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芬娘提着村裏送來的臘肉,高興得合不攏嘴。儘管家裏今年也殺了一頭三百來斤的肥豬,可政府的補償對她家來說,更重要的是對這個殘疾人家庭的一種精神慰問。
吳媽媽屋裏屋外忙碌着,這是她出生以來覺得最揚眉吐氣的一年。“管家婆”請楊會計算了一筆細賬,出欄豬牛和蠶桑收入八百多元,黃梨收入七百多元,加工房才這幾個月,收入也有六百多了。刨開家裏的開銷和淑菲的學費,加上富順寄來的錢,現在也在信用社有了兩千塊錢的存款了。
這樣一筆存款,之前對淑芬娘來說想都不敢想,一個破敗不堪的家庭,連個真正的勞動力都沒有,現在居然能倉有餘糧,真不知道是哪輩子修來的福!
村裏有傳言,說是老巫師給自己看了個好風水,埋了個好地方,後人不僅要出大官,還要發大財。你看那天在街上,楊澤進可是昂首挺胸的縣領導呢!還有楊澤華,承包了公路,據說人家一完工,可就不僅僅是“萬元戶”了!就連前幾年最窩包的楊澤貴,這會兒也是“機器噠噠響,票子滾滾來”呢!
當然,這樣的封建理論是站不住腳的。你看看同樣是老巫師的後人,楊澤富這會兒正在他那間破瓦房裏凍得瑟瑟發抖,他懶得柴也不去山裏撿,把豬牛圈的木料都全部拆掉燒光了。就是慰問送來的臘肉,他也不曉得拿什麼東西把它做熟了!
“爹,大姐家的魚好大喲,這幾天好多人去他家買魚,都賣了四五百斤了!”淑菲剛剛從姐夫家回來,手裏提着兩條大鯉魚。
楊澤貴在地壩裏殺雞宰鴨。還沒來得及答話。淑芬娘在階檐裏選糯米,問道:“喊你在那裏幫忙,你咋個跑回來了?還提人家兩條魚!”
“我姐夫說送給我們喫,嘿嘿!”淑菲把魚放到洗紅苕的石缸裏,用手撥了撥,剛剛還半死不活的魚兒一個挺身。在水裏嬉戲起來。淑菲接着說:“人家根本不用我幫忙,他大哥大嫂和國志哥在幫忙,我姐說水邊危險,我也插不上手,就先回來了!”
她娘放下手中的事情到缸子邊看着那兩條大鯉魚,笑得合不攏嘴:“你說着喫飼料的都成精了,幾個月就長這麼大呢!”
“那是,這就是科技的力量!”淑菲巧翹翹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說道,“爹,要不我們去把三伯接到我們家來過年吧?”
她娘鼓了瞪了她一眼,“接回來估計喫到十五他也不得走!”
淑菲道:“他一個人咋個過年嘛?”
“你二姐給他送柴去了,一哈回來再說嘛!去年子在二哥家裏,不行今年就來……”楊澤貴說道。
“老四,三哥那種懶法你又不是不曉得?他要是像你,缺腳斷手的。我們幫一下還差不多,你看他一天。身強力壯的,屁事不幹……”
“哎呀,你別說了,快去把砧子(一種簡易蒸糯米飯的工具)垛到鍋裏,我這裏馬上好了……淑菲,洗個手。打餈粑!”楊澤貴把拔乾淨毛的雞鴨遞給淑菲,杵着他的柺杖往屋後砍打餈粑用的綠竹去了。
淑菲快十四歲了,乖巧的臉龐像極了二姐燒傷前的樣子。不過小淑菲不喜歡扎小辮子,她就那麼隨便把長長的頭髮揪成個馬尾垂在後腦勺,蹦蹦跳跳往廚房去了。
這個年年考試全鄉第一的孩子已經升入初三。還有幾個月就要參加高考,考進縣一中基本沒有問題……
淑芬揹着滿滿的一背篼柴禾,走進了那個一片臭氣熏天屋檐下。階檐的石縫裏全是枯萎的雜草,一眼望過去,能當柴禾的農具像揹簍、籮筐、簸箕、扁擔,都被這個懶漢燒光了。楊澤富坐在石墩上餓得嗷嗷叫,一旁的大黃狗嘴裏銜着一塊兒臘肉,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主人。
“三伯……”淑芬一邊和他打招呼,一邊把柴禾往廚房送去。
“你們可算是來了,我的娘哎,餓死個人了哦!楊澤華那個沒良心的,放下這幾塊兒臘肉就跑了,他這和餵狗有啥子區別,哎喲……”楊澤富一邊嗷嗷叫喚着,一邊找到打火機,隨便扯了一把乾草,又從黃狗嘴裏奪下他的臘肉,去竈前引火去了。
淑芬從地壩外的水井裏提來一桶水,把鏽跡斑斑的大鐵鍋洗了好幾遍,又從剛剛帶來的袋子裏放了點米進去。
“還是我淑芬侄女兒對我好!”楊澤富嘿嘿笑,全然不顧淑芬憤怒的目光。
“三伯,你再這樣子下去真的沒人管你了,你說你,要田地有田地,要山林有山林,你好胳膊好腿的,就不能去做活路?”
楊澤富也不在答話,一邊往竈孔裏遞柴一邊嗷嗷叫喚,淑芬把一切安頓好,環顧四周——連他家的木凳子也被他劈了當柴禾燒掉了。
氣急敗壞的淑芬把話全部嚥進肚子裏,提着竈門前的背篼就走。“淑芬,喫了飯再走……”身後傳來有氣無力的聲音。
淑芬難受得想哭。父親兄弟七個,個個都是勤勞聰明的能幹人,爲什麼三伯會變成這個樣子?在她小的時候,三伯還不是這副德行,他甚至是叔伯裏頭最威武的一個。
那時候他是民兵隊的隊長,每天帶着幾個人在生產隊巡邏。掙工分、喫大鍋飯,可能那纔是他要的生活!後來搞承包到戶,他不想到地裏勞動,曾經賴以生存的集體解散,他手中的權利被回收,如果他再對別人指指點點,那就是多管閒事了!
變遷的時代啊,你不去對適應它,它一定會將你摒棄!其實摒棄他的不只是時代,還有他的妻子和女兒,三娘和堂姐的出走更是給他承重的打擊。
那麼,會有一種方式讓他重拾信心嗎?淑芬想過很多次這個問題,一定有的!父親都能堅強地走過來,何況三伯?她也想過好多種方式,甚至和二伯商量過幾回,可二伯的回答往往是“爛泥扶不上牆”!
看到那副爛包樣,確實讓人氣惱!本打算回家了的淑芬走到竹林外頭,在林子裏拾了一揹簍幹竹椏,又折了回去。
楊澤富倒是悠然自得,用刀隨便切了兩塊兒臘肉,就在竈孔裏頭的火上烤着喫,也不管鍋裏的米成了什麼樣子。
淑芬找了好半天找到一個勺子,在鍋裏攪了兩下,然後把背篼倒下來坐上頭,說道:“三伯,明天過年了呢,你曉得不?”
“曉得,”楊澤富用火鉗夾了一塊兒肉,在火上燒得滋滋響,“我下午去街上打酒,你二伯不是送了一百塊錢來?”
“你懶得去,我去給你打!”淑芬笑了笑,“二伯,你說你天天喝酒,你曉得那酒是咋個來的不?”
“酒廠釀的唄,還能咋個來的,天上下雨它不下酒哇!”他喫了一口肉,滿嘴都是油。
“就是嘛,天上不下酒也不得下錢!那酒也是糧食釀的,糧食都是我們種出來的,你看我爹,一個腳都能種糧食了,你爲啥不去種地呢?”
“你爹養活一家人,我一人喫飽全家不餓,種糧食幹啥子?”
“那我二孃和淑蘭姐哪天回來了呢,連鍋都揭不開,不是又嚇跑了?”
楊澤富頓時木在了那裏,望着門外的那一片竹林,女兒活潑的樣子又出現在他腦海裏,嘴裏輕聲地重複着:“不會回來了,不會回來了……”
“二伯,你相信我,我淑蘭姐肯定會回來,你看那楊桂英,人家在外頭這麼多年,突然就帶着娃娃回來一趟。你說我姐哪天帶着我姐夫,回來……”
“姐夫?她成家了?”
“你看你家這個樣子,連個嫁妝都做不起,她成家也不能靠着你呀,他要真看上合意的,成家也正常!”
“可不能像楊桂英看上那麼個老男人!再有錢又能咋個?那還能過一輩子?”
“我就說我二伯是個明白人,”淑芬站起來,把鍋裏的米飯濾起來,“要我說楊桂英找那個也要不得,我淑蘭姐肯定也不會找那樣的,我聽說她就在江雲呢,她說只要你把家弄得像個樣子,她就回來給你養老!”
“江雲?我去把她找回來!”楊澤富突然站起來,被淑芬一把拉住了。
“二伯,那麼大個江雲你去哪裏找?我已經託人去和她說了,我說你現在不像以前那麼懶了,家也有個家的樣子了!”
楊澤富抬起頭,看看全是漏洞的屋頂和家徒四壁的屋子,眼淚不住地流,“淑芬,你二伯沒得出息……不是我不想做活路,我是根本就不會做活路,耕田種地我一樣都不會……”
淑芬也跟着流眼淚,儘管他確實沒見眼前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下過地,但她真不敢相信他不會種地。“不會不怕,現在又不是非得種地才能活,你看我爹,在家擺弄那幾個大鐵疙瘩還能掙錢呢!”
“你爹腦殼好用,我笨得很!”
“這樣子,二伯,我聽說硯臺山上的林場要承包,我去承包來種橘子樹,你帶着‘大黃’去幫我看林場,我給你開工資……”
“真的哇?我……我……淑芬,那你告訴淑蘭,就說我掙了錢給他做嫁妝,喊她快點回來……”楊澤富哭得不成樣子,差點給淑芬跪了下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