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璃說完,輕輕坐直身子,看着腳上做工粗糙的冰鞋,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一絲暖意悄然漫過心間。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清脆的“叮噹”聲。
“哎呀,來魚了!”
蕭寒聞聲轉頭,臉上霎時綻開收穫的喜悅。。
靠近岸邊的冰面,有他早先辛苦鑿開、又細心用碎冰稍作遮掩的冰洞。
此時簡陋的捕魚裝置已被觸發。
蕭寒飛快跑過去,一把抓住皮繩開始收線。
不過片刻,一尾足有十斤重的魚兒,被他從冰洞中拖拽了出來!
“嘿嘿,今兒有魚湯喝了。”
他雙手捧着仍在掙扎的魚,朝楚月璃展示,那神情像極了一個渴望誇獎的少年。
楚月璃一時怔然。
僅憑一根獸骨、幾段綢布拼湊成的魚線,竟真能釣起魚來?
若不是親眼所見,她絕不會相信這近乎玩笑的景象。
“你……就是用這些東西釣到魚的?”
蕭寒將魚捆在一根木棍上,聳了聳肩:“全憑運氣,若是能有更好的裝備,肯定會容易不少。”
楚月璃淡淡輕笑:“若只有我被困在這裏,恐怕……不是餓死,便已凍死了!”
蕭寒認真說道:“若不是受我牽連,仙子也不會遭這番磨難。”
“這些天受你照應,原本應該說聲謝謝。先前你故意將我當做長工,誘我替你護着葉紅菱,這筆賬,便算兩清了。”
蕭寒聽在耳中,心裏明鏡似的。
他知她此刻的心境早已不似當初,不過是習慣了這般說話方式。那幾分故作疏離裏,藏着的其實是悄然融化的暖意。
“仙子之恩,我做的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楚月璃本來有許多問題想問,但此情此景,風聲寂寂,冰雪澄明,反倒讓她有些問不出口。
罷了,等走出這裏之後,再問不遲。
女子無論年歲幾何、性情如何,總是容易……被細微的暖意觸動。
??
兩人一路無話,各懷心思,循着來時的足跡往回走。
將至城鎮邊緣時,蕭寒腳步一滯。遠勝常人的五感,已捕捉到風中異常的響動。
“有人!”
他示意楚月嬋噤聲,同時拉着她借一道殘破的冰牆隱匿身形。
只見城鎮之中,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二三十名身形精壯的漢子,裝束粗野、煞氣外露,絕非宗門子弟。
楚月璃目光落在對方皮甲上猙獰的狼頭徽記:
“是黑狼強盜團。傳聞他們行事狠辣,唯利是圖,聲名狼藉。平日活躍於東南山林一帶,怎也闖進這裏來了?”
“或許是同我們一樣,誤入此地。對方人多勢衆,以我們如今狀態,不宜硬碰。今晚得另尋過夜之處了。”
蕭寒的擔憂不無道理,如今他們玄力全無,若與這十幾名殺氣騰騰的亡命之徒正面衝突,絕無勝算。
更何況他身旁這位清冷出塵的仙子,容貌太過惹眼。
若被那些人瞧見,後果不堪設想……
楚月璃蹙眉望向四周:“茫茫雪原,該去哪裏?”
“正巧,前幾日我在山中探路時發現幾處獵戶遺留的茅屋,應當可暫避風雪。走……我們悄悄繞開,切勿被他們察覺。”
二人借廢墟與雪丘遮掩,矮下身子,悄無聲息地向山林方向移去。
而此時,那羣初至此地的強盜正被眼前荒寂的冰原廢墟所懾,一時也並未察覺他們的蹤跡。
直到一名漢子翻入石屋,才高聲叫道:
“老大!這兒有人待過??篝火還溫着,山雞也還沒凍實!”
一個滿臉虯髯、首領模樣的漢子聞聲回頭,罵罵咧咧地喝道:
“找!給老子把人揪出來!這鬼地方凍得骨頭疼……趕緊抓個活口,讓他帶我們出去!”
??
林間小屋內,蕭寒取出留存的火種,點了一堆篝火。
楚月璃安靜看着蕭寒生火、殺魚、去鱗,動作一如既往地沉穩,不由好奇道:“忽然闖進這麼多人,你怎麼一點都不擔心?”
蕭寒嘿嘿傻笑,那笑容莫名讓人心安。
“沒事兒,就算他們找上,我也有辦法。只可惜這房間內連口鐵鍋都沒有,說好的魚湯是喝不上了。”
楚月璃似乎被他的話感染,笑了笑:“有魚喫,便是極好的了!”
她忽然發現蕭寒盯着她看得愣住,連忙摸了摸臉頰:“怎麼了?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沒有,只是覺得……仙子笑起來的時候,特別美。”
楚月璃平日裏清冷自持,幾曾被人如此直白地誇讚容貌,心跳不由漏了一拍。
“你……休要胡說!”
她下意識地想維持那副冰清玉潔、不容褻瀆的仙子模樣。
蕭寒見她這般情態,將處理好的魚串好架在火上,起身拍了拍手:“是是是,是我失言了。勞仙子先幫忙照看一下火候,我去附近簡單佈置幾個示警的小陷阱,以防萬一。”
楚月璃看着烤架上的魚,一時愣住。
這些天來,雖也喫了不少烤肉,但總是蕭寒細心烤好、遞到她手中。
望着那逐漸變得金黃的魚身,遲疑片刻,終究還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學着蕭寒平日的樣子,輕輕轉動起木枝。
??
蕭寒走出茅屋,利用手邊的枯枝與碎石,在周圍佈下了幾處簡易的預警陷阱。
事出倉促,僅憑這些簡陋之物,想要製作出具有殺傷力的陷阱絕無可能。
所幸城中那夥人一時半會兒還不會闖入林中,此地暫時還算安全。
真正令蕭寒心生疑慮的是:既然此地不斷有人闖入,爲何這些天來,除了蕭無機的遺體之外,竟再未見過其他活人或死者的蹤跡?
之前進入這裏的人,究竟都去了哪裏?
是悉數喪生於此?
若真是那樣,冰原苦寒,屍身難以腐壞,早該留下諸多凍僵的遺骸纔對。
可一路行來,只見過蕭無機一具屍體。
那麼唯一的解釋便是??之前的人,都走出去了!
這個念頭一生,蕭寒心中頓時湧起一陣難以抑制的欣喜。
看來,這裏並非絕地,一定存在着某個出口!
他定了定神,壓下即刻動身的衝動。
當務之急,是先休整片刻,養足精神。待狀態恢復,再與楚月璃一同出發尋找出路。
這樣一來,既不必來回折返,也省去不少時間。
但隨之而來的另一個問題是:
若要在冰天雪地中露宿,就必須提前備足禦寒物資與應急之物。僅憑這茅屋中寥寥無幾的遺存,恐怕還遠遠不夠。
??
楚月璃初次烤魚,每個動作都十分謹慎,生怕一不小心便將魚烤焦。
時間悄然流逝,手中的魚已漸漸散發出焦香,邊緣處甚至微微捲起,顯是火候已到。
屋外忽然颳起了風雪,天地頃刻被吞沒在一片蒼茫的白幕之中。
而蕭寒遲遲不見歸來。
她將烤好的魚從火上移開,放在一片洗淨的大葉上,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頻頻望向門外。
“不過是佈置幾個陷阱,怎會去了這般久……”
她輕聲自語,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莫非是遇到了那羣強盜?
還是……在這莫測的冰原中遭遇了其他不測?
各種不好的念頭開始不受控制地鑽入她的腦海。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只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風雪模糊了一切痕跡。
冷,刺骨的冷!
楚月嬋收緊了狐裘領口。
他會不會被困在這狂風暴雪之中?
會不會掉進了冰窟窿?
我該不該出去尋他?
清修多年,她早已習慣獨處靜思,心湖難起波瀾,更鮮少爲外物牽動如此深切的不安。
可這一刻,在這冰原孤寂的小屋中,等待那個人歸來,竟讓她更清晰地嚐到了牽掛的滋味。
楚月璃心緒起伏,幾乎要推門踏入風雪。
而恰在此刻,門外那道幾乎被雪幕吞沒的小徑上,一個熟悉的身影艱難地跋涉而來。
楚月璃一眼望見,那顆高懸的心驟然落下,激起一陣痠軟的後怕與難以言喻的安心。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拉開了柴門,側身迎他入內,歡喜道:“你……你終於回來了!”
蕭寒渾身落滿了雪,眉眼鬢角皆是一片瑩白,甫一入內,就將肩背上扛着一個鼓鼓囊大包小心放下。
這才拂去身上的積雪,抬頭看向楚月璃:“我回去了一趟,總得有些準備。”
楚月璃美眸圓瞪:“啊……你沒遇上強盜團吧?”
蕭寒嘿嘿笑道:“放心,我鬼精得很。仙子這是……在擔心我?”
“自、自然是擔心的!你若在外頭出事,我一人如何走得出去?”
楚月璃被他這般直白地問起,臉頰微熱,下意識想否認,可方纔那真切無比的擔憂卻做不得假。
話音未落,她似乎覺出這話裏透出的依賴意味過於明顯,忙轉身走向火堆。
借加熱烤魚掩飾神色,只留給蕭寒一個看似清冷、耳根卻微微泛紅的側影。
蕭寒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讓她窘迫的話題。解開包袱,取出幾件外衣,如數家珍般說道:
“現在我倒有點後悔,把庫房裏的狐裘皮衣都翻了出來,反倒便宜了那幫強盜。好在這些棉衣也能禦寒。此地不宜久留,以免夜長夢多。我們稍作休息,便儘快動身尋找出口。”
楚月璃點點頭:“你拿主意便是!”
蕭寒目光落在那條架在火邊的烤魚,微微一頓:“這魚……”
“哎呀……怎、怎麼糊了!”
那魚身一側已然焦黑,楚月璃頓時低呼出聲,手忙腳亂地想要去取,又不知該如何下手。
蕭寒不由輕笑出聲,眼中沒有半分責怪。他快步上前,動作自然地接過她手中有些無措的木枝,溫聲道:“無妨,只是稍稍過火,颳去焦黑之處,裏面的魚肉應當還是鮮嫩的。”
他一邊說着,一邊利落地處理起烤魚,語氣輕鬆:“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嚐到仙子親手烤的魚,焦香些也別有風味。”
兩人目光不經意間相觸。
楚月璃心頭倏地一熱,迅速垂下眼簾:“火候……沒掌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