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
自然而然,最先一個,是我們臉頰通紅的浪漫主義者??艾米麗?坎貝爾。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粉裙子,又舒了舒漂亮的鬈髮,端端正正坐在福爾摩斯面前,瞧那模樣,不像是在面對偵探的注視,反倒像是在倫敦某個高檔咖啡廳裏邂逅紳士。
福爾摩斯微眯起眼睛,目光上下打量了幾遍艾米麗,隨後綻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首先,艾米麗的衣裝,就很特殊。
大偵探敏銳注意到,那條粉色長裙的剪裁,具有典型的愛丁堡風格,不是倫敦本地的時髦。
這條裙子雖然布料上乘,然而領口和袖口有反覆漿洗後特有的挺括感,而非嶄新定製的順帖。
基於此,他娓娓開口,給出了最初的推理:
“艾米麗小姐,令尊應該是蘇格蘭人,並且是一位大學教授??很可能就職於格拉斯哥或愛丁堡大學,授課專業是醫學或自然科學。”
“你從小在學院區的牧師住宅或教授公寓長大,在家中的藏書室裏,醫學專著與希臘文典籍的數量,要遠遠多於通俗小說和詩歌文集。”
艾米麗立時瞪大了眼睛,小嘴不由張成了O形。
“證據很簡單,就藏在你的衣服上。”
說罷,福爾摩斯點了點她的裙襬。
在腰線的褶皺間,藏有一個極不起眼的細節??在那裏用同色絲線,繡有一個小小的字母“C”。
繡工很精緻,不過字樣很古板,不仔細去觀察,很容易把它和周圍的花紋混淆。
“這是你姓氏:Campbell的首字母。”福爾摩斯往椅子裏更舒服的挪了挪身子:“據我所知,愛丁堡老派裁縫向來謹慎,爲防止取衣時拿錯,基本都有這樣的標記習慣。”
“再說你的髮型。”他示意她精心打理的鬈髮:“髮梢燙得過於整齊,是用愛丁堡學院區理髮店那種老式鐵鉗燙出來的,倫敦的理髮師早就不用這種費工費時的方法了。”
“更重要的是你的手套。”他目光落在她搭在膝上的雙手:“羊皮手套的掌心部位,有均勻的輕微磨損??這是長期翻閱厚重書籍留下的痕跡。”
“我注意到磨損只集中在右手,指腹部位幾乎沒有,這說明你翻書時經常戴着手套,也會翻得很小心。”
福爾摩斯頓了頓,笑着給出結論。
“這是從小被嚴格教導’書籍貴重,需要愛惜,纔會養成的習慣。”
望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福爾摩斯給出關鍵心理推論:
“這樣的家庭,對禮儀的定義,近乎苛刻。”
“女孩可以讀詩,但必須是彌爾頓或蒲柏;可以讀小說,但簡?奧斯汀已是極限。至於拉德克利夫夫人的哥特羅曼司?一定會被視爲“輕浮”、“敗壞心智”,是嚴格禁止的。”
福爾摩斯身體向前傾去,聲音壓低了些:“所以,當你迷戀上那些被母親視爲毒草的讀物後,你會藏,她會搜,衝突不可避免。”
艾米麗的臉開始發紅,手指無意識的絞在一起。
“當這種家庭約束,與你內心萌動的......私人情感發生碰撞時,事情就變得有趣了。”福爾摩斯略帶調侃的說:“你今早離開家前,與母親發生過一場關於讀書的爭執。”
“爭執的焦點,是一本從書店借來的通俗小說,書是嶄新的,你堅信把它藏得很好,可還是被你母親發現了。”
艾米麗倒抽一口氣,雙手捂住嘴。
“更值得玩味的是。”福爾摩斯指尖輕敲椅子扶手:“你今天下午,偷偷去了艦隊街郵局,寄出了一封用紫羅蘭香味火漆加封的信件。’
“收件地址是劍橋大學,你在寄出前,猶豫了至少十多分鐘,最終才下定決心選擇投遞。”
“您是怎麼??!!!”艾米麗驚得差點跳起來,聲音卡在喉嚨裏。
“很簡單。”福爾摩斯攤開手說:“第一,你右手食指內側有一道新鮮的紙頁劃痕,痕跡細而直,通俗小說紙張較厚,快速翻動難免留下這種典型特徵。”
“是什麼書,會讓你這種看書都要戴手套的小姐,如此匆忙的閱讀呢?”福爾摩斯沒有說盡,繼續笑道:“在這樣的家庭裏,母親對女兒閱讀輕浮文學的容忍度很低????就像我之前說的,衝突必然。”
大偵探說完,指了指她的小手包:“在你包包外側,那裏沾有一點紫色蠟漬,是新的,不大,可足夠顯眼。”
“倫敦只有三家文具店出售這種紫羅蘭香味的火漆,最近的一家在艦隊街,蠟漬形狀呈濺落樣,說明你在熔化火漆時手在顫抖,暴露了內心的猶豫。
說完這些,福爾摩斯爲對她量身定做的推理,畫上句號。
“最決定性的一點,在你腳上。”
艾米麗急忙側身去看鞋子,福爾摩斯的聲音適時傳來:“看看後跟側面,對,注意到那點赭紅色黏土了嗎?”
艾米麗一頭霧水的揚起小臉,實在想不明白這點土灰有啥特殊之處。
“這種黏土是劍橋區特有的。”福爾摩斯淡淡說道:“但今天是平安夜,倫敦各個車站都會放假,所以沒有開往劍橋的客運火車,除非......是郵件專列。”
“對於這片黏土的來歷,唯一的解釋是:你去投遞了一封寄往劍橋的信,在大廳裏來回徘徊了好一陣子,而郵局地板剛被清潔過,使用的拖把曾用於擦拭劍橋來的郵袋。”
艾米麗的臉霎時間紅透了,她小聲喃喃解釋:“是我表哥啦......他在劍橋讀古典學......我們只是在討論詩歌......”
“當然。”福爾摩斯沒有戳破少女懷春的小小謊言,只是不置可否的挑眉:“詩歌需要紫羅蘭火漆。”
【第二場】
他的目光轉向索菲亞,那個睫毛還溼漉漉的德國姑娘。
“索菲亞小姐。”他的語氣柔和了些許:“今天下午在護士學校,你因爲在解剖課上哭,被一名男性教員毫不留情的當衆訓斥了一頓。”
“這讓你想起了你在海德堡大學任教的祖父??他曾不止一次在信中,表達過類似的擔憂。”
索菲亞的眼淚霎時間又湧了上來,一個勁拼命點頭。
“但你有自己的反抗方式。”福爾摩斯繼續道:“在你制服的口袋裏,用手帕包裹着某樣小東西??我猜是實驗室那隻死去小白鼠的遺體。”
“你打算把它埋在肯辛頓宮花園的某棵大樹下,因爲你認爲,所有生命都值得一場體面的告別。”
“至於那位訓斥你的教員......”福爾摩斯笑了笑:“他個子很矮,抽菸鬥,常用布裏斯託生產的藍絞盤菸草。”
“我猜他家庭生活不太順遂,很可能把私人情緒,帶到了課堂上,所以你不必太過在意他的評價。”
索菲亞小心翼翼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摺疊成三角包的白手帕,裏面果然是一隻已經僵硬的小白鼠。
她哽嚥着說:“它......它叫漢塞爾......我不忍心它被扔進垃圾箱......”
福爾摩斯點點頭,開始闡述推理過程。
“你說英語時,帶有顯著的萊茵蘭口音,元音飽滿,輔音清晰??這是海德堡及周邊地區,中上層家庭的標準德語口音。’
索菲亞哭得抽抽噎噎,下意識捂住了嘴。
“第二,你的戒指。”福爾摩斯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儘管現在歐洲上流社會盛行佩戴貴金屬,但是你的戒指,用的是樸素的紅銅,外側刻有一個小小的“M”字樣。”
“這是你的家族??穆勒家族的縮寫,佩戴這種工業金屬飾品,最能體現德國人的戰車精神,尤其在德國學者家庭中普遍存在,他們視工業力量勝過貴族血統。
他身體微微前傾:“而最關鍵的線索,不在你的戒指,而在它的邊上。”
索菲亞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指,這才發現,自己的學緣邊上不知何時,沾染到一點藍墨水,被洗得很淡了。
福爾摩斯分析說:“這種深色的普魯士藍,是德國學者偏好使用的墨水顏色,德國人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確實厲害,在多次洗手後,仍然保留了痕跡。”
“按理來說,普通書寫不該把墨水弄到掌緣。”他豎起手指道:“除非,你寫得極快,不等上一行乾透,就開始寫下一行字了。”
“基於此,我合理推斷。
“今天下午下課後,你立刻懷着滿腹委屈,給遠在海德堡的祖父寫信,用的是從德國帶來的藍墨水。”
說到這,福爾摩斯驀然一笑:“可能寫信時,你還表達了對護理專業的不喜愛??或許還引用歌德或康德的話,委婉說’女性更適合文學藝術,而非臨牀醫院”。
待他說完,索菲亞哭得好大聲,就差說一句“他能懂我!”了。
“至於解剖課事件,”福爾摩斯語氣轉爲分析:“你身上有淡淡的石碳酸氣味,這是實驗課常用的消毒劑,可不同尋常的是,氣味最濃的部位不在正面,反在左肩和後背。”
“這說明,有一位男性長時間站在你的左側,氣息噴濺到了你的制服上,因爲如果是女性教員,香水味會蓋過石碳酸。”
福爾摩斯頓了頓:“至於他的身高問題,就顯而易見了,你身高約1.6米,不算高個子,可對方能把味道沾染到你的後背上,足以說明他更矮。”
“藍絞盤菸草則是另一個線索。”他指了指她的衣領:“你的領口有一絲極淡的煙味,這種味道來自布裏斯託公司特有的調味料。”
“今天倫敦有風,如果是在室外,煙味會被衝散,唯一的可能是,在密閉的教室裏,那位抽着菸斗的教員,在你背後長時間訓斥,煙味和石碳酸一起滲進了你的衣服裏。”
福爾摩斯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的家庭問題,正來自這種菸草。”
“要知道,作爲一個在知名護士院校任職的教員,收入是相當不菲的,足以稱得上中產階層。”
“可他抽的這種菸草,是出了名的低價貨,只有倫敦最下層的勞工和水手抽這種煙。”
“他選擇這種勞工階層的便宜菸草,可能與經濟壓力有關????也許是家庭負擔重,或是其他開支佔據掉了大部分收入。”
“個子矮,生活拮據,你如果當堂哭出來,正好可以令他萌生拿你出氣的念頭。”
他稍作停頓,讓這些信息沉澱。
“最後是這隻小白鼠。”福爾摩斯看向索菲亞那塊小手帕:“你從進門到現在,左手始終下意識護住口袋,哪怕在哭泣時也是如此,那裏面顯然有對你極其重要的東西。”
“我還注意到,你在說‘垃圾箱時,臉上閃過的不只有悲傷,還有一絲憤怒????對不尊重生命的憤怒。”
“一個會將實驗動物命名爲“漢塞爾”,會爲陌生人落淚的姑娘,自然不會允許它被當作垃圾處理。”
福爾摩斯語氣緩和下來:“在你鞋底,沾有肯辛頓宮花園特有的混合土壤??腐殖土裏含有許多細沙。”
“富有詩意靈魂的人,自然會選擇有意義的地點,來進行埋葬。”
福爾摩斯靠回椅背,做了總結:“所以整件事串聯起來就是:來自德國學者家庭的敏感少女,在解剖課上因同情實驗動物而哭泣,被一位自身情緒不佳的教員當衆訓斥。
“這觸發了她對祖父擔憂的記憶,於是課後寫信傾訴,並決定用自己唯一能掌控的方式??給予小動物一個體面的葬禮??來反抗那種冷酷的專業主義。”
他看向索菲亞,難得用溫和的語氣補充:
“請別傷心,小姐,醫學既需要冷靜的頭腦,也需要一顆溫暖的心。聽華生講,約瑟夫?李斯特教授年輕時,也曾爲實驗動物落淚??這並不妨礙他成爲偉大的先驅。”
【第三場】
最後,他看向克拉拉??貝雷帽已經歪到一邊的機靈鬼。
“我準備好了!”她俏生生的說,還頑皮的歪頭wink了一下。
“克拉拉小姐。”福爾摩斯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是三位中最有趣的,你今天撒了兩個謊:第一,你說只有三個威尼斯銀幣';第二,你說這些錢是‘藏來買新畫具的’。”
克拉拉猛的瞪大眼睛,下意識按住自己的大衣。
“事實上。”福爾摩斯語速加快:“在你大衣內襯裏,至少還有七枚同樣的銀幣。”
“真的嗎!”艾米麗像被針紮了一樣竄起來,摟住克拉拉好一頓搖晃:“你前陣子還問我借錢了!”
“我......我......”就在克拉拉被搖得語無倫次時,福爾摩斯適時開口:“艾米麗小姐,別誤會,克拉拉小姐這些錢不是家裏給的零用錢,而是她自己掙的。”
艾米麗停下手,難以置信的看向這位小夥伴,驚聲嚷嚷起來:“你什麼時候去勤工儉學了?我們怎麼都不知道?”
“很簡單,她不必出門,在公寓就可以把這件事做了。”福爾摩斯攤開手說:“克拉拉小姐通過臨摹名畫,賣給那些想要附庸風雅,無奈眼力不佳的中產階級商人。”
克拉拉一聽,小臉“唰”地白了。
“您……………您怎麼知道......”她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這並不難。”福爾摩斯指了指她的大衣:“在你大衣的內襯邊緣,有刻意拆開又縫好的痕跡,你學得不錯,用得是標準外科縫合時的手術結。”
“這道拆縫的痕跡不過五釐米,即便是我也很難發現,只可惜你的內襯是真絲做的??這種柔軟的面料,恰恰可以讓任何多餘的填充,都無所遁形。”
“根據縫合長度推斷,你在裏面做了個很小的口袋,大約也就五六枚銀幣的容量。”
說罷這句話,福爾摩斯從容笑笑:“現在,它已經被填滿了,甚至能看出硬幣微微撐起的輪廓。”
克拉拉滿臉羞紅,捂着小暗袋,低頭默不作聲。
福爾摩斯的語氣更溫和些:“你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部分,留有細微的鉛灰和油畫顏料????這不是學生作業能積累的程度。”
“我還聞到,你的裙襬上有一種特調松節油的氣味,來自科文特花園一家只有專業畫家纔會光顧的老店。”
“結合你藏錢的行爲,可以看出,你父母不贊成你以藝術謀生。”福爾摩斯做出了總結:“他們希望你成爲護士或教師,有一份安穩體面的工作。”
克拉拉沉默良久,終於小聲說:“我臨摹透納的《雨、蒸汽和速度》......能賣到十五英鎊,比父親給我一學期的生活費還多。”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我從進屋時就發現了,你多次偷偷看向吳醫生書架上那本《格雷氏解剖學》豪華版,眼神充滿渴望。”
“你不停攢錢,想必是打算買一本類似的書,但不是爲了醫學,而是爲了更好的研究人體結構,創作屬於自己的作品。”
克拉拉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沒有了俏皮,只有被完全看穿後的釋然和一絲倔強:“我想明年報考斯萊德美術學院。可父親說......女孩子當畫家,終究是錦上添花的愛好。
這一回,福爾摩斯罕見的沉默了幾秒。
“1879年,伯特?莫裏索的作品入選巴黎沙龍時,評論界也辛辣的說,這不過是女人的消遣。
他站起身,走向壁爐:“然而今天,她的畫作高高掛在盧浮宮的展廳????歷史對藝術的定義,總是在不停革新。’
客廳裏,一片寂靜。
三個女孩,浪漫的艾米麗、敏感的索菲亞、機靈的克拉拉,都像被施了魔法般呆呆坐着。
福爾摩斯不到十分鐘的“表演”,剝開了她們精心掩飾的祕密、困境和夢想。
吳桐第一個打破沉默,他爲這位大偵探,送上發自內心的掌聲。
華生醫生笑着搖頭,爲每人斟了一小杯紅酒。
“夏洛克,你總是這樣。”他故作嗔怪:“平安夜應該放鬆的,而不是把所有人的心事都攤在桌上。”
“恰恰相反,親愛的華生。”福爾摩斯接過酒杯,難得露出一個真摯的笑容:“心事被人理解,纔是最好的放鬆。”
他轉向吳桐,舉了舉杯:“吳醫生,感謝你的邀請,在這個......充滿意外轉折的平安夜,能遇到這麼多有趣的人,觀察到這麼多鮮活的故事,比任何禮物都更令人愉悅。”
窗外,倫敦的細雪還在靜靜飄落。
這個小小的診所客廳裏,爐火正旺。
幾個本不屬於同一個世界的人,因爲一個東方醫生慷慨打開的門,因爲一場不可思議的推理,因爲一份對陌生人伸出援手的衝動,緊緊聯結在了一起。
吳桐舉起酒杯,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龐。
“敬意外。”他微笑着說。
“敬真相。”福爾摩斯接口。
“敬友誼!”孟知南清脆的說。
“敬所有不被定義的夢想!”克拉拉拽起兩個小夥伴,共同舉起酒杯。
杯子半空相碰,聲音清脆。
“冬日快樂,我親愛的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