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裏一團漆黑,福爾摩斯摸索走入,華生在後面緊張的攥緊了手槍,低低囑咐了一句:“小心!”
“知道了!?嗦!”
福爾摩斯踮起腳尖,後背緊緊貼住牆壁,側身一步一步往前試探,直到他在牆上,摸到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木箱子。
"?"
他提燈湊近,驚訝的發現這個箱子居然是一個電閘箱,上面的之字形閃電標識是用紅油漆新畫的,和萊姆豪斯彭尼菲爾德巷24號出租屋裏的那個,一模一樣!
“呦?”
他毫不猶豫的向上扳動閘口,隨着咚的一聲爆響,電閘箱火花四濺,整間屋子噼噼滋滋亮了起來。
“哈!”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房間。
電燈次第亮起,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吳桐和華生全都驚呆了,瞠目結舌看着這間似曾相識的林中小屋...
相同的佈局......相同的設備......相同的髒亂......小屋裏一切的一切,都和萊姆豪斯那間魔鬼洞窟一模一樣!
整個屋子猶如一座迷宮,被各式各樣的牆板分割開來,這些牆板全是成塊成塊的木板,很明顯是一次搭建完成。
周圍的牆壁上,用報紙糊着大片牆紙,天花板上滿是黴斑和電線,雨水滴滴答答從板縫間漏進來,地板上到處都是水漬,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塊乾淨地方。
“我的天?.....”
華生和吳桐款款步入,華生驚駭道:“這裏......和那間實驗室,簡直一模一樣!”
“除了一個侏儒。”福爾摩斯饒有興味的踱步,用手指彈彈落滿灰塵的桌面:“來吧,找不同遊戲。”
話音剛落,他抬手指向天花板,示意兩人往上看。
“你們看,這是什麼?”
華生和吳桐雙雙抬眼,他們看到,小木屋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全是電線,蜘蛛網般錯綜交織在一起,其中幾路電線順牆板延伸下來,也有幾路電線貼地一直通往屋外。
吳桐轉身拉過亞瑟?雷斯垂德,對他指了指那幾路穿牆而出的電線,說道:“帶上幾個人,去看看這些電線通往什麼地方?”
亞瑟點點頭,他左右拉過兩個人,快步衝出去了。
這邊,福爾摩斯找到了屋內電線的匯集點??是一口碩大的鐵箱子,就靜靜安置在裏屋的牆根底下,半點鏽跡都沒有,就連螺絲都是新的。
“有意思。”福爾摩斯喃喃道,華生走過來問:“能試試拆開嗎?”
“恐怕不行,華生。”大偵探用鞋尖踢了踢鐵箱四角:“這些螺絲全被焊住了,要麼是對方早有準備,要麼是對方有所提防??不論如何,他們都沒打算再把它打開。”
“那這會是什麼?”華生皺起眉頭:“會不會......就是紐芬蘭人牀底下藏着的那個機械?”
“尺寸太大了。”福爾摩斯搖搖頭:“這看上去像是發電機一類的東西,不過......比法拉第的版本更先進。”
幾人繼續往前,他們來到屋子的客廳,這裏依然和萊姆豪斯雷同,沒有任何隔斷,只擺了兩張長條桌子,桌子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和實驗器材,東西多得嚇人,直看得人眼花繚亂。
福爾摩斯目光掃過桌上琳琅滿目的試劑瓶,語氣不由泛起幾分戲謔:“記得昨晚,我們還討論過瑪麗?雪菜和雪菜先生呢!”
“弗蘭肯斯坦,沒錯。”華生點點頭,三人再次埋頭案前。
最引人矚目的是一個彈胚,它沉甸甸立在桌子上,大概有半人高,彈頭引爆部被拆開幾個小窗口,露出裏面排布整齊的導線,看上去非常精密,和亂糟糟的檯面對比鮮明。
“他們還製造了武器?”吳桐喫了一驚。
華生俯身檢視,先是檢查了幾遍內部的排線,把這個彈胚挪到光下,仔細檢視外殼上的焊縫和鉚釘,他注意到,在彈體的一側,畫有一個大大的十字標誌。
“這是德國克虜伯鋼鐵的設計,但更精緻......改良了。”
福爾摩斯將彈體傾斜,掏出放大鏡,觀察起底部的機械裝置:“看這裏??延時引信,連接在雷管上,瑞士鐘錶級別的精密度,來讓我們看看內部……………”
他小心翼翼的將彈體倒置,一些灰白色的粉末隨之簌簌落在桌面上。
吳桐用鑷子夾起一點,在指尖捻開:“是硅藻土,吸收劑嗎?保持內部乾燥用的?”
“不止如此。”福爾摩斯悠悠開口,他正用一把小刀去撬彈殼的接縫處:“如果只是爲了防潮,那用木炭或石灰會更便宜,硅藻土的特點是一一多孔、輕質、絕熱。”
話音未落,他手上用力,咔噠一聲輕響,彈體沿着精密的車削螺紋分成了兩半。
內部結構徹底暴露在電燈光下??中空的腔室,內壁均勻敷着厚厚一層硅藻土,中央是個更小的金屬容器,由黃銅支架固定。
“嵌套設計。”華生低語:“外層是緩衝和保溫,內膽纔是真正的內容物。”
這種內外分離的設計,令吳桐遍體生寒。
他意識到,這種結構酷似毒氣彈。
在1886年,德國化學家邁耶首次人工合成純淨的芥子氣,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期,爲了打破僵局,芥子氣開始被應用於戰場,生化武器罪惡的開端由此誕生。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德軍爲了區分不同的毒劑炮彈,常常在芥子氣上標以黃色的“十”字,所以在當時的德軍內部,通常稱其爲“黃十字”毒劑。
難道......他們也在製造毒劑?
華生端詳了半晌,掏出隨身攜帶的火柴盒,抽出一根,在鞋底擦燃。
“等等!”吳桐下意識想制止。
但華生已經將火柴湊了過去,放在從內膽邊緣刮下的一點炸藥粉末上。
嗤一一
預想中的爆炸並沒有發生,一小簇火花迸濺出來,轉瞬即逝,只留下一根還在冒出青煙的火柴頭
“果然。”華生扔掉火柴,看向福爾摩斯和吳桐:“這是諾貝爾先生改造過的炸藥,性質更穩定更可控,最重要的是??它不能被明火直接點燃,需要用雷管才能引爆。"
三人繼續往前,很快,他們在桌上發現了一個與先前完全相同的鉛罐,當時華生想打開它,結果費了很大力氣,也沒能把它掰開。
眼下,這個鉛罐靜靜敞開,露出厚重鉛壁包裹下的小小空間。
吳桐剛走近兩步,莫名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皮膚也開始泛起刺癢感,嘴裏冒出若隱若現的金屬味道。
然而,還不等他反應過來,視野中猛地炸開一片猩紅的虛影??沉寂許久的系統,被突然喚醒了!
【警告??警告??】
【檢測到宿主目前所處環境,存在高能輻射源】
【類型:Y射線/B粒子混合輻射,劑量率:~35mR/h,累計暴露警告:30分鐘≈單次胸片劑量】
【請儘快脫離危險....請儘快脫離危險......】
吳桐神色大變,急忙頓住腳步。
“別碰那個罐子!”他厲聲喝止。
福爾摩斯和華生同時回頭。
“怎麼了?”福爾摩斯敏銳捕捉到了他臉色的變化。
吳桐強定心神,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解釋:“那容器裏,很可能曾經存放過某種東西......構成那東西的元素具有放射性輻射。”
“那東西即便被挪走,也會在容器上面殘留輻射,接觸久了會對人體產生很大傷害??就像長期在磷礦礦井裏工作的人,罹患的那種敗血病和軟骨病。”
華生神情一凜,立刻後退半步:“放射性物質?我聽說波蘭的居裏夫人正在研究這類物質,這裏怎麼可能......”
“所以問題更嚴重了。”福爾摩斯的聲音冷了下來:“有人在用我們無法理解的知識犯罪。”
他的目光,轉向鉛罐旁散落的圖紙。
他抓起那些圖紙,看到最上面是幾張精細的人體解剖素描??頭面部肌肉層次、神經走向、血管分佈,都標註着專業的拉丁文術語,筆觸精準得令人發寒。
但是下面的紙張,畫風驟變。
掀開解剖圖,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化學式與反應流程。
福爾摩斯的灰眸快速掃過那些符號,嘴脣無聲翕動,眉頭越皺越緊。
“硼酸三乙酯......鈉還原......無水條件......”他的語速越來越快,這回,就連他波瀾不驚的眸子裏,都閃過一絲震驚神色:“看上去......他們成功合成了一種含硼化合物。”
吳桐湊近細看,當他的視線一行行劃過,落在最終產物的結構式上時,一股寒意登時順着脊椎上來!
C6H15B。 (三乙基硼烷)
在他的時代,這是二十世紀中葉才成熟的化合物,常與三乙基鋁混合,用作火箭推進系統的雙組分點火物??因爲其燃燒效率極高,一旦遇到氧化劑,就會引發劇烈燃燒!
“......”華生聲音有些乾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硼的焰色反應,就是綠色!”
實驗室裏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只有雨水敲打屋頂的聲響。
福爾摩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沉沉低語:
“在有氧環境的條件下,硼氫鍵極易自燃,燃燒產物爲氧化硼及水,火焰特徵......亮綠色,高熱,低煙。”
他抬起頭,看向另外兩人,徐徐宣佈:
“我們找到綠獅了。”
窗外,一道閃電撕裂鉛灰色的天幕。
慘白的光霎時間照亮實驗室,也照亮了桌上那些圖紙,那些儀器,那些超越時代的化學符號。
雷聲滾滾而來,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森林深處甦醒的嘆息。
吳桐感覺腿上的疼痛在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寒意。
這不對......全亂了......這些東西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
龐雜的思緒撞入腦海,鈾元素於1789年被發現,釷元素於1828年被發現,雖然這類放射性物質已經問世,可僅被當作是普通的重金屬,用於玻璃染色等工業用途。
現在的科學家們,只簡單研究過它們的理化性質,對其能自發釋放射線的特性一無所知。
直到1896年,法國物理學家亨利?貝克勒爾,他在研究鈾鹽時,偶然發現其能使感光膠片感光,這是人類首次觀測到放射性現象,從此放射性物質的概念才被漸漸提出......
三乙基硼烷也一樣,硼化學在19世紀末確有研究,比如諾貝爾獎得主威廉?拉姆齊等人,但三乙基硼烷的成熟合成技術,是在美蘇冷戰期間,根本和現在搭不上關係。
這兩種出現在罪案現場的詭異物質,都像跨越歲月的早產兒,在孕育它們的時代曇花一現,展現出鋒利的獠牙。
穿越者感到一陣眩暈,他向來視爲優勢的超前知識,此刻化爲了詛咒,令他感覺案情更加撲朔迷離了......
與此同時。
深入林中沿線尋找的亞瑟幾人,追到了一棵大樹下。
和其他樹木一樣,這棵樹表面佈滿皮瘤,葉子幾乎掉光。
他們並不知道這是放射性物質實驗導致的畸變,只顧盯着那根堙沒在高處的電線,繞了好幾圈也沒能看到電線的盡頭有什麼。
在七嘴八舌商量一通之後,他們決定......
直接拉!
說幹就幹,亞瑟先安排一個人去周圍放哨??去的人,就是那個在來的路上,誤叩扳機的年輕警察。
等他走後,其他幾人把步槍往肩上一甩,抓住電線使勁往下拽,想看看樹上有什麼。
扎進樹幹的銷釘被一顆顆拔出來,電線繃得錚錚作響,亞瑟站在最前,抬頭看着嘩啦嘩啦搖撼的枯枝敗葉。
很快,電線的另一端被拽到了盡頭,似乎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被固定在樹梢上了......
“加把勁??拉!”
幾名警員同時發力,腳跟深深踩進爛泥裏。
他們能感覺到樹枝彎曲又折斷的手感,樹梢登時傳來一連串噼裏啪啦的斷裂聲,一個黑色物體呼隆隆穿透枝葉,嘭的一聲重重砸在泥地上。
衆人一擁而上,發現......是個大燈泡。
燈泡外罩有西瓜大小,玻璃壁很厚,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居然一點裂紋都沒有,燈芯裏盤着粗大的鎢絲,底座連着他們拽下來的電線,活像個巨大的眼球。
“這是探照燈嗎?”一個警員用靴尖踢了踢:“裝在樹上照什麼?”
亞瑟蹲下細看,他看到玻璃罩內壁有一層極淡的亮銀色鍍膜,似乎是爲了聚焦光源提高亮度,他正想伸手去拿??
“啊??!”
就在這時,遠處放哨的警員,傳來一聲慘叫。
“有情況!”
亞瑟高喝一聲,抓起卡賓槍,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衝進更密的樹林,其他幾人緊隨其後,紛紛衝了過去。
惡臭,先於景象撲面而來。
林間無端飄來一股可怕的腐臭味,那味道極其濃烈,幾乎凝成了實質,無孔不入鑽進鼻腔裏,就連屏息都不管用。
很快,他們就見到了那名年輕警員癱倒在一棵樹下,還在不停乾嘔,臉色慘白,手抖抖嗦嗦指向前方。
亞瑟心下暗驚,伸手撥開一片垂掛的藤蔓。
前面,是一個被樹木環抱的爛泥塘。
水是濃稠的泥漿,表面漂滿綠到發黑的油彩,無數蛆蟲在塘泥裏翻滾,形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乳白色浪潮。
而泥塘中央,堆?着...…………
七八具??也許更多??屍體橫七豎八倒在泥水裏,泡得巨大膨脹,像充了氣的皮囊,皮膚是污濁的青紫色,綻翻出底下黃白色的脂肪層,個個面目全非,難辨容貌。
亞瑟看得分明,其中一具屍體的腹腔裂開了,灰白色的腸胃全冒了出來;另一具臉朝上浮着,眼球完全耷拉在眼眶邊上,嘴巴張成黑洞,舌頭腫成紫黑色,塞滿了口腔。
他們身上還殘留着糟朽的衣物,從腰帶扣上的交叉雙斧標記,不難看出,他們就是之前失蹤的伐木工。
大羣蒼蠅盤旋在屍堆上,嗡嗡轟鳴,幾乎蓋過了雨聲。
“上帝啊......”一名警員喃喃着,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乾嘔。
亞瑟死死咬住牙關,胃裏翻江倒海,他正想說點什麼,也就在這時??
砰!
槍聲清脆,驚徹荒林。
那個穿林之際,步槍走火的小警察,頭顱豁然向右一甩。
亞瑟甚至看見了一剎那的細節:他左側太陽穴先是往裏塌陷了一點,緊接着半個顱骨整個往上掀了起來,渾濁的黑血噴湧而出,白花花的大腦更是被崩成了一團血霧!
“隱蔽!有敵襲!快隱蔽!”
幾乎與此同時,一排子彈射進了小木屋裏,直打得塵土飛揚。
不假思索的,華生一把撲倒了吳桐和福爾摩斯,他一個利落的翻滾,躲進那個碩大的鐵箱子後面,唰的從腰間拔出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