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別墅裏發出一道信號,外面的付嚴看到信號升起,就知道他們把事情做成了。
緊接着,幾條視頻發到付嚴的手機裏,付嚴打開看了幾眼,視頻裏燈光昏暗,看不清什麼,但能聽到男女的嬌喘聲,付嚴把得到的視頻發給南榮念婉,然後驅車離開。
路旁,夏南枝緩緩降下車窗,微微側目,目送那輛車子離開。
一陣電話鈴聲響起,夏南枝接通電話,放在耳邊。
“喂。”
“南枝,事情都辦好了。”
“嗯,你受驚嚇了吧?”
“你放心,我沒事......
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平靜地掃過病牀邊的三人,最後落在蘇林臉上時,停頓了兩秒。
“蘇女士,我們又見面了。”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像一記重錘砸在蘇林耳膜上。
蘇林喉頭猛地一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纔沒讓自己叫出聲來。她下意識往後縮,脊背抵住冰冷的金屬牀欄,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溫時樾蹙眉,“你是誰?”
醫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輕輕放在牀頭櫃上,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只是來送一份普通報告。他打開文件夾,抽出三頁紙——一頁是手寫診斷證明覆印件,一頁是B超影像打印件,第三頁則是一張醫院蓋章的《醫療行爲異常覈查說明》。
“我是市婦幼保健院產科副主任醫師陳哲。”他報出姓名和職務,語氣毫無波瀾,“蘇林女士於今年三月二十一日在我院掛號就診,稱月經推遲四十七天,伴有輕微噁心、嗜睡症狀,要求開具妊娠證明用於單位備案。我接診後,根據其自述及基礎體徵判斷其無妊娠可能,建議抽血化驗HCG。但她當場拒絕,並表示‘只需要一張能用的證明’。”
溫時樾瞳孔驟然一縮,手指下意識攥緊。
蘇林忽然嘶喊出聲:“你胡說!我那天明明做了B超!你還給我看了圖像!你還說胎兒心跳很穩!”
陳哲抬眼,淡淡一笑:“對,我確實給你看了圖像。那是我從舊存檔裏調出的別人的真實B超片,打碼處理後截取了孕囊區域,僞造了一張‘符合六週孕齡’的影像圖。至於心跳——”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溫時樾,“那是我用胎心儀對着自己手腕按壓模擬出來的頻率,您當時站在門外等結果,沒進檢查室,所以沒看見。”
溫時樾整個人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頂灌到腳底。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蘇林坐在檢查牀上,一臉蒼白又幸福地摸着肚子,而他隔着玻璃窗,看着醫生笑着點頭,說“一切正常”,還拍了拍蘇林的手背,說“恭喜”。
原來那不是恭喜,是配合演出。
孟初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溫時樾的臉色一點點褪盡血色,像一張被反覆漂洗過的舊紙。
“那……孕檢單呢?”溫時樾嗓音沙啞得厲害,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那些每月一次的產檢報告,還有胎心監護記錄……”
“都是我做的。”陳哲坦然道,“蘇女士按月支付我八萬元現金,指定要‘有真實感’的全套材料。所有報告我都參照真實病例模板填寫,連字體字號都模仿院內系統導出格式。她甚至提前半年就讓我準備好了不同孕期的B超圖譜,方便隨時替換。最後一次流產手術通知書——”他翻開文件夾最後一頁,“是她親自打電話讓我補籤的。她說‘溫總信這個,必須是他親眼見過的醫生簽字才作數’。”
溫時樾緩緩轉過頭,看向蘇林。
蘇林嘴脣劇烈顫抖,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被子上,洇開深色水痕。她想辯解,可喉嚨像被鐵鉗死死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太清楚了——陳哲說的是真的。每一分錢她都親手遞過去,每一次“檢查”她都精心排演過表情,連孕吐的時機、乏力的程度、撫摸小腹的角度,她都在鏡子前練過上百遍。她以爲萬無一失,因爲她知道溫時樾不會懷疑她,更不會去查一個陪他走過十年風雨的女人。
可她忘了,溫時樾不信她,不是因爲孟初幾句話,而是因爲——他早就在意孟初的話。
在意到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地步。
“爲什麼?”溫時樾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比雷霆更震耳欲聾,“爲什麼要騙我?”
蘇林崩潰了。
她猛地掀開被子,赤着腳跳下病牀,踉蹌兩步撲到溫時樾面前,一把抓住他袖口,指甲幾乎嵌進布料裏:“因爲我怕!我怕你不要我了!孟初回來那天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心裏早就沒我了!你陪着我去孕檢,可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你問我胎動感覺,可你問的是‘她最近有沒有踢你’,不是‘寶寶最近好不好’!你記得她愛喝酸梅湯,記得她不喫香菜,記得她三年前摔過一次腰,可你連我什麼時候過敏都不知道!溫時樾,我纔是你法律上的妻子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額頭抵在他胸口,肩膀劇烈聳動:“我假孕……是因爲我怕失去你。可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抱着枕頭睡覺,都要用熱水袋焐熱它,假裝那是孩子在踢我……我騙全世界,可我騙不了我自己。我天天夢見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叫我媽媽……我瘋了嗎?是我瘋了嗎?”
病房裏靜得可怕。
只有她壓抑的嗚咽,在慘白燈光下浮沉。
溫時樾垂眸看着她,眼神複雜至極。憤怒、震驚、失望、疲憊……最後竟混進一絲鈍痛。
他伸手,想替她擦淚。
蘇林卻猛地抬頭,滿臉淚痕,卻忽然笑了,笑得淒厲又荒唐:“哦,對,你現在想哄我了?可你剛纔信她,不信我。哪怕只有一秒,你也信了她。溫時樾,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是你信她的理由,根本不是她多可信,而是——你希望她是真的。”
她喘了口氣,一字一句,像刀子剜進溫時樾心口:“你希望她沒害我,希望我沒騙你,希望這一切都是誤會……因爲你心裏,早就站好隊了。”
溫時樾的手僵在半空。
孟初一直沉默聽着,直到此刻,才終於向前走了一步。
她沒看蘇林,也沒看溫時樾,而是走到陳哲面前,輕輕點了點那份《覈查說明》:“這份材料,醫院會公開通報嗎?”
陳哲搖頭:“不會。這是內部自查結果,只提交給衛健委醫政處備案。但——”他頓了頓,“我已經向市監局提交了醫療欺詐舉報材料,附帶轉賬記錄、錄音證據、以及蘇女士與我的全部微信聊天截圖。包括她要求我‘把孕周寫長一點,顯得更真實’的原話。”
蘇林如遭雷擊,臉色瞬間灰敗。
她忘了——陳哲收錢時,特意加了她微信,還讓她備註“林姐”,說是爲了“方便後續調整報告”。她當時還誇他細心。
原來那不是細心,是留證。
孟初點點頭,轉向溫時樾:“現在,你還要說我污衊她嗎?”
溫時樾沒回答。
他慢慢鬆開一直緊繃的下頜,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目光緩緩移向蘇林仍平坦的小腹,又落回她哭腫的眼睛上。
“蘇林。”他叫她名字,聲音啞得厲害,“你告訴我,季阿姨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空氣凝滯了一瞬。
蘇林瞳孔驟然收縮。
孟初微微側身,從隨身小包裏取出一部手機,點開一段音頻,輕輕按下播放鍵。
電流雜音過後,一個刻意壓低的女聲響起:
【“……人已經安排好了,明早八點,季老太太會在仁濟醫院東門坐輪椅曬太陽,推輪椅的護工是咱們的人。她心臟不好,只要輕輕晃一下輪椅,再突然喊一聲‘着火了’,她自己就會嚇厥過去。藥我已經塞進她常喫的速效救心丸瓶子裏,兩粒足夠……”】
音頻戛然而止。
蘇林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那聲音,是她自己的。
是她三個月前,在城西一家咖啡館包廂裏,親口對着電話說的。
她記得那天穿了米白色針織裙,塗了新買的豆沙色口紅,還點了杯熱拿鐵。她以爲隔音很好,以爲窗外梧桐葉沙沙響能蓋住一切,以爲溫時樾永遠不會知道——她爲了逼他離婚,親手設計了他母親的心臟驟停。
“不……不可能……”她喃喃着,指甲摳進地板縫隙,“我刪了錄音……我明明刪了……”
孟初俯視着她,眼神平靜無波:“你刪的是手機裏的原始文件。可雲端備份,你沒關。”
溫時樾閉上眼。
一滴汗,順着他緊繃的太陽穴滑落。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暴雨夜——他衝進仁濟醫院搶救室時,母親已經沒了呼吸。醫生說“突發性心源性猝死”,搶救無效。而蘇林全程陪在他身邊,緊緊攥着他手,哭得幾乎暈厥,一邊哽咽一邊說:“時樾,別怕……阿姨一定不想看到你這樣……”
原來那不是安慰。
那是慶功。
“孩子沒了……”溫時樾睜開眼,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你連假孕的孩子都沒了,可你媽還在世的時候,你就敢對她下手。”
蘇林蜷縮在地上,肩膀劇烈抽動,卻再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輸在孟初手裏,是輸在溫時樾心裏早已塌陷的信任廢墟上。
孟初蹲下身,從蘇林顫抖的手指間,輕輕抽走那張被攥得皺巴巴的孕檢單。
紙張泛黃,印着市婦幼保健院的紅章,右下角“陳哲”兩個字龍飛鳳舞。
她將單子翻過來,背面空白處,用簽字筆寫着一行小字:
【孕周:6W+3D|胎心:128bpm|胎兒發育良好|——陳哲 2023.4.17】
字跡新鮮,墨跡未乾。
孟初將這張紙,輕輕放在溫時樾掌心。
“你陪她去了七次孕檢。”她輕聲道,“這七張單子,全是假的。可你每一次簽字,都寫得那麼認真。”
溫時樾低頭看着那行字,指尖微顫。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陪蘇林去產檢,她穿着淡藍色孕婦裙,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輕淺,睫毛投下小片陰影。他低頭吻她額頭,聞到她髮間淡淡的茉莉香。
那時他想,真好,十年了,終於要有個家的樣子。
可原來,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而他,不過是她劇本裏最虔誠的觀衆。
“我……”溫時樾喉結滾動,聲音破碎,“我不知道該信什麼了。”
孟初看着他,眼神終於軟了一分。
“那就先別信。”她說,“信你自己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心感受到的。而不是別人告訴你的。”
她站起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微微一頓。
“對了,還有一件事。”她沒回頭,“你讓法務部準備的離婚協議,我簽了。但附加條款裏,我要求——蘇林名下所有房產、股權、銀行賬戶,自今日起全部凍結。待法院裁定她涉嫌醫療欺詐、故意傷害、教唆殺人三項罪名成立後,依法追繳。”
蘇林猛地抬頭,眼中迸出絕望的光:“你憑什麼?!”
“憑你僱人毆打我時,監控拍下了你親口說‘往死裏打,打殘了算我的’。”孟初終於回頭,目光如刃,“也憑你今天跪在這裏,親口承認——你從未懷孕,也從未失去過孩子。”
她拉開門。
走廊燈光傾瀉而入,照亮她挺直的背影。
“溫時樾。”她最後道,“好好想想,你到底愛的是蘇林這個人,還是……你幻想中,那個賢惠、溫柔、永遠站在你身後微笑的妻子。”
門輕輕合上。
病房裏只剩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蘇林壓抑到極致的、野獸瀕死般的嗚咽。
溫時樾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他低頭,看着手中那張薄薄的孕檢單。
墨跡未乾。
可紙上那個“孕”字,像一道無聲的裂痕,正沿着紙面緩緩蔓延,最終劈開整張紙,也劈開他維持了十年的婚姻假象。
他忽然想起孟初剛回國那天,在機場接機口,她穿着黑色風衣,長髮被風吹起,抬眼望來時,眼裏沒有怨恨,沒有委屈,只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悲憫的涼意。
那時他以爲那是故人重逢的疏離。
現在才懂——
那是她早已看透一切,卻仍選擇給他最後體面的慈悲。
他慢慢將那張紙折起,放進西裝內袋。
指尖觸到口袋深處另一樣東西。
一枚銀色鑰匙。
是孟初公寓的備用鑰匙。
他去年親手交給她的,說“隨時歡迎回來”。
她一直沒還。
溫時樾閉上眼。
這一次,他沒再問孟初去哪兒。
因爲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離開。
她是終於,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