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兩天,就要迎來二十世紀的最後一個龍年。因爲楊家灣的大多數人家今年都殺了年豬、倉有餘糧,所以“王小二”們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地過一個春節了。
對於“王小二”的故事,我們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相傳清朝乾隆皇帝巡遊杭州時,一日微服私訪至吳山,因天公不作美,被淋爲落湯雞,無奈之下求助山民王小二家。王小二家中雖貧困,但還是慷慨用家中僅有的豆腐、魚頭和菠菜,做出了菠菜豆腐和魚頭豆腐款待不速之客。乾隆喫後感到鮮美異常,回到京城,讓御膳房去做,卻怎麼也覺得不是那味。當乾隆再度造訪杭州時,便派人找來王小二,窮困潦倒的王小二如實說出了自己的困境是“一年不如一年”。乾隆爲報答王小二的一餐之贈,賞賜金銀,供王小二開店,並御筆爲店題字“皇飯兒”。
憑着乾隆皇帝鍾愛的“魚頭豆腐”,小店生意興隆,“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的窘境也成爲歷史。
老百姓覺得,嚴恆之就如來了一趟石橋的“乾隆爺”,他帶來的那些消息比報紙上的報道管用得多,羅賢文喫了一碗紅苕乾飯,以往“地頭蛇”那不可一世的氣焰也被打壓下去許多。農民們都期待着能夠徹底翻身。
嚴書記帶來的慰問金,要求全部落實到了真正的困難戶手裏。羅賢文還“自選動作”,用鄉財政的資金,買了幾頭大肥豬,燻好臘肉準備送到慰問對象的家裏。
整個石橋鄉被慰問的對象還是被“內定”了幾個,楊家灣五組就有倆,恰好是村支書楊澤華和縣領導楊澤進的親兄弟——楊澤富和楊澤貴。正是這兩個對象。讓支書楊澤華焦頭爛額。
一個是好喫懶做的賴皮,一個是開着加工房的“冒尖戶”,列爲慰問對象,實在有些說不過去。可是羅書記說,五保戶必須列爲慰問對象;至於楊澤貴嘛,人家是殘疾人嘛!一百塊錢。十二斤臘肉對他家來說多嗎?不多嘛!
楊澤華越來越覺得這個村的工作不好開展。現在的村民,可不管你有啥權利,他們要的是自己的權利。村支書是個啥?你管黨員的唄!我又不是黨員,你管個逑!
很多村民私下裏說,現在的楊家灣,倒當真成了“楊”家灣了,全是五組那羣“楊”說了算!羊羣裏出了個“領頭楊”,霸佔着縣政府的高地;村裏面出了個“地頭楊”,不也霸佔着貓兒山上玉皇廟的風水寶地嗎?
這些話。在“岔石公路”忙活的楊澤華聽得並不多。這些聲音發出最多的地方是在楊澤貴家——那院子裏的加工房,可是各組村民的聚集地呢!
春節前一天,楊澤華帶着各個村的組長在鄉政府挑回臘肉,領走慰問金。按照政府的要求,村幹部要到困難戶家裏頭挨家挨戶表示慰問。
到了村委會所在地玉皇廟,楊澤華組織村長、會計、婦女主任和各組組長臨時開了個會。
廟宇旁邊的會議室被打開,桌子上一層厚厚的灰。這大概是楊家灣村幾年來的第一次村幹部會議。以往,大大小小的事情。不都是他楊支書在廣播裏通知一聲就完事兒了麼?
楊澤華看了看自己的“四大班子”,不禁笑了起來。這不就是村民們說的五組“那羣楊”嗎?村長楊澤寶。是自己的堂弟;會計****,是自己的遠房侄子;婦女主任楊淑芬,是自己親侄女兒!
“後天就過年了!今年政府的慰問力度加大了,不僅慰問金翻了一倍,還專門搞了這麼多臘肉。鄉政府給我們的名額是十五個人,我們商量一下。這二十個人怎麼定?”楊澤華說完,從中山裝的上衣兜裏掏出一包紙菸,散給大家夥兒。
“我們之前不是定了十個人報到鄉政府了嗎?再定十個就要得了嘛!”說話的是二組組長。
“鄉政府要求重新定!我們報那十個人,在座的就佔了八個,別的我不多說。嚴書記前腳剛走,大家也曉得鄉里的態度,現在要求‘落到實處’,社員(對‘村民’的傳統叫法)在大街上被縣領導鼓動起來,你今天敢把臘肉挑回家,你年都過不清淨!”村長說完點了一根菸,看了看拿着菸捲兒在鼻子上嗅的支書。
“那你放到誰家也過不清淨年!”五組組長楊德才的一句話,引起了大家的共鳴——這次會議,對他們來說意味着“年終獎”被取消!
“也不見得,”說話的是淑芬,“只要是拿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中,大家肯定沒那麼大意見——這也是鄉政府的主張呀!”
“對嘛!大家也忙的很,還要回去殺雞買魚,我們馬上研究,把名單落實了!這樣子,一個組一個組的提議,五個‘五保戶’必須有。除此之外,每個組提兩個,大家一個山旮旯的,哪家認不得?其他人沒得意見的話,****你就記錄好,一下就去慰問!前提是你們幾個都不準再提議自己了,你們不曉得,昨天鄉里開會,羅書記拿着好幾個大隊(其實是‘村’)的名單咔咔就撕了,大家也困難我曉得,但是我們是幹部,克服一下!”
楊澤華說完,把打火機掏出來給一組組長點上香菸。至於羅書記撕沒撕名單,也只有他自己曉得。
既然支書把話說到這份上,組長們只好在心裏忖度起來,自己得不了這好處,那就給親戚、鄰居,反正不能落到外人手裏。
除了五組,其他六個組的提議大多“少數服從多數”地通過。五組組長楊德才犯起了難,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該提誰。他若是照顧自己人,那上頭坐的一個支書、一個村長,都是五組的人呢!他們心裏肯定也打着小算盤。
“德才大叔,你不用照顧我們兩個,咱們照實際情況,哪家困難照顧哪家,你只管提議,提出來大家商量嘛!”村長楊澤寶提醒他。
“我……我提楊澤貴,還有……嗯……楊德碌!”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楊德才的意見同樣得到大多數的“贊成”。誰不曉得他提的這兩個人,一個是支書的兄弟,一個是村長的伯伯。哎,也難爲五組組長了!
“我不同意!”楊淑芬第二次發表反對意見,剛剛的那次是三組組長,她提議將楊澤銘列入慰問對象——楊澤銘就是她冒着生命危險從大火裏救出的招弟的父親。
大家再次將目光集中在淑芬身上,不知道她是不同意自己家,還是不同意村長的伯伯家。
淑芬站起來,說道:“各位長輩,才大叔,謝謝您的好意,我也會把您們的意思轉達給我爹。我們家列爲慰問戶實在不合適,在五組比我家條件差的還有好幾戶……”
“淑芬,你才大叔提的也沒錯,你爹是殘疾人,又爲我們楊家灣做過貢獻,這也是鄉政府的意思……”楊澤華捏在手裏的一把汗剛剛甩出去,這會兒又起了一團水。因爲羅書記說,慰問楊澤貴,那是“政治任務”!
“我曉得,謝謝村裏和鄉政府了。大家都看到的,那天在街上,我和嚴書記還有我七叔擺了龍門陣,嚴書記還和我握手了,這就是政府關懷了。楊德祿公公我沒得意見,我爹換成聶繼凱吧!他們一家幾個病人拖起……”
“也可以,才大叔,就按淑芬說的,給老聶家!我們剛剛一個組兩個,就是十四個,加五個‘五保戶’,十九個!這還剩一份,你們看……”不抽菸的楊澤華再次散了煙。
“哎呀,楊書記,你爲了村裏面,一年忙到頭,那一份留給你給你……”村長接過煙,發出了提議。其他人情願或者不情願地點着頭。
“要不得!要不得!剛剛纔大叔不是說了楊澤貴嘛,他是我三弟,但確實是功勞和苦勞都有,我就‘舉賢不避親’了,這一份,慰問楊澤貴,你們有意見沒得?”
“沒得意見!”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點點頭。
淑芬這個“極少數”再次被忽略,在一旁急得快哭出聲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