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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培訓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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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老師給富順的那幾本書讓他如獲至寶,尤其是鄭雲霞的最後一句話,讓這個越來越成熟的孩子更加想快點兒把那些書看完。那天拜訪快要結束,李翔把提着大包小包的劉永翰“攆出去”的時候,鄭老師對富順說:“你看完這些書,並且基本上都能看懂,我去和校長申請,你作爲插班生來旁聽吧!”

  儘管只是永遠拿不到文憑的“旁聽”,可劉永翰比富順還要高興,破天荒地沒有去碼頭喫晚飯,在路邊的食店裏點了一個銅火鍋,獨飲了半瓶沒有送出去的“詩仙大麴”。第一次喫火鍋的富順,辣得眼淚像銅豌豆似的往外滾。這江雲的火鍋,到了冬天成了大街小巷的主流美食,越辣越想喫,越喫它又越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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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桂英看着扛一箱子貨物都喫力的富順,乾脆和他一起抬着走,富順走前邊,個子高一點的桂英在後邊。可這上坡用槓桿抬東西,又非得都架在肩上的話,後邊的人肯定喫虧,何況套木箱的繩子還老是往後滑。可桂英卻樂意得不得了,哪怕隔着這一米左右的距離,能夠天天看着富順的背影,她是也那樣的滿足。

  兩個曾經在楊家灣不受歡迎的孩子呀,就像這竹竿的兩頭,已經把命運緊緊地綁在了一起!在楊家灣的時候,每當富順被人欺負,桂英總是挺身而出,結局往往是兩個人一同被賤狗子那樣的孩子王暴揍一頓;每次富順在山坡上放牛,桂英總跟在他屁股後頭,最後富順還得幫着她把草割滿背篼;不管誰在家捱了打,總會躲在那片竹林裏哭泣,另一個就會聞聲而去,有時候還跟着一起哭。到了這江雲城,兩個孩子都差點永遠失去彼此,那種疼痛和喜悅,除了他們自己,沒人懂。

  女孩子總是要早熟一些。那份兒時的兩小無猜、青梅竹馬變成了現在的生死與共、命運相連,她堅信一定可以長相廝守、白頭偕老。害羞的孩子想到這些,紅紅的臉蛋像要點亮這寒冬的烈火,她多想去把那個木訥的小子引燃,讓他快點長大、快點成熟!

  可是她又害怕富順成熟。她知道富順心裏的兩個夢,不管是尋親的夢還是讀書的夢,都會隨着成熟而變得越來越清晰,一旦夢醒了或者夢實現了,要麼因爲失落徹底迷失方向,要麼因爲成功漸漸遠離自己。這兩種結果都是她不願意看到的,她要想盡一切辦法維持現狀。

  一大船貨物很快就搬完了,而富順和桂英的勞動所得還不及人家的十分之一。富順看了看手錶——劉永翰戴過好多年的一塊兒機械錶,已經九點多了,還想回去看看書——從晚上能找到光源開始,他就養成了每天晚上十二點多睡覺的習慣了。

  “桂英姐,走吧!”今天是劉永翰給李狗子結賬,在他從狗子哥那裏領到八毛血汗錢之後,把錢遞給桂英姐。

  “哦,富順,你給我說實話,你到底是不是要去讀書?”饅頭大汗的桂英一邊走一邊問。劉永翰看到兩個孩子慢吞吞的,搓了搓手先回“宿舍”去了。

  “桂英姐,你希不希望我去讀書?”

  “我……我覺得你已經很厲害了,那麼多書都看完了!”桂英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明明看到富順眼裏對上學的渴望。

  “可是好多地方都看不懂,很多符號都不會念!”富順想想鄭老師叫他讀的那些符號,再想想自己“站着的蚯蚓”,笑出了聲來。

  “那你就是要去讀書了,他們說的一點都沒錯!”桂英明顯生氣了。

  “不是,桂英姐,我是想要去讀書,可是我又想攢錢,我……”這是富順心裏最大的矛盾,他對“刀疤劉”託人找大哥已經沒報什麼希望了,這都幾個月了,一點消息沒有。

  “那你去讀吧!嗚嗚……”桂英突然嚎啕大哭,把手中的幾毛錢扔在地上,然後哭着跑開了。

  富順突然不知所措,這桂英姐到底是怎麼了?他拾起那幾毛錢,朝會計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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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爲期兩個月的農業技術培訓結束了,淑芬作爲培訓班唯一的女同志,獲得了“學習標兵”的榮譽稱號。記錄了滿滿一筆記本科學知識的淑芬回憶着這兩個月的點點滴滴——

  在經歷了從“鄉”到“公社”再到“區”,繼而又回到“鄉”這個名稱的岔河,是嘉蒼縣最偏遠的西部片區的中心,涵蓋了六個鄉鎮。縣裏搞的這次農技培訓就在岔河鄉政府的大禮堂進行。如此大規模針對農民專業而系統的培訓,在嘉蒼縣尚屬首次。

  授課的老師們是省農科院的教授和地區農技站的技術工人,參加培訓的主要學員都來自六個鄉鎮下的各個村組,上到六十多歲的老農民,下到十三四歲的小娃娃,一百多個人你一團我一團地散在禮堂不同的角落;葉子菸、紙菸的煙霧嗆人地在空氣中瀰漫,把偌大的禮堂裝扮成“污濁的仙境”;叫罵聲、抱怨聲從不同的角落傳出,匯聚成嘈雜的噪音。六個鄉的農業副鄉長、農技站站長也作爲學員參加培訓。

  淑芬一個人坐在第一排,看着“嘉蒼縣西部片區春雷農技培訓班”的大幅紅標,想起七叔說的“雄厚的師資力量”,期待着這場“春雷般”的洗禮。可是透過層層煙霧望去,來的這些農民裏頭,她不僅是個頭最小的,而且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女生。

  隨着大喇叭裏傳出“請安靜”的聲音,人們才各自找了個座位坐下。主持開班儀式的是縣農委的主任,坐在主席臺的有分管農業的副縣長張盛峯和西片區各個鄉鎮的書記。在岔河鄉黨委書記簡短熱情的致辭之後,胖乎乎的張副縣長做重要發言。

  農民學員們的討論聲幾乎蓋過了大喇叭裏副縣長洋洋灑灑的講話聲,聲音最大的是林木鄉的農民。坐在臺上的林木鄉黨委書記聶仁昊臉上抽搐着,尷尬地看着農委主任,農委主任幾次想要維持紀律,都被張副縣長的慷慨激昂的講話給壓制住了——大概這位戴着眼鏡的小平頭壓根兒就沒聽見下邊的喧譁。

  在淑芬的左右及後邊兩排都沒有人坐,她認真地記着筆記。從楊澤貴給她的印着“主席語錄”的紅皮筆記本上可以看到,縣長這天上午大概講了三層意思:一是省委、地委、縣委各級領導都高度重視農民技能提升,並且專門出臺了意見,縣裏組織的春雷班,就是讓省委的意見落地生根;二是本次課程安排是理論與實踐相結合,二十天的理論課和三十天的技術操作課穿插,內容涵蓋了果桑嫁接、蠶桑養殖、生豬養殖、科學育種等多個方面;三是將全縣第一期農技班放在西片,主要是考慮西片在夏季受洪澇災害嚴重,要扶持西部片區發展,帶領農民脫貧。

  講話終於在針對學員高度提煉的“三個務必”之後結束了——“務必認真學習、務必學以致用、務必帶動脫貧”!淑芬放下鋼筆帶頭鼓掌,其他農民的喧鬧被這掌聲打斷,繼而掌聲雷動。副縣長笑嘻嘻地起立鞠躬致謝,然後跟主席臺上的領導們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

  農委主任終於爆發了心中的怒火,點名批評了林木鄉的同志,繼而口頭制定出“凡是上課期間違反紀律的,一律不得參加培訓”的規定。但這條規定似乎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幾個吧嗒着葉子菸的老頭起身就往外頭,看樣子又是林木鄉的農民。聶書記徹底憤怒了,“給我回來,你們敢出這個門,我就敢把分到你們戶頭上的田地收回來!”

  剛要出門的幾個老者頓住了腳步,大眼瞪小眼之後,規規矩矩地回到座位上,還把旱菸掐滅了。其他幾個書記也紛紛效仿,包括“削減養蠶量、增加上繳糧”等等措施當場出臺。當過教師的農委主任萬萬沒想到,這些完全有違政策的恐嚇,居然起到了出奇的震懾作用,甚至有一些年輕的農民和淑芬一樣,拿出了筆和本子準備做筆記。

  第一堂課的授課人是省農科院的教授,講授的內容是“生豬養殖技術”。在講授到“豬的品種與雜交”的時候,林木鄉的農民終於抑制不住了,對着一個正在呼呼大睡,被他們稱之爲“王尻尻”的農民哈哈大笑。

  “尻尻,臺上那個老頭兒喊你起來牽豬了!”姓王的牽豬人被鄰桌搖醒,指着臺上的老教授大喊!“牽豬”也算是門“行當”,主要是牽着配種的公豬到各家去給母豬配種。但這門手藝似乎又有些入不了流,往往被人看做“下賤”,稍微有點能耐的人都不會去幹這行當。

  “你孃的,配種有啥子好教的,他還不如去教公豬、母豬算逑了!”姓王的牽豬人被激惱了。

  “你他孃的纔是豬!”鄰桌發現這不開竅的豬頭,把所有的學員罵成了豬。

  教授乾脆停了下來,右手託住腮幫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搞笑的爭執吸引了過去!

  “是嘛,這個配種又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我能配,你們就不能!”牽豬人就跟少了一根筋一樣,越說越離譜。

  “呸!你他娘光棍一根,跟哪個配?你圈裏的公豬?”鄰桌越聽越氣,話也越說越難聽。

  老教授看了看離他最近的小淑芬,終於忍無可忍了,站起來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吼道:“別鬧了,行不行,你們說這些難聽不難聽,我看你們哪家都結婚有娃娃了吧?就算沒娃娃也總有孃親,顧及一下別人的感受好不好?前頭還坐了一個女娃娃呢!”

  喧鬧的聲音戛然而止。那個“鄰桌”這才發最前頭那個女娃娃,和自家的女兒差不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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