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來到傍晚五點。
暮色像稀釋過頭的藍墨水,緩緩漫過萊姆豪斯的屋頂。
在貝克街221B度過了難忘的一箇中午後,吳桐在臨走之前,向華生醫生和福爾摩斯偵探發出邀請,希望可以請他們今晚來到自己的診所,一起慶祝1887年的平安夜。
華生醫生幾乎沒有猶豫,他欣然應允,並且保證一定會拉上福爾摩斯一起來。
孟知南像只撒歡的小兔子似的,蹦蹦噠噠走在吳桐身邊。
她心情極好,時不時側過頭偷瞄身邊的先生,大眼睛亮晶晶的,就像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先生。”她臉蛋紅撲撲的,小聲開口:“您和福爾摩斯先生說話的時候......就像是在打鐵花,叮叮噹噹,好看極了!”
吳桐被她這比喻逗笑了:“打鐵花?”
“嗯!”孟知南用力點頭,比劃着說道:“每個字都好像亮閃閃的,撞在一起就炸成滿天煙花色,就是......您更溫潤些。”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羞紅了臉,趕緊別過頭假裝看街景。
心臟在胸口裏噗通噗通直跳??原來眼前溫文爾雅的先生,不只會看病,會破案,他還會那個......那個叫什麼來着......演繹法!對!而且一點也不比那位著名偵探差!
吳桐看着小姑娘紅辣椒似的耳尖,只是溫和笑笑,沒再接話。
轉過街角,仁安診所那熟悉的門廊,近在眼前。
可是,今天門口卻多了三團.......怎麼說呢,像誤入煤堆的小雲朵。
三個穿小披肩,戴寬檐花帽的女孩,正擠擠挨挨湊在診所門前。
她們的裝束精緻得過分??蕾絲邊、蝴蝶結、細羊皮手套??在這條瀰漫着鹹魚味和煤灰渣的街上,簡直像油畫裏的人兒,剪下來貼錯了地方。
幾個蹲在對面茶館門口抽菸的漢子,正斜着眼睛往這邊瞟,目光在那幾截露出裙襬的小腿上打轉,偶爾交頭接耳幾句,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猥笑。
可當他們不經意轉頭,落在街口徐徐走來的吳桐身上時,表情立刻就變了。
有人咳嗽一聲別過了臉;有人趕緊掐了煙站起身;還有人小聲嘀咕了句“吳先生回來了”,一夥人躲躲閃閃,竟然就這麼散了。
女孩們完全沒有到察覺身後的目光官司,她們擠擠挨挨湊在一起,正站在玻璃窗下,像一窩正在開會的小倉鼠。
“孟真的說五點嗎?”站在最左邊的粉裙子姑娘踮起腳,整個人趴在窗臺上,試圖透過窗簾縫往裏瞅:“裏面黑漆漆的耶......"
“說………………說好了的.....”中間那個穿淺藍披肩的姑娘細聲慢語,帶着點鼻音:“她從不食言的………………”
“哎呀讓開啦,我看看!”最右邊那個戴紅色貝雷帽的姑娘擠到前面,整張臉都快印到玻璃上了。
她看了好一會,才揚起小臉說:“真的沒人!完了完了,我們是不是被拋棄了?就像小說裏那些在雨夜等待的??”
“等待白馬王子的女主角?”粉裙子姑娘立刻接話,眼睛開始發光:“你們說,會不會是突然遇到了什麼浪漫的邂逅?”
“艾米麗!”淺藍披肩的姑娘輕輕跺腳:“你又開始了......”
“克拉拉你看嘛!”叫艾米麗的粉裙子姑娘指着窗戶:“這像不像《簡?愛》裏羅切斯特先生莊園緊閉的大門?哦!也許孟正在經歷一場命運的......”
話音未落。
砰!砰!砰!
一人一下,孟知南揮起巴掌,用力拍在三個姑孃的肩膀上。
“呀啊??!!!”
三聲高低不同的驚叫炸開,粉裙子姑娘整個人彈起來半尺高,淺藍披肩的姑娘嚇得一把抱住身邊的克拉拉,克拉拉倒是沒叫,就是貝雷帽歪到了耳朵邊。
三人齊刷刷扭頭,就看見孟知南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孟!”艾米麗捂着心口,粉撲撲的臉蛋漲得通紅:“你怎麼可以這樣!嚇死我了!”
孟知南揩掉笑出來的淚花,上前挽住她們的胳膊:“好啦好啦,我錯了我錯了!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吳桐先生。
三個女孩揚起小臉,這才注意到孟知南身後還站着個人。
吳桐微笑着上前一步,傍晚的天光柔柔披下,在他那身軟呢大衣上鍍層溫暖的金邊,他靜靜站在萊姆豪斯斑駁的街道背景裏,宛若一幅靜穆的肖像油畫,忽然有了呼吸。
艾米麗第一個反應過來,她眼睛“唰”地亮了,裏面滿是小星星:“孟天天說起您!她說您醫術高明,智慧過人,風度翩翩???哦!她還說您是位真正的紳士!”
孟知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她低着頭對吳桐說:“這位是艾米麗?坎貝爾,我們的情聖。”說罷,她在背後偷偷拽了拽艾米麗的披肩,小聲囁嚅:“我哪有說那麼多......”
看着眼前兩個鬧成一團的小姑娘,吳桐笑着點了點頭。
“吳先生,您……………您好......”這時,那位淺藍披肩的姑娘怯怯開口,聲音越來越小,活像只受驚的小鳥。
她抬起頭時,吳桐這才注意到,這姑娘臉蛋上居然還掛着兩道未乾的淚痕,睫毛溼漉漉的,很明顯是剛剛哭過。
“這位是索菲亞?穆勒。”孟知南連忙解釋,順手從口袋裏掏出手帕遞過去,動作自然無比:“今天下午學校有堂解剖課,她每次都這樣,我們早就習慣了。’
索菲亞接過手帕,鼻子一抽,眼圈又紅了。
“對不起,我不想哭的......”話雖如此,可她的淚水還是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啪嗒往下掉:“那隻小白鼠.......它那麼小......明明上課前還活蹦亂跳的......嗚嗚嗚......”
“噴泉又發大水咯!”說話的是那個戴貝雷帽的姑娘,她從索菲亞身後探出頭來,笑嘻嘻的接過話:“上個月解剖青蛙,她哭的時候把福爾馬林打翻了,實驗室酸了三天。”
索菲亞哭得更大聲了,把臉埋進孟知南的手帕裏,肩膀一聳一聳的。
孟知南拍拍同伴的肩膀,介紹道:“這位是我們的小太陽克拉拉?西梅特爾,性格特別活潑開朗,就是......”她湊近吳桐,用漢語補充了一句:“就是錢包比臉還乾淨。”
“孟!”儘管克拉拉沒聽懂,還是模模糊糊意識到這不是什麼好話。
她故作生氣的捶了孟知南一下,而後大大方方向吳桐伸出手,頰邊漾起兩個甜甜的酒窩:“吳先生好!孟說您今晚要做大餐?您需要幫忙嗎?我削土豆皮可快了!”
她握手握得很認真,用清澈的眸子打量吳桐,那眼神裏除了好奇,還有一點點......吳桐看出來了,有一種小貓小狗在評估“這個人好不好親近”的機靈勁兒。
幾句話的工夫,吳桐這個過來人算是看明白了。
這些姑娘出身高貴,家族成員涉足藝術或科學,想必自幼就被按照歐洲上層社會標準的淑女規範,進行嚴格培養。
自己並非權貴,這間平凡的小診所恰恰給了她們難得的放鬆,這恐怕是她們爲數不多能釋放天性的時刻了,畢竟有孟知南在,她們不必過分糾結上層社會的禮儀分寸。
他目光輕點,醫生的觀察本能和穿越者的後世認知,悄然交織:
艾米麗滿眼星光的模樣,是典型的青春期荷爾蒙分泌旺盛??這種名爲“戀愛腦”的病症非常普遍,即便是在一百多年後的現代,仍以各種變體在世界各地流行不息。
索菲亞淚腺異常敏感,根源在於其過人的共情能力,對於她所處的護士職業來說,是一把雙刃劍:既能深切體察病患的苦痛,也很容易被上頭的情緒反噬。
其中最特別的是克拉拉,從衣飾儀態上,不難看出她家境優渥,但父母並不寵溺孩子,在生活費上把控極嚴??這種富養出的清貧,倒是無形中塑造了她機靈求存的性格。
好一場青春的必然,這些少女的煩惱如此鮮活具體,與波瀾壯闊的歷史洪流毫不相幹,卻讓他更真切的觸摸到了這個維多利亞時代。
工業革命的冰冷電氣下,依然藏着獨屬於人的溫存。
看來,“愚蠢大學生”這個詞,放在任何時代都不過時。
吳桐強忍笑意,回握她的手,溫和說道:“歡迎,快都進來吧,外面冷。”
他掏出鑰匙開門,三個女孩在孟知南的帶領下,嘰嘰喳喳湧進診所。
“隨便看隨便坐。”吳桐把大衣掛在衣鉤上,挽起袖子走進屋後:“知南,你陪你的小夥伴聊聊天,晚飯很快就好。”
四個女孩坐在診所那張起球的棉布長沙發上,舒服的攤開四肢,像極了一排毛色各異的小雀兒。
艾米麗悄咪咪湊近過來,眼角邊噙着點不懷好意的笑,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孟知南:
“說!你們是不是偷偷約會去了?”她壓低聲音,剛好讓客廳裏的所有人都能聽見:“兩個人消失整個下午,是去了聖詹姆斯公園還是薩沃伊劇院?”
“你胡說什麼呀!”孟知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臉蛋騰的紅透了,聲音陡然拔高。
這一嗓子驚動了廚房裏切菜的吳桐,他從門邊探出身,投來詢問的目光。
孟知南頓時了,聲音矮下去八度,蚊子似的哼哼道:“我們......我們去了貝克街......”
“貝克街?”索菲亞眨了眨還溼漉漉的眼睛:“是去買東西嗎?”
“不是!”孟知南來了精神,小手比劃着說:“我們見到了一位偵探先生!真正的大偵探!”
三個姑娘齊齊“咦?”了一聲,腦袋不約而同往前湊了湊。
“他有多高,帥不帥?”艾米麗的問題永遠直奔主題。
“他……………他像個影子變的人!”孟知南努力搜索着詞彙,英語中還夾雜着一點急切的中文:“他一看見我,就知道我從哪裏來,做什麼工作,甚至......知道我昨晚烤糊了蛋糕!”
克拉拉噗嗤笑了:“孟,你是不是被艾米麗傳染了?少看點小說吧!哪有人能看一眼就知道這麼多?”
“是真的!”孟知南急得直跺腳:“他就像......就像有透視眼!不,比透視眼還厲害!他能從你袖口上,鞋跟上,甚至紐扣的線頭上,看穿你一整天的故事!”
索菲亞輕輕“啊”了一聲,捂住嘴:“那他......他會不會也能看見我在想什麼?”
“他纔不會亂看呢!”孟知南維護着新偶像:“他只說有用的東西,不會胡言亂語,而且呀,吳先生和他一樣厲害!他們就像......就像下棋,你一步我一步,叮叮噹噹的!”
艾米麗託着腮,一臉夢幻:“聽上去像拜倫勳爵詩裏的神祕人物......他結婚了嗎?”
“艾米麗!”孟知南和索菲亞同時喊出聲。
“好啦好啦。”克拉拉擺擺手,貝雷帽又歪了一點:“你說得這麼神奇,除非讓我親眼看看??他總不會也能猜出我錢包裏只有兩個便士吧?”
孟知南眼睛一亮:“他們今晚也會來!吳先生邀請了他們來過平安夜!”
三個姑娘一聽,立馬交換了眼神。
“當真?”艾米麗坐直了身子。
“要是騙人,下次你去劍橋大學送情書,我替你遞!”孟知南發了毒誓。
索菲亞小聲抽氣??這誓言對孟知南來說,確實夠重。
“好!”克拉拉一拍手,“那我們就等着見識見識這位大偵探。要是他真那麼神,我就......”
話音未落。
叩叩叩。
一陣輕輕悄悄的敲門聲,突兀響起。
“來了!說曹操曹操到!”孟知南從沙發上彈起來,飛快向門邊跑去:“一定是他們!”
“這位大偵探......叫曹操?”艾米麗被這句俚語搞得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怪名字………………”
另一邊,孟知南來到門前,整理了下衣襬,深吸一口氣,滿懷期待的拉開了門??
結果,門外站着的,不是預想中的高瘦偵探和溫和醫生。
而是個陌生的中年白人婦女。
她裹着一條洗得發灰的頭巾,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身上的粗呢裙子滿是污漬,袖口已經磨破,幾乎分辨不出這條裙子原本的顏色。
女人臉色蠟黃,嘴脣乾裂,顴骨高高隆起,整個人凍得瑟瑟發抖,深陷在眼窩裏的慄色眸子正緊張的往屋內張望。
她緊了緊頭巾,怯生生開口,聲音細弱得幾乎被街上的風聲吞沒:
“請......請問......這裏是診所嗎?”
孟知南愣住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女人見她沒回答,侷促地捏着裙角,又小聲補充了一句:“我......我是從白教堂那邊走過來的,他們說這裏有個好心的東方醫生………………”
這時,吳桐已經聽到門口的動靜,擦着手從廚房走了出來。
他放下換到手肘的袖子,目光落在那女人臉上,又迅速掃過她扶着門框的手??手指粗糙,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紅一片紫一片,有好幾處新舊不一的凍瘡。
“是的,這裏是診所。”吳桐的聲音平穩溫和,蓋過了屋裏女孩們好奇的竊竊私語:“請進來吧,外面冷。”
女人如蒙大赦般點了點頭,小心翼翼的邁過門檻,她的鞋子已經開膠,每走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吧嗒”聲。
沙發上的三個女孩停止了交談,她們不由坐直身子,好奇又有些拘謹的打量着這個不速之客。
孟知南關上門,看了看牆上的鐘??這纔剛剛五點一刻,離福爾摩斯先生他們到來還有一段時間。
平安夜的第一個客人,就這樣貿然闖入了這個溫暖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