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兩人一前一後,跋涉於這片無垠的冰雪之地,尋找出口。
途中每遇陡坡或冰面裂隙,蕭寒總是率先探明虛實,再回身向她伸出手。
起初楚月璃還帶着幾分矜持,但在險峻的自然之力面前,那點矜持很快化爲了彼此心照不宣的信任。
風雪時驟時歇,天色永恆地在灰白與昏蒙間交替,讓人難以分辨時間的確切流逝。
每當體力消耗甚巨,或是風雪猛烈到難以睜眼時,蕭寒便會尋一處背風的冰壁或巖凹,暫避片刻。
兩人相互依偎,漸漸地,對於彼此的心境都有了變化。
只是,並沒人主動戳開這層薄紗。
這片空間比蕭寒推測的要大很多。
他原本依據之前的探查,推測此地或許是一處規則且邊界清晰的封閉之境。
可如今連日行走,所見的地勢起伏、冰原延伸的幅度,都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判斷。
幸運的是,這裏並沒有玄獸蹤跡,野生動物倒是有不少。
畢竟沒有天敵存在,山林間的荒草,足以供養許多素食生物。
這也讓兩人有了食物來源。
眼前的景象也終於出現了變化。
一直延伸、彷彿與灰白天空融爲一體的氣牆,在前方突兀的轉折,形成了一個清晰而巨大的拐角!
蕭寒長長吁了口氣:“總算探完一半了,按照這個進度,咱們不久就能找到出口了!”
楚月璃脣角下意識地微微揚起,但很快,她驚奇的發現,在聽到他這麼一句話後,心猛地沉了一下。
爲什麼?
我怎麼會……突然這樣失落?
出口意味着離開,離開這片唯有他們兩人相依爲命的冰天雪地,離開這雖然艱苦卻無比純粹的世界,回到那紛繁複雜、各有立場的外界。
一旦出去……
她不敢深思,只是默默咬着下脣,跟在蕭寒身後。
“不妙!”
心緒紛亂的楚月璃還沒有反應過來,皓腕就被蕭寒抓住,快速隱入一旁嶙峋的冰巖之後!
她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撞在他身側,芳心微顫。
無需多問,他這般如臨大敵的姿態,已說明危險近在咫尺。
不過片刻,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着罵罵咧咧的粗魯話語,便從冰巖的另一側由遠及近傳來。
“媽的!這什麼鬼地方!繞來繞去全是冰和雪,老子骨頭都快凍裂了!”
“少廢話!老大說了,找不到出口,誰都別想活!”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
“動靜?除了風就是雪,還能有個屁動靜!”
“快看!那邊有腳印”
……
蕭寒聽到這句話,頓時眉頭緊皺。
此時風雪停息,方纔匆忙躲避時留下的腳印,在素白平整的雪地上,根本無法遮掩。
他迅速掃視周圍可供利用的地形,同時,示意楚月璃藏好。
心知行蹤已無法隱藏,蕭寒心念電轉,乾脆主動出擊。
他悄無聲息地繞至側前方稍遠的一處冰柱後,猛地提高聲量大喝一聲:“嗨!你們在找什麼?”
那三名黑狼強盜團的大漢,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驟然循聲望去。
待看清是個清秀少年時,其中一人面露狂喜:“有人!真的有人!六哥快看!”
領頭的漢子扛着一柄巨刃,朝着蕭寒揚了揚下巴:“小子,過來。大爺問你,是不是這裏的原住民?”
蕭寒搓着手,小步上前,臉上堆起一副受驚過度、唯唯諾諾的模樣:“爺,小的也不知道。前幾日莫名其妙就闖進了這鬼地方,正愁找不到出口呢,可巧就碰上幾位爺了!”
“晦氣!”
領頭漢子罵了一句,本以爲找到了知情人,沒想到也是個迷路的。
他目光掃過,忽地瞥見蕭寒腰間那柄造型不凡的“星落刀”:“嗯?你小子……是個玄者?”
蕭寒臉上苦笑更甚,連忙拱手,姿態放得極低:“爺好眼力!小人……小人原是神月宗的外門弟子,學藝不精,讓大爺見笑了。”
“哼。”
領頭漢子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把刀留下,人給老子滾蛋!”
失去兵器,在這裏與等死毫無差別。
蕭寒面上顯得愈發惶恐失措:“大爺……這、這刀是小人師門所賜,能否……”
一名瘦高個眼中爆射出濃濃的貪婪之光,急聲叫道:“六哥!別被他騙了。那柄刀至少是柄地玄器!”
要知道,一柄靈玄器就足以百餘紫玄幣,而一柄地玄器的價格,更是足以讓一個小型宗門傷筋動骨,甚至能引得兄弟反目、師徒成仇!
至於天玄、王玄這樣的兵器,就連四大宗門任何一家都湊不齊十件來。
被稱爲“六哥”的漢子呼吸瞬間重了許多,眼中的兇光與貪慾再也無法掩飾,巨刃一橫,厲聲道。
“媽的,差點走了寶!小子,乖乖把刀獻上來,老子還能給你個痛快!否則……”
蕭寒眉頭緊皺,本想虛與委蛇,矇混過關,如今看來,惡戰已不可避免。
若是能使用玄力,眼前這三人在他眼中不過土雞瓦狗。
先下手爲強。
如果他們在讓發現楚月璃,那情況只會更糟。
蕭寒動了!
左腳猛地蹬地,濺起一片雪浪,身形如離弦之箭般疾射而出,目標直指那名因貪婪而兩眼放光,稍稍分神的瘦高強盜!
“找死!”
六哥怒吼一聲,巨刃帶着呼嘯的風聲攔腰斬來。
蕭寒前衝之勢不減,猛地俯身貼地滑行,刃風削斷幾縷髮絲,驚險萬分地擦背掠過。
瞬息之間,他已逼至目標身前。
雖無玄力加持,速度與力量遠不及平日。但‘沙場秋點兵’的刀法要義,在於意境與殺伐,並非完全依賴於玄力的蠻橫爆發。
刀鋒精準無比地架住了對方倉促迎來的刀身側面!
鏘
金鐵交鳴!
那強盜只覺一股刁鑽狠厲的勁力從刀身傳來,整條手臂瞬間痠麻,中門大開!
他眼中驚駭之色剛現,蕭寒的左手已如毒蛇出洞,並指如刀,集全身衝勢狠狠戳中其喉結!
“呃嗬……”
一聲脆響,瘦高個雙目暴凸,嗬嗬作響,軟軟癱倒雪中。
蕭寒一擊得手,毫不停滯,握住星落的手腕順勢回拉,身體借力旋轉,正迎上怒吼撲來的六哥。
六哥見同伴倒地,怒喝一聲,雙手掄起那柄沉猛巨刃,毫無花巧地以一式“力劈山嶽”,帶着撕裂風聲的恐怖威勢,朝着蕭寒當頭斬落!
這一擊含怒而發,勢要將眼前這狠辣的小子連同他手中的長刀一併劈碎!
然而,盛怒之下,破綻亦現。
蕭寒深知力量不及對方,豈會硬接?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巨刃臨頭的剎那,蕭寒手腕一翻,刀鋒貼着巨刃借力牽引,身體滴溜溜一轉,直接撞進了漢子懷裏。
星落刀鋒順勢而落,狠辣的劃過六哥因全力揮刀而毫無防護的腋下!
“啊……”
六哥龐大的身軀因劇痛而踉蹌後退,整條揮刀的右臂頓時無力垂下,再也握不住那柄巨刃。
蕭寒豈會給他喘息之機?
刀光如影隨形,緊隨而上,迅疾無比地掠過六哥咽喉!
所有的怒吼與咆哮戛然而止。
六哥徒勞地捂住鮮血噴湧的喉嚨,眼中神採迅速黯淡,龐大的身軀向後仰倒,砸起一片雪塵。
這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
從‘入陣式’到‘奪旗式’,蕭寒僅戰鬥本能和對時機的完美把握,就做到了行雲流水、無縫銜接!
最後那名正欲上前夾擊的強盜,被這雷霆萬鈞、瞬息斃敵的恐怖景象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有半分戰意?
他怪叫一聲,毫不猶豫地轉身,連連滾帶爬地衝向茫茫山林深處,亡命奔逃!
蕭寒心中一凜。
絕不可放走一人!
否則蹤跡暴露,強敵追來,他與楚月璃必將陷入無窮無盡的追殺!
他逃,他追。
他哭,他喊!
“放了我吧,我錯了!我什麼都沒看見!”
“站住……”
“我回去什麼都不回說……”
“給我站住!”
就在那強盜慌不擇路,衝過一處冰丘拐角之際,一道清冷絕塵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攔在了他的正前方。
亡命奔逃的強盜猛地剎住腳步,猝不及防地抬頭望去。
只一眼,他就徹底僵在原地,連逃亡都瞬間遺忘。
眼前女子身披狐裘,潔白勝雪,墨髮如瀑。
是仙子麼?
不,世上早已沒有任何言辭足以描摹她的容色。
一種近乎不真實的、驚心動魄的美,超越了凡俗所有的想象。
他何曾見過如此絕色,一時竟神魂俱失,看得癡了。
緊隨其後的蕭寒沒有絲毫猶豫!
刀光迅疾無比地自身後一閃而逝!
那強盜臉上的癡迷與震撼瞬間凝固,身體軟軟地向前撲倒。
或許對他而言,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能得見這冰原風雪中恍若謫仙的絕色,已是此生無憾的終幕。
可惜,楚月璃始終沒有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靜靜落在收刀而立、氣息微喘的蕭寒身上,脣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蕭寒沉沉吐出一口氣,依次對三人補刀。
一刀心窩。
一刀咽喉。
楚月璃默默看着蕭寒收拾殘局,看着他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兵器,仔細檢查那三名傭兵隨身攜帶的行囊,看着他沾染些許血跡的側臉,和近乎本能的謹慎……
就那麼看着,一顆心慢慢的被填滿。
“走!”
直到蕭寒向她伸出手。
楚月璃沒有半分猶豫,將自己微涼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去哪?”
“回城鎮!”
“爲什麼?”
“我可能想錯了方向……城鎮之中,或許藏有我要的答案。必須回去查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