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時間19:48。
聖詹姆斯大廳,是大英帝國19世紀下半葉最具標誌性的音樂廳,於1858年3月25日正式開放,由曾裝飾過水晶宮的建築師兼藝術家歐文?瓊斯設計。
這幢恢宏建築採用鑄鐵結構,擁有巨大的半圓形拱頂天花板,場館一端設有凹進式管絃樂畫廊,另一端壁龕內裝有大型管風琴,主廳可容納2500人同時欣賞。
此時此刻,後臺走廊。
煤氣燈錯落在鑲嵌金邊的壁龕中,柔光輕輕灑下,將鋪着深紅波斯地毯的走廊裝點得暖黃又靜謐。
新蜂蠟的味道清新宜人,舊木材的松油味道裏,摻雜了淡淡的法國香水氣息,遠處的金色大廳隱約傳來樂隊調音的斷續旋律,就像隔着一層厚重天鵝絨傳來的潮汐聲。
一個身着深灰條紋晨禮服中年男人匆匆走來,他蓄着精心修飾的八字鬍,胸前金錶鏈隨步伐輕輕晃動,帶動了旁邊一塊小小的胸章??劇場經理:喬治?哈珀。
他來到一扇橡木門前停下腳步,微微俯下身,指節在門板上叩出勻稱的三聲。
“請進。”門內傳來一道平穩的女聲。
男人推門而入,臉上即刻堆起職業性的笑容。
只不過,那笑容看上去更像是一副面具,在那恰到好處的殷勤底下,藏着幾分含蓄又明顯的焦慮。
化妝間頗爲寬敞,兩面牆上嵌着高大的威尼斯鏡,另一面則是懸掛着演出服裝的桃木衣架。
倫敦愛樂樂團女低音歌唱家??艾琳?艾德勒,她側坐在一面大鏡子前,已經換好登臺演出的墨綠色絲絨長裙,正對鏡調整耳墜的位置,猶如古希臘雕塑家手下的維納斯。
而法國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的首席舞者??塞琳娜?莫羅小姐,則站在另一面大鏡子前,兩位女助理在幫忙收緊芭蕾舞裙背後的束帶,旁邊不少僕役來回穿梭。
“莫羅小姐,艾德勒小姐。”
劇場經理身子躬得更低,英語裏帶着一絲刻意修正過的法國口音:
“請原諒打擾,票務傳來消息,現在觀衆席接近滿座,另外幾位公爵和內閣大臣也都攜夫人來到了二樓包廂,聯合總監希望......演出能準時在八點整開始。”
哈珀先生的措辭客氣周全,不過,他的手指一直在無意識的摩挲懷錶邊緣,這個細小的動作,泄露了他真實的情緒??時間正在迫近。
艾琳佩戴好耳飾,回過頭看向他,灰藍色的眼眸裏平靜無波:“請轉告總監先生,我們不會耽誤開幕,多謝您的提醒,哈珀先生。
她的回應得體而冷淡,自然存在一種距離感。
塞琳娜?莫羅連頭都沒回,只從鏡子裏冷冷瞥了哈珀先生一眼,用法語輕飄飄甩出一句:“知道了。”語氣裏的敷衍顯而易見。
她微微抬臂,示意助理調整一下肩帶的鬆緊,彷彿門外那些權貴名流的等待,尚不及她裙裾上的一道褶皺重要。
哈珀先生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不過,他顯然深諳與藝術家打交道的相處之道,再次躬身後就迅速退了出去,還不忘小心翼翼帶上了門,只留下一句:“兩位小姐,請務必抓緊。”
門扉合攏的輕響後,房間裏靜得令人不適,只剩下脂粉香氣和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塞琳娜對着鏡子側身,審視着自己包裹在輕薄白紗緊身衣中的腰身曲線,忽然輕輕開口,像朵帶刺的玫瑰。
“總是這樣,不是嗎?”她挑了挑眉:“那些自以爲買了一張票,就擁有權利的人。”
她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在艾琳?艾德勒完美的側臉上剮了幾遍,嫉妒的顏色幾乎要衝出瞳孔:“不過,您大概早已習慣被等待了。畢竟,您的客戶,可是一位國王呢!”
她的話語滑膩如絲綢,尾音微微上揚,像芭蕾舞鞋尖輕點地面後,那聲意味深長的停頓。
這幾乎是明指艾琳與波西米亞國王那段人盡皆知又諱莫如深的過往,以及她始終遊走於權勢邊緣,卻保持獨立所帶來的花邊新聞。
艾琳佩戴耳墜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她透過鏡子,與塞琳娜鏡中的目光平靜相接。
“等待也是藝術,需要天賦和一點分寸感。”艾琳的聲音溫和依舊,可字字句句說出來,都像一把鋒利的小刀子,沿着對方話語的縫隙深深紮了進去。
“就拿這場演出來說吧。”她柔柔開口:“外面的演出只是表象,今晚英法政要都在包廂裏,商談有關於歐洲和平峯會的相關籌備事宜??所以,莫羅小姐,我們需要給這些大人物一些空間和時間,不要着急拋頭露面。”
塞琳娜的動作僵住了,塗着珍珠粉的臉頰上,出現了一絲極爲細微的色變。
她聽懂了艾琳的言外之意。
歐洲有句諺語:“羅馬並非一日築就”,可這位塞琳娜?莫羅小姐恰恰相反。
她所在的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成立於1875年,與加尼葉宮同齡,因此備受矚目。
第二次工業革命和殖民活動的盛行,爲歐洲帶來了充沛的經濟發展,作爲以浪漫主義著稱的國度,法國巴黎的上流社會對文化藝術的投資熱潮,由此應運而生。
這支舞團標新立異,以“革新古典芭蕾”爲宗旨,在相對保守的芭蕾界,被視爲激進的前衛派,常年在巴黎香榭麗舍劇院駐演,偶爾也會奔赴倫敦、柏林、維也納等地巡演。
至於這位塞琳娜?莫羅。
她的星途崛起,本身就像是一段精心編排的芭蕾變奏??急促、炫目、甚至爭分奪秒。
她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從羣舞中躍入公衆視野,並且大放異彩。
法國最大的報業集團??哈瓦斯通訊社,也就是法新社的前身,其體量不亞於英國的北巖報團,它策動了以《小日報》爲首的四個法國發行量最大的報紙,不遺餘力爲她鼓氣造勢,搖旗吶喊。
她的每一次登臺,每一次舞蹈,每一次演出,都被描繪成“一場藝術的革命”,報刊上的蝕刻版畫捕捉她凌空躍起的瞬間,配以長篇累牘的讚美詩,洋洋灑灑,不吝詞藻。
巴黎的沙龍貴婦們爭相邀請她,金融新貴們以贊助她的演出爲榮,一時間支持塞琳娜成了一種風尚,是擁抱“進取的法蘭西精神”的體現。
在第二帝國崩潰後急於重塑文化自信的法國,她出現的恰逢其時,被巧妙塑造成了一個鮮活的符號:既是古典芭蕾的革新者,又是新時代藝術消費的完美偶像。
實際上呢?
她父親只是個西班牙小商人,母親出身底層,有四分之一阿拉伯血統。
按理來說,憑她這樣平凡的出身,想要成爲這種巴黎頂級舞團的首席主舞,是極其困難的。
可她卻偏偏做到了。
凡此種種,不難想象,在這一切的背後,肯定離不開一雙強大的推手......
出身和發跡,按理來說是一個人最傲然的資本,然而根據外界盛傳的流言,塞琳娜?莫羅始終對此諱莫如深,不難看出她即自卑於原生家庭,又含糊於後天履歷。
塞琳娜?莫羅和艾琳?艾德勒,二者同也不同。
她們都遊走於權貴之間,深諳歐洲的名利場,但艾琳憑藉智慧保持遊離,而塞琳娜深知自己是隻提線木偶,因此難免對艾琳的從容淡定,產生既鄙夷又恐懼的複雜心理。
從角度來看,恐怕正是因爲這種又嫉又恨,她纔會對艾琳?艾德勒抱有如此敵意吧......
見被隱隱戳破了祕密,塞琳娜?莫羅臉上頗爲掛不住,她狠狠瞪了艾琳?艾德勒一眼,轉頭對助理生硬地說:“乳霜!我需要再塗一層皮膚光潔乳,燈光太強了!”
助理聽了,誠惶誠恐取來一隻小巧的琺琅罐,塞琳娜對着鏡子,用指尖挖出大團大團乳白色的膏體,帶發泄般的力道塗抹在頸部和手臂上。
她轉身而去,門口時傳來劇烈閃爍的鎂光燈,似乎平地烏雲起,閃電打個不停。
艾琳放下口紅,指尖劃過梳妝檯光滑的邊緣,最後整理了一下鬢邊的褐發。
遠處,樂隊序曲的旋律已如潮水般漫過門扉,清晰可聞。
她站起身,絲絨裙襬流水般滑過腳踝,影映水晶高跟鞋上的璀璨流光,美輪美奐。
然而,就在她指尖觸及門把手的瞬間??
迴廊裏傳來一陣急促奔跑聲,由遠及近,踏碎了遠處隱約的樂聲。
那腳步聲慌張凌亂,還夾雜着女孩子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和喘息聲,宛若一隻迷失在華麗迷宮中的受驚幼鹿,正不顧一切的衝向這裏。
也就在這時。
一名侍者匆匆忙忙趕了過來,在她耳邊低聲說:“艾琳小姐,請允許佔用您一分鐘的時間,後臺來了一個女孩,吵着非要見您。”
說罷,他面露爲難,補充了一句:“我們試圖攔住她,可她非要見您不可......”
艾琳聞言一愣,她看了眼牆上的杜鵑鍾,現在是19:52。
還有一點時間。
“請她進來吧。”艾琳?艾德勒語氣平穩:“不會耽誤太長時間的。”
侍者看了眼杜鵑鍾,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快步離去。
不一會,化妝間的門被猛地推開,孟知南幾乎是跌撞進來的。
她沒系圍巾,小臉凍得通紅,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額角,外套釦子都上下系錯了,鞋子上濺滿了泥點。
小姑娘進來之後,大眼睛立刻蒙上一層水光,她胸脯劇烈起伏,扶着門框大口喘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親愛的?”艾琳喫了一驚,馬上起身迎上前,想攙扶她坐下:“你怎麼………………”
“艾琳小姐!”孟知南撲過來一把抓住艾琳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她抬起頭,眼睛裏滿是驚惶,斷斷續續道:“你有危險!你被盯上了!今晚的演出......必須取消!”
“取消?”艾琳蹙眉,語氣依然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這不可能,親愛的。”她搖了搖頭,一口回絕了她。
孟知南登時急得要哭,艾琳輕聲說:“今晚情況不同,德文郡的德文希爾公爵????斯賓塞?卡文迪許大人已經攜夫人到場了,他將代替諾福克公爵,前來接洽法國外交團。”
“法國外交團方面也有許多權貴,其中以法國王子安東尼奧?奧爾良-波旁殿下爲首,他擁有法國和西班牙雙重王室血統,聽說就連女王陛下的祕書比阿特麗斯公主,都要對他表示足夠的尊敬。”
說到這,艾琳頓了頓,俯下身直視小姑孃的眼睛。
“看明白了吧,親愛的。”她柔柔說:“這不是一場普通的音樂會,更不是我能任性隨意取消的。”
艾琳?艾德勒看着渾身發抖的孟知南,輕輕拉過她冰涼的小手,讓她坐到化妝凳上,蹲下身問道:“慢慢說,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別怕。”
“爆炸......萊姆豪斯那邊發生了爆炸案!”
孟知南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語速飛快而凌亂:“嗚嗚......吳先生回來了,受了很重的傷,連華生醫生也......是福爾摩斯先生讓我來的!他正在趕過來,說您很可能是目標!”
牆上的杜鵑鍾指針,悄然滑向19:54。
就在這時,門外隱約傳來潮水般的掌聲。
顯然,塞琳娜?莫羅已經登臺了。
劇場經理喬治?哈珀先生推開門,半張臉探進門縫,眉頭緊緊皺成一團,
“艾德勒小姐!”他壓低聲音,焦急催促道:“請您快些!序曲就要結束了!”
“就來。”艾琳頭也不抬的應了一聲。
她轉回身,戴蕾絲邊手套的柔荑,輕輕按在孟知南顫抖的肩上,灰藍色的眼眸裏光彩瀲灩,在那光亮深處,浮動過一絲幾乎難以捕捉的柔軟漣漪,悄然盪開。
“別擔心,孩子。”她輕聲說,脣角勾起一個微小的溫暖弧度:“既然他正在趕來………………”
她停頓了一瞬,像在品味某個只有自己知曉的祕密,隨後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墨綠色的絲絨裙襬。
“那麼,我就沒什麼可怕的了。”
說罷,她不再停留,轉身款款走向那片掌聲與燈光交織的舞臺,背影筆直而從容,彷彿不是步入一個可能的恐怖陷阱,而是奔赴一場心照不宣的浪漫約定。
畢竟一一
我知道你的注視,你懂得我的心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