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藍道申森林迎來一羣不速之客。
他們身穿油布雨衣,步履蹣跚的穿行在針葉林間,腳下深深淺淺,腐爛的落葉和松針混雜在泥濘裏,匯聚成黑膠樣的污穢濁流。
雨水從枝葉縫隙間傾瀉灑落,在這些人的雨衣上迸濺出一層細密的水花,水線順着他們的衣服褶皺汨汨淌下,洗刷出披肩之後,烏黑鋥亮的步槍槍管………………
他們在進入藍道申森林前,得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收穫。
鬼使神差的,那個侏儒的身份,突然浮出水面了!
當時衆人聚集在森林警局大廳,最後一次檢查裝備。
亞瑟正給幾個年輕警員講解,如何在溼滑林地裏,保持槍械乾燥,吳桐在檢查綁腿,華生往水壺裏灌滿熱茶,所有人都在緊鑼密鼓的準備,繁忙中有條不紊,一切正常。
就在這時,警局的木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老婦人跌跌撞撞冒雨闖了進來。
雨水打溼了她的灰白頭髮,粘在佈滿皺紋的額頭上,她拿了把破傘,身穿洗得發白的粗布裙,外面胡亂裹了條舊披肩,渾身幾乎溼透,冷得瑟瑟發抖。
“警長!塞拉斯警長在嗎?”老婦人聲音嘶啞,帶着哭腔。
可當她抬眼,看見大廳裏站滿身穿制服的陌生警察時,整個人頓時僵住了,尤其是當看到幾個年輕警員手裏正“咔嚓咔嚓”擺弄步槍槍栓,老婦人更是被嚇得怪叫一聲。
塞拉斯警長聽見動靜,從辦公室快步走出來。
“瑪莎大嬸?”他顯然認識來人,連忙上前扶住老婦人,讓她坐下,解釋道:“別害怕,這些都是從倫敦蘇格蘭場來的警官,是來幫咱們調查森林裏那些怪事的。”
一聽是“倫敦蘇格蘭場來的警官”,老婦人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她抓住塞拉斯警長的袖子,哭問:“警長......我男人,還有我兒子......有消息了嗎?”
吳桐和華生對視一眼,吳桐起身倒了杯熱茶遞過去,華生坐在老婦人身邊,讓她別急,慢慢說。
好半天,她才勉強止住抽泣,斷斷續續說起原委。
她叫瑪莎?霍普,住在森林東邊的黑麥嶺農莊,那莊子不大,只有十幾戶人家,大多靠在藍道申森林採伐爲生,她丈夫湯姆森,兒子比利,都是林場的伐木工。
“這個月3號......比利一早進了林子,說是要給皇家海軍供桅杆料,砍幾棵標記好的杉木。”瑪莎大嬸抹着淚:“往常天黑前準回來,可那天一直等到半夜,都沒見人影......”
“第二天一早,我丈夫坐不住了,拎上斧頭進林去找。”老婦人又哭了起來:“然後......他也沒回來。”
在門口偷懶抽菸的福爾摩斯,不知何時搬過把椅子坐了過來,他身體前傾,灰眸透出專注:“請問,您兒子去的是哪片林區?”
“是......皇家林場的47號採伐區,林務官劃定的範圍。”瑪莎大嬸從懷裏摸出一張泛黃的相片,照片上是個憨厚壯實的年輕人,和同伴倚在一棵粗大的松樹旁,笑容燦爛。
福爾摩斯接過照片看了兩眼,轉手遞給華生。
華生和吳桐一看,心裏同時一沉??照片背景裏,在那棵樹幹上,清晰可見一個用油漆寫成的標記:R-47。
“很多人......都有一樣的遭遇。”瑪莎大嬸嗚咽起來:“黑麥嶺農莊這幾周,進了林子沒回來的人,少說也有五六個了………………”
她轉手拽住華生的袖子,哀哀哭求:“倫敦的老爺們,您發發好心,要是見到我丈夫和兒子,求您一定把他們帶回來......”
福爾摩斯站起身,關於藍道申森林47號林場的謎團,又多了一個。
“看到了吧,諸位。”他緊了緊腰帶,望向窗外風雨飄搖的林海:“關於那個侏儒的故事,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結果。
沒想到,就是這樣一句無心感慨。
峯迴路轉,爲幾人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重大突破。
瑪莎大嬸聽罷,先是愣了愣,隨後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疑惑:“侏儒?您是說......矮子傑裏米?”
“傑里米?”
福爾摩斯、吳桐、華生三人幾乎同時驚聲轉過頭來。
瑪莎大嬸被他們的反應嚇了一跳,訥訥道:“是的......傑里米?克勞利,他也是我們黑麥嶺農莊的人,不過......唉,那孩子真是命苦。
“快講講!”咔嚓咔嚓拖動椅子的聲音不絕於耳,三人異口同聲,吳桐差點飈出母語。
老婦人嘆了口氣,慢慢講起這個“矮子傑裏米”的故事。
傑里米的父親老克勞利,是莊裏的普通伐木工,母親在莊口開了間小酒館,晚上總是“生意好得不像話”。
瑪莎大嬸說得含蓄,不過意思明白??克勞利太太生性不檢點,莊裏風言風語,都說這小侏儒的生父,未必是老克勞利,所以他的父母都很厭惡他,常常飯都不給喫飽。
“那孩子生下來就......長得很小。”瑪莎大嬸說着,伸手比劃了一下,大概也就四英尺高,大概120釐米左右。
“他比同齡孩子矮一大截,幹不了力氣活,總被大孩子欺負。”老婦人眼露不忍:“可他非常聰明,莊裏老牧師教他認字算數,他一學就會,十歲就背下了整本《聖經》。”
“前幾年,聽說他通過了劍橋大學自然科學專業的考試,老爺,那可是劍橋大學啊!莊裏都傳遍了??說黑麥嶺農莊出了個科學家!”瑪莎大嬸搖搖頭:“考上大學後,他就再沒回來過,算算......得有四五年了。”
福爾摩斯審視的眼神刮過老婦人的臉,左右逡巡了幾遍後,他直截了當的問:“不會......傑里米前幾天回來了吧?”
“是啊,您怎麼知道?”瑪莎大嬸回憶道:“大概......四五天前吧,有人看見他回莊子了,沒住下,也沒回家,急匆匆往森林裏去了,和那些失蹤的人一樣,再也沒出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有人說,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在47號林區附近。”
大廳裏一片死寂,只有壁爐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吳桐感覺後背一陣發涼,華生深吸一口氣,攥緊了內藏利刃的黑蛇紋木手杖,福爾摩斯緩緩站起身,瘦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眉宇間似乎瀰漫了一層雲霧,看不出情緒。
所有支離破碎的線索,因這一刻的轟然匯聚,拼出了一個清晰的輪廓????案情越來越明朗,一切的一切,都指向那片疑雲密佈的深林。
亞瑟?雷斯垂德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上前一步,對蘇格蘭場的警察們鏗鏘喝令:“全體檢查裝備!子彈上膛,槍械防潮布包好!五分鐘後出發!”
年輕警員們立刻動了起來,一個個槍栓被推上機位,一顆顆子彈被裝進槍膛,大廳裏時響起一片亂糟糟的金屬破擦聲。
塞拉斯警長臉色發白,看着這羣進入戰鬥狀態的倫敦蘇格蘭場警察,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轉身去拿來自己的油布雨衣和雙管獵槍。
瑪莎大嬸鞠了個躬,又說了幾遍請幫忙找回丈夫和兒子,哭哭啼啼的走了。
望着她蹣跚離開的背影,華生感嘆:“可憐的母親”,福爾摩斯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若有所思的說:“一位對莊裏孩子學術生活.......如此瞭解的農婦。”
而吳桐在思慮其他,當聽到“劍橋大學”這個詞時,他不可避免的聯想到了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還有今晚李斯特教授執意參加的那場學術聚會……………
時間,還剩下七個小時。
一行人穿行在森林裏,警惕的打量四周,彷彿雨中的樹叢裏隱藏有無數雙眼睛,正躲在暗處窺伺這羣來訪者。
就在衆人精神緊繃之際??
嘭!!!
突兀一聲槍響,在隊伍最後炸開,撲棱棱驚飛大羣棲鴉。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亞瑟?雷斯垂德回過頭去,發現是一名小警察,在神經緊繃之下,不小心把手裏的步槍弄走火了。
風聲猶如嗚咽,遠處似有非人的低嚎,雨水敲打在不同林葉上,奏響高高低低的聲音。
“別那麼不專業!”亞瑟走上前去,用力推了那面色蒼白的小警察一把:“握好你的步槍,如果是在戰場上,你的這發走火,現在已經把敵人的狙擊手引來了!”
吳桐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在隊伍前面,腿上的貫穿傷疼得他時時屏住呼吸,不過也就在這時,他有了新的發現。
當他扶住一棵大樹休息時,察覺這棵樹有點不對勁。
掌心一片粗糲,這不是尋常樹木應有的質感。
吳桐抬起頭,迎着雨水望去,他發現這棵樹的樹皮溝壑分明,就像病人生了惡瘡般,表面佈滿大小不一的疙瘩,很多地方皸裂開來,滲出滑膩膩的樹脂樹漿。
樹冠枝權叢生,張牙舞爪,主幹在高處陡然扭曲,像被無形巨手擰了半圈,枝幹更是不合常理的向四面八方伸展。
雨聲淅淅瀝瀝,本該是翠綠的針葉,在雨水沖刷下呈現出一種污濁的黃褐色,邊緣捲曲乾枯,樹枝表面散佈着深色斑塊。
整棵樹周圍死寂無聲,形成了一圈詭異的空曠地帶,沒有蟲鳴,不見蟻跡,連苔蘚都稀稀落落,雨水從扭曲的枝椏間滴落,敲打在堆積的腐葉上,聲音空洞得令人心悸。
“福爾摩斯先生,華生醫生。”吳桐回頭招呼,手指劃過那些病態凸起的樹瘤:“你們來看看這個。”
衆人圍攏過來,福爾摩斯摘下右手手套,用指尖掰下一塊樹皮組織,湊到鼻尖嗅了嗅,眉頭緊鎖:“腐爛的臭味。”
華生蹲下身,用手撥開樹根處的腐葉層,泥土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紅色,夾雜着細小的白色結晶:“土壤也出現了問題。”他抬頭看向吳桐:“你腿上的傷還能撐住嗎?”
“沒問題。”吳桐咬咬牙,重新拄柺杖,目光掃向前方幽暗的林徑:“我有種感覺??我們接近了。”
隊伍繼續前行,越是往深處走,景象越是駭人。
第二棵、第三棵.....畸形的樹木越來越多。
有些枝幹如痙攣的手指抓向天空,有些樹皮大面積剝落,露出底下暗黃色的腐爛木質,空氣中那股陳腐的糟朽味越來越濃,混雜在雨水的土腥氣裏,令人作嘔。
“上帝啊。”衆人抬眼環顧,一名年輕警員低聲驚歎:“這哪是森林?簡直就是......墳場。”
走在前面的福爾摩斯倒是氣定神閒,他笑了笑,然後換上一口拉丁語,用近乎吟誦的平靜語調,緩緩開口:
“路非彼路,王旗暗懸。”
“斧斤伐柯,不語穹天......”
華生先是一怔,隨即會意。
他望向前方那些在雨中扭曲如鬼影的病樹,深吸一口氣,用他那曾在軍營篝火邊讀詩給戰友聽的嗓音,低沉接道:
“白骨鋪路,白銀鑄淵。”
“自古冠冕,步步深淵……………”
兩人的聲音在雨林中交替迴響,默契的你一句我一答,詩句簡練如刀,卻暗喻雨幕中某種更沉重的黑影......
置身在困惑又恐懼的目光中,吳桐聽懂了,他看向福爾摩斯,低語道:“《聖經?民數記??國王大道》
福爾摩斯微笑頷首:“通往權力和財富的道路,往往充滿了不計其數的血腥,繼續走吧,先生們,答案應該不遠了。”
又前行了約二十分鐘,林間景象豁然開朗。
病態的樹木漸漸稀疏,前方出現一小片不自然的空地。
衆人看到,在空地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棟小木屋。
那間小木屋顯然荒廢已久,牆板被雨水浸成近乎黑色的深褐,屋頂的石板瓦殘缺不全,一扇窗戶的玻璃碎了,黑洞洞的窗框像一隻盲眼。
屋子周圍沒有肆意生長的灌木,門前的小徑泥濘。
門邊的大樹上,釘着一塊告示牌。
牌子是厚實的橡木板,頂端釘着擋雨的小檐,此刻正彙集雨水,成股流下,牌面上貼着幾張被雨水泡得發脹的羊皮紙,邊緣捲曲,墨跡化開成一團團污漬。
福爾摩斯第一個走上前,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將最上面那張紙頁揭下,躲在樹蔭避雨處,藉着昏暗天光辨認。
華生和吳桐也湊了過來。
紙頁抬頭印着徽記????交叉的雙斧下方,是一行花體字:
【皇家森林管理局?藍道申林區邊陲休息站】
【1888年第一季度採伐任務分配??藍道申森林郵局】
【指定樹種:蘇格蘭松(樹齡60年以上)】
【目標數量已完成數量:200株/157株】
【特殊備註:需保留完整主幹,直徑不小於18英寸,供海軍桅杆用材】
下面的字跡被雨水浸得模糊,不過仍能分辨出關鍵信息:
【採伐林區編號:R-47】
吳桐呼吸一滯,華生低低吹了聲口哨。
“就是這裏了。”"
不由分說的,福爾摩斯猛然起腿,重重踹開了緊閉的小木門。
霎時間,濃烈刺鼻的化學試劑味道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