“啪!”
那個聲音太響了,像是天崩地裂,龍菩薩耳朵裏“嗡”的一聲,然後就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只感覺到一股恐怖的力量抽在臉上,那力量大得無法想象,大得讓他感覺自己的腦袋都要被抽碎了。
然後,他的身體飛了出去。
像是一顆被射出的炮彈,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遠處飛去。
狂風在耳邊呼嘯,景物在眼前飛速倒退。
龍菩薩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飛過了雲海,一瞬間,就到了萬里之外。
他的身體還在空中翻滾,還沒開始下落,......
大殿厚重的青銅門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咚”響,彷彿隔絕了整個喧囂塵世。
龍菩薩剛踏進門檻,便覺一股無形威壓撲面而來,如山嶽傾軋,似潮水奔湧,直衝識海深處。他腳步微頓,腰肢卻未僵,反而順勢一旋,紅袍翻飛如火,鬢邊大紅花顫巍巍抖落三片細小花瓣,在半空尚未墜地,已被殿內浮動的靈息絞得粉碎,化作點點猩紅星芒,一閃即逝。
三位長老端坐於白玉高臺之上,烏烈居中,玄甲覆身,眉骨如刀劈斧鑿;烏機左首,白鬚垂胸,袖口繡着九輪金烏暗紋,指尖捻着一枚溫潤玉珏,表面浮光遊走,似有活物呼吸;烏貴右首,雙臂環抱一柄赤鱗戰戟,戟尖斜指地面,一道暗紅血氣悄然滲入青金磚縫,蜿蜒如蛇,無聲無息。
空氣凝滯,連殿角懸垂的琉璃燈盞都似被凍住,焰心靜止不動,只餘幽藍冷光。
龍菩薩卻不急着行禮,反將蘭花指輕輕一抬,指尖在鼻翼下虛虛一按,像是嗅了嗅空氣中並不存在的香粉氣息,隨後才盈盈屈膝,腰彎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嗓音軟糯得能滴出蜜來:“小……哦不,龍菩薩,拜見三位尊長。”
“小?”烏貴冷笑一聲,戰戟微微一震,地板裂開蛛網狀細紋,“你哪隻眼睛看出我等是‘尊長’?又哪隻眼睛看出你是‘小’?”
龍菩薩眨了眨眼,眼尾胭脂暈開一點妖冶紅痕,嬌聲回道:“人家自然看得真真兒的——您三位身上,金烏神火焚而不烈,灼而不躁,分明是煉過《九陽焚天訣》第七重‘心火明臺’的境界,這等修爲,若非尊長,誰敢稱尊?至於人家嘛……”他忽然掩脣一笑,笑聲清脆如鈴,“人家不過是個無根浮萍,飄到哪兒算哪兒,若非三位大人召見,怕是連這殿門朝哪邊開都不曉得呢。”
烏機眼中精光一閃,手中玉珏驟然亮起一瞬,竟映出龍菩薩方纔說話時喉結細微的上下滑動——男子之相,確鑿無疑。
可他話裏藏針,字字皆準。
《九陽焚天訣》爲金烏王族不傳祕典,外人連名字都難聽全,更遑論第七重境界名諱。而“心火明臺”,更是近百年才由烏機親自參悟補全的禁忌篇目,連宗譜卷軸都未曾載錄!
烏烈眸光如電,沉聲問:“你既知心火明臺,可知其要義何在?”
龍菩薩歪頭想了想,忽而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緩緩劃出一道彎月形軌跡,指尖拖曳出三寸銀白光絲,如蠶吐絲,綿密不斷。那光絲未散,竟自動盤繞成一枚微縮符印——中央一點硃砂似血,四周九道金紋如日輪旋轉,正是金烏王族供奉於祖廟深處、連太子都未曾親睹真容的“心火印”。
烏機霍然起身,白鬚狂舞,聲音陡然拔高:“你從何處習得此印?!”
龍菩薩卻不答,只將那枚尚未成形的心火印輕輕一吹。
呼——
銀光潰散,化作九點流螢,悠悠飄向三人眉心。
烏烈抬手欲擋,卻見那流螢觸及皮膚剎那,並未灼燒,反而沁入皮肉,化作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直抵丹田氣海。他心頭一震,忙內視己身——那一絲暖意竟如春雨入土,悄然喚醒沉寂多年的“明臺火種”,令本已枯澀的經脈微微震顫,竟有復甦之象!
烏機亦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眼中已有驚濤駭浪:“你……不是修真界的人。”
“修真界?”龍菩薩咯咯一笑,指尖抹過脣上豔色,“人家早就不在那兒啦。三年前,東荒雪原塌了半座萬仞峯,底下壓着一座斷代古陵,碑文寫着‘太古金烏,葬火爲祭’……您猜,誰先挖開了墓道?”
三人齊齊變色。
東荒雪原塌峯之事,乃金烏王族最高密辛。當年太子親率七位聖境強者深入探查,卻在陵門前遭遇禁制反噬,折損三人,太子本人亦受創閉關半年。此事連三位長老都只知其表,不知其裏,更無人知曉墓中碑文內容!
烏貴猛地站起,戰戟嗡鳴,赤鱗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金色骨骼紋理:“你到底是誰?!”
龍菩薩終於收起那副妖媚姿態,脊背緩緩挺直,紅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他抬眸望向殿頂穹頂之上懸浮的九輪金烏圖騰,聲音低沉下來,卻字字如鍾:“我不是誰。我只是……來還東西的。”
話音未落,他左手忽然探入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斷骨。
通體漆黑,約莫尺許長短,表面佈滿龜裂紋路,每一道裂縫深處,都隱隱透出暗金色火光,如將熄未熄的餘燼。骨節處鐫刻着密密麻麻的太古銘文,筆畫扭曲如怒蛟盤繞,竟是早已失傳的“焚天篆”!
烏烈瞳孔驟縮,失聲喝道:“焚天骨?!”
烏機渾身顫抖,手指死死掐進掌心,滲出血珠:“不可能……焚天骨隨初代金烏王葬入葬火淵,萬年不現,怎會……”
“怎會在我手裏?”龍菩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指尖輕撫骨面,那暗金火光應聲暴漲,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模糊人影——人影背對衆人,雙臂張開,身後九輪金烏環繞飛旋,每一輪金烏眼中,都燃燒着與龍菩薩手中斷骨同源的火焰。
“因爲……”他頓了頓,聲音如冰泉擊石,“我是最後一個見過初代金烏王睜眼的人。”
轟隆——
殿外忽起驚雷,一道紫電劈開雲層,正中廣場中央的問心石!
那瑩白巨石劇烈震顫,表面神光瘋狂明滅,青紫交雜的光暈炸開一圈圈漣漪,所有紋路盡數亮起,卻不再是辨別真假的律令之光,而是……悲鳴!
問心石竟在哀鳴!
殿內三人如遭雷擊,齊齊後退半步。烏烈胸前甲冑崩裂一道細紋,烏機袖口玉珏“咔嚓”碎成兩半,烏貴手中戰戟戟尖“錚”地一聲斷作三截,斷口處流淌出滾燙金血,滴落青金磚上,竟蝕出九個焦黑小洞,洞中隱約浮現同一枚心火印!
龍菩薩靜靜看着他們,紅袍垂落,大紅花靜默無聲。
“你們不信?”他忽然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縷火苗,自他掌心緩緩升起。
那火初時微弱,如豆如螢,繼而拉長、盤繞、升騰,最終凝成一隻振翅欲飛的金烏虛影。它通體剔透,羽翼邊緣燃燒着青紫色焰紋,雙目閉合,卻彷彿能洞穿萬古蒼穹。
這不是金烏王族任何一種御火之術。
這是……初代金烏王血脈專屬的本命真火——“葬火”。
傳說中,唯有王血未稀者,方能引動葬火;而葬火燃起之時,天地共感,萬火臣服。
此刻,大殿四十九盞琉璃燈盞,齊齊熄滅。
唯餘龍菩薩掌中那隻金烏,振翅一扇。
嗡——
整座大殿的地脈靈力如百川歸海,瘋狂湧入金烏虛影體內。穹頂九輪金烏圖騰驟然爆亮,竟似活了過來,紛紛低頭,向那隻新生的金烏虛影……俯首!
烏機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觸着冰冷磚面,聲音嘶啞如裂帛:“老臣……叩見……王裔!”
烏烈咬破舌尖,以血爲墨,在掌心疾書一道焚天篆,隨即狠狠拍向自己眉心。血光炸開,他額間赫然浮現出一枚暗金火紋,與龍菩薩掌中金烏羽翼上的焰紋,分毫不差!
“烏烈,恭迎……少主歸宗!”
烏貴怔了半息,忽然仰天長嘯,嘯聲撕裂雲霄。他一把扯開胸前甲冑,露出心口一道猙獰舊疤——疤痕呈金烏展翅狀,此刻正隨着龍菩薩掌中火光明滅而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噴出一縷純正葬火!
“吾父臨終遺訓:若有葬火現世,金烏不跪天地,只跪少主!”他轟然跪倒,額頭砸地,青金磚寸寸崩裂,“烏貴,死忠少主!”
龍菩薩垂眸,看着三人匍匐於前,良久,才輕輕合攏手掌。
金烏虛影消散,葬火隱去,殿內重歸昏暗,唯有三人額間火紋,如烙印般灼灼燃燒。
他緩步向前,紅袍拂過烏烈肩甲,停在烏機面前。
“起來吧。”聲音依舊柔軟,卻不再妖冶,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橫跨千年的疲憊,“我不是來認祖歸宗的。”
烏機顫巍巍抬頭,老淚縱橫:“少主……那您是?”
龍菩薩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大殿深處那扇緊閉的鎏金側門上——門後,便是通往太子寢宮的“扶搖梯”。
“我是來告訴你們——”他一字一頓,聲音如刃,“太子殿下,已經死了。”
死寂。
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徹底的死寂。
連殿外雷聲都彷彿被掐住了喉嚨。
烏烈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胡說!殿下三日前還傳訊……”
“傳訊?”龍菩薩忽然笑了,從袖中取出一枚黯淡無光的傳訊玉簡,輕輕一捏。
玉簡碎裂,齏粉飄散,其中卻未有絲毫靈光逸出。
“這是今晨,我在太子寢宮‘扶搖梯’第三階撿到的。”他指尖拈起一粒玉粉,迎光細看,“你們該知道,扶搖梯每階都刻有‘鎖靈陣’,外人踏入,玉簡必毀。可這枚,完好無損。”
烏機渾身發冷:“……那是殿下的本命玉簡。”
“所以,”龍菩薩抬眸,眼中再無半分笑意,唯有一片寒潭深水,“昨夜子時,有人用太子的血、太子的魂引、太子的命格,僞造了一條傳訊。而真正的太子……”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正躺在扶搖梯盡頭的冰棺裏,心口插着一支‘蝕骨釘’,釘尾刻着四個字——‘逆鱗歸位’。”
“逆鱗……”烏貴喃喃,臉色慘白如紙,“那是……王族禁術,取嫡系血脈最深處一滴逆鱗精血,煉成蝕骨釘,可斬斷一切因果牽連,讓死者……永不超生,永不成聖,永不得入祖廟!”
烏烈雙目赤紅,突然暴起,一拳轟向那扇鎏金側門!
轟——!
金門炸裂,木屑紛飛,露出後面幽深階梯。可那階梯之上,並無扶搖梯特有的九色雲紋,只有一道道新鮮刮痕,如獸爪撕裂,深嵌石壁,每一道刮痕盡頭,都凝着一滴暗金色血珠——正在緩緩蒸發,化作一縷縷灰霧,飄向階梯頂端。
灰霧之中,隱約傳來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
龍菩薩站在碎裂的金門前,紅袍獵獵,鬢邊大紅花在陰風中簌簌震顫。
他望着那縷灰霧,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這一次,沒有葬火。
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刀意。
一道自虛空深處斬來的刀意。
那刀意無形無質,卻令整座大殿的空氣瞬間凍結,連三人額間火紋都爲之凝滯。它自龍菩薩掌心迸發,無聲無息,卻在掠過烏烈咽喉時,留下一道細若毫髮的血線;擦過烏機眉心,震得他白鬚根根斷裂;拂過烏貴心口舊疤,那猙獰金烏疤痕竟如蠟般融化,露出底下森然白骨。
刀意直貫扶搖梯!
噗——
階梯盡頭,灰霧驟然炸開,彷彿被無形巨刃從中劈開。霧中那聲嗤笑戛然而止,繼而響起一聲壓抑的悶哼,似有重物狠狠撞在冰棺之上。
龍菩薩收回手,指尖一彈。
一粒灰霧凝成的微小骷髏頭,在他指間旋轉三週,倏然崩解。
“現在,”他轉身,面對三位面無人色的長老,紅袍下襬掃過地上碎裂的金門殘骸,聲音平靜無波,“你們信了嗎?”
烏機嘴脣哆嗦,想說什麼,卻只噴出一口帶着金絲的黑血。
烏烈單膝跪地,一手撐地,另一隻手死死捂住咽喉那道血線,血珠正從指縫間汩汩湧出,每一滴落地,都腐蝕出一個微小金烏烙印。
烏貴則緩緩抬起手,指向龍菩薩身後——大殿穹頂,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出一幅巨大投影。
投影之中,赫然是太子寢宮冰棺的實時景象。
棺蓋半掀,太子面色如金紙,雙目緊閉,心口一支烏黑長釘深入不見底。而棺沿之上,靜靜擱着一面青銅古鏡。鏡面蒙塵,卻映不出太子面容,只倒映出……龍菩薩此刻的側影。
鏡中,龍菩薩鬢邊大紅花,正一瓣一瓣,無聲凋落。
最後一瓣落下時,鏡面倏然清晰。
鏡中沒有龍菩薩。
只有一襲染血白衣,負手而立,腰間懸着一柄無鞘長刀。刀身古樸,卻銘刻着與龍菩薩紅袍上完全一致的暗金紋路。
那人緩緩轉過臉。
眉目清絕,眼神卻冷如萬載玄冰。
赫然是……年輕十歲的龍菩薩。
只是,那雙眼瞳深處,盤踞着九輪緩緩旋轉的……金烏。
龍菩薩望着鏡中自己,忽然抬手,輕輕摘下了鬢邊最後一朵大紅花。
花瓣離枝剎那,他周身氣勢陡然一變。
妖冶褪盡,鉛華洗空。
紅袍依舊鮮烈如火,可那火中,已再無半分媚態,唯餘焚盡八荒的決絕。
他將那朵凋零的大紅花,輕輕放在烏烈染血的掌心。
“現在,”他開口,聲音如金鐵交鳴,震得殿梁嗡嗡作響,“該談談……怎麼把太子,從棺材裏救出來。”
“還有,”他目光掃過三人,一字一句,如刀鑿斧刻,“誰,把蝕骨釘,釘進了太子的心口。”
大殿之外,雷聲再起。
這一次,是九道紫雷,自天而降,盡數劈在廣場問心石上。
巨石轟然炸裂,化作漫天晶瑩齏粉,隨風而散。
而在那廢墟中心,一截漆黑斷骨靜靜躺着,表面龜裂紋路中,九點暗金火光,正緩緩……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