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牛津劍橋大學俱樂部。
埃米爾?諾貝爾放下香檳杯,輕輕撩開窗簾一角,暴雨正在玻璃窗上匯成汨汨流水,模糊了窗外的倫敦,和化不開的工業濃霧交織掩映,將這座城市深深埋進黑暗。
他在心底默默嘆息一聲。
作爲本次聚會的倡議者和發起人,他隆重邀請了劍橋大學數學系的諸位學者參與,可就在剛剛,負責接待的侍童急匆匆跑來,稱數學系臨時有個緊急課題,遺憾無法到來。
不僅如此,倫敦愛樂樂團也發來消息,稱很抱歉臨時取消演出,原因是主唱艾琳?艾德勒小姐突然身體不適,無法登臺獻唱。
“真不湊巧。”他暗自叨唸,原本還指望和其中幾位著名學者交談一番的,也很期待能一睹艾琳小姐盛傳中的芳顏。
“先生。”
一聲輕輕的呼喚把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埃米爾轉身回頭看去,見正是那位年紀不大的童,恭敬垂首立在自己身後。
“到了合影的時間了,先生。”待童低眉順眼道。
學術會議或宴會中傳插合影環節,是一項悠久的傳統,最著名的例子是1927年的第五屆索爾維會議,愛因斯坦、郎之萬、玻爾等數十位物理學巨擘齊聚一堂,留下了那張“史上最強朋友圈”的合影。
在維多利亞時代,攝影技術因工業革命催生興起,這種儀式更加能夠彰顯科學共同體的榮耀。
埃米爾看到,在場的所有人都在侍者的帶領下,有說有笑走向會場入口側的長臺階,一臺蒙在紅佈下蓋爾相機已經準備妥當,攝影師正縮在布後調試鏡頭。
學界很講究論資排輩,不出意外的,幾位著名實業家和權威教授??包括且不限於埃米爾?諾貝爾,拜耳,威斯考特,李斯特,當然還有新興的醫療美容專家蘭開斯特。
值得一提的是,旁邊特意留有一塊缺席,那是爲劍橋大學未曾到來的數學系教授們準備的。
“諸位都準備好了吧?”留有兩綹八字鬍的攝影師從罩布底下探出頭來,熱情洋溢的問。
位列中央的埃米爾微笑示意,查爾斯?蘭開斯特爵士動了動肩膀,讓自己看起來更挺拔些。
攝影師縮回幕布,黑洞洞的鏡頭對準衆人。
就在即將動快門的一剎那????
會場的大門,嘭的一聲被人用力推開了,粗暴切斷了合影前最後一秒的寧靜。
門洞大開,暴雨的溼冷氣息率先湧進大廳。
所有人的視線霎時間都被吸引了過去,只見無數人影魚貫而入,轉眼構成一道堅實的猩紅牆壁,填滿了整個入口。
他們不是警察??在看到他們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點。
倫敦蘇格蘭場的“藍色男孩”們,身着的是深藍色高領束腰外衣和圓頂盔,姿態也多是久浸市井的機警和忙碌,行爲舉止間難免透露出一種市儈。
可眼前這些人截然不同。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頂頂巍峨的黑熊皮帽,高度達到驚人的十八英寸,旁邊插有紅色羽毛,猶如一座座移動的塔樓,壓在每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給人以一種雕塑般的沉重感。
帽檐之下,是筆挺的猩紅色全日製軍服。
這紅色張揚熱烈,與警察的藍色對比鮮明,黃銅紐扣從喉結下方一路緊密扣到腰際,連成一條灼灼金線,肩膀的剪裁寬闊平直,更襯得這些士兵胸膛厚實。
他們幾乎有着完全一致的高大魁梧身形,宛若是從同一個模子裏鑄出來的,破門之後毫無嘈雜與呵斥,步履整齊劃一,飛快裂成兩道分開的紅色潮水,迅捷湧進大廳。
這羣荷槍實彈的士兵一言不發,厚實的軍靴踩在波斯地毯上,發出低沉的隆隆震顫,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裏,就控制了所有出口,走廊和樓梯,封死了任何死角。
隨後他們就靜止不動,跨立而站,銳利的目光從熊皮帽下掃視全場,整個過程中,除了腳步聲和皮革武裝帶的摩擦聲,再無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宴會廳裏一片譁然,舉着香檳的學者們僵在原地,每個人的眼睛裏都寫滿驚疑無措,其中埃米爾?諾貝爾率先穩住心神,邁步走出人羣試圖交涉。
“先生們。”他走向一名肩扛繡章的軍官,不卑不亢問道:“請容許我冒昧詢問:貴部隸屬於哪一支光榮的部隊?”
他略側身,指向身後那些神情困惑的學者們:“我們正在進行一場旨在促進歐洲學界交流的正常集會,與會者皆是來自各國的學者或實業家,在進行專業的學術探討。”
隨後,他話鋒一轉,帶上了剋制的質疑:
“因此,我對貴部如此缺乏禮貌的闖入,並控制此間所有出入口的舉動,感到極爲不解和震驚??我想,您應該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
對方軍官上下打量了他幾遍,開口問道:“您就是諾貝爾先生?”
埃米爾點了點頭。
“我們是奉唐寧街的命令。”對方的話語稍微柔和了一丁點,不過字裏行間依然不容置疑,他喝令道:“請諸位學者在原地安靜等候問詢,不得離開,不得交談。”
"1+4......"
不等埃米爾的抗議說出口,旁邊一直在觀察這支部隊的李斯特教授突然神色大變,邁步橫身擋在了埃米爾身前,目光死死注視着對方黑熊皮高帽上的紅色羽毛。
“你們是......冷溪衛隊?”
在得到對方微微點頭示意後,老教授大喫一驚,他蒼老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裏顯得分外清晰,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你們是女王陛下的禁衛軍!”
“女王禁衛軍”這個詞,如同投入靜潭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擴散的駭浪,學者們臉上迷茫的慍怒,霎時間被震驚與惶恐取代。
這支白金漢宮直屬衛隊的介入,只意味着一件事??此刻俱樂部裏發生或即將發生的事,超越了蘇格蘭場的能力範疇,甚至超越了內閣的管轄,直接觸動了王權的核心。
這座真理的巴別塔裏,闖進了無可抵擋的最高權律。
就在這時,大門處緩緩走進來一個人。
猩紅士兵組成的牆壁,忽然從中間向左右無聲分開。
來人未穿軍裝,通體罩在一件深灰色毛呢大衣裏,衣服上毫無配飾,剪裁精良卻異常寬大,像一具罩在龐大骨架上的柔軟殼。
他的體型魁梧得驚人,不是壯碩,而是一種近乎病態的龐大,莫名聯想起在陸地上航行的沉重巨輪,一張面臃胖無須,脖子上滿是脂肪褶,膚色是一種近乎石膏的蒼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偏生有一個翹挺的鷹鉤鼻,和一雙銳利的灰眼睛。
此刻,這雙眼睛正緩緩掃過全場,目光所及之處,連空氣似乎都凝結了片刻。
他龐大的身軀慢慢停在猩紅軍陣前,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灰色的眼眸,平靜注視着埃米爾?諾貝爾,彷彿早已洞悉一切,包括對方即將出口的下一句質問。
大廳裏落針可聞,只剩壁爐火焰的噼啪聲。
最終,他用一種低沉平穩的嗓音開了口,聲調裏有一種特殊的胸腔共鳴,頗具有外交家的質感,也似有誦祭酒的從容。
“李斯特教授果然是溫莎城堡忠誠的朋友。”他角度很小的鞠了一躬,略作停頓,朗聲道:“請各位安心,我爲今晚的安全而來。”
“請問您是......?”埃米爾警惕看着他。
“忘記了自我介紹。”來人友善的伸出手去:“我叫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供職於英國政府的一個小部門。”
有些話越是輕描淡寫,越是驚天動地。
有權調動女王直屬皇家衛隊的,豈能是等閒之輩?
“幸會。”埃米爾怔怔握了握那隻遞到眼前的手,底氣不由低了不少,他疑惑的詢問:“福爾摩斯先生,您才說的......安全,是什麼意思?”
“是倫敦愛樂樂團的艾琳?艾德勒小姐,她剛剛去蓓爾美爾街的私宅找到了我。”麥考羅夫特氣定神閒的說道:“她說今晚將會有人在這裏蓄意搞破壞。”
“搞破壞?是誰.....”
“起初我是不想管的。”麥考羅夫特沒有理會埃米爾,只自顧自聳了聳肩:“可無奈艾琳小姐非常堅持,我身邊也沒有合適的衛隊,只好臨時調用一點人手來了。”
說話間,他踱步到場地中央,找了個椅子大大咧咧坐了下來。
“不過,以當前狀況來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艾琳小姐說得是對的。’
不等所有人反應過來,他向左右遞了個眼色,最近幾名衛兵心領神會,頓時一擁而上,狠狠抓住了那名攝影師。
衆人全都懵了,視線齊刷刷轉向這裏,起初攝影師還在大聲辯解,直到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走上前來,踢倒了那架蓋爾相機,他的喊叫才戛然而止,臉色變得慘白一片。
相機嘭的一聲重重摔在地上,鏡頭破了,摔壞了外殼,露出了下面中空的結構。
碎片散落滿地,用腳掀開破損的相機後,這位福爾摩斯得意一笑,衆人紛紛圍找上來,當看到相機裏的東西時,無不倒吸一口冷氣。
相機裏沒有結構複雜的快門和膠捲暗倉,裏面大部分零件都被掏空了,一把鋸短了槍管的微型轉輪機槍正靜靜躺在裏面。
這支微縮版機槍的體型非常小巧,可以勉強塞進狹窄的相機匣子,子彈是特製的小口徑彈藥,整體結構和供彈系統類似於馬克沁重機槍,扳機部分僞裝成了快門按鈕。
可以想見,如果不是冷溪禁衛軍強行闖進會場,打斷了合影環節,現在整個階前肯定已經屍橫遍地,血流成河了!
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蹲下身,輕輕撥弄相機殘骸中那猙獰的金屬造物,微型轉輪機槍在壁爐火光下泛出冷硬的藍光,與精巧的僞裝形成駭人的對比。
“啊,一把仿馬克沁原理的六管轉輪機槍,精巧的設計。”
他用念說明書的乾癟語氣,毫無情感的分析起來:“氣動驅動,理論射速每分鐘超過三百發,這些特製子彈雖然口徑小,不過在二十英尺的距離內,足夠形成有效殺傷。
他站起身,灰眸掃過階前那羣面無人色的學者,剛剛,他們幾乎半隻腳踏進了地獄門中。
要知道,合影時的位置是:諾貝爾先生居中,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在左,李斯特教授和蘭開斯特爵士在右。
後面兩排是來自巴黎大學、柏林洪堡大學、烏普薩拉皇家科學院......共計三十七位歐洲頂尖學者。
若襲擊得逞,來自德國的拜耳和威斯考特,來自瑞典的諾貝爾,還有其他法國意大利等多國學者都將當場殞命。
德皇威廉二世正在波茨坦無憂宮,勢必將視此爲英國針對其工業核心的蓄意謀殺,藉此煽動全面戰爭情緒,法俄將捲入猜忌漩渦,瑞士瑞典等中立國亦將問責......每個國家都不能自證清白,也都會根據自己的利益解讀這場屠
殺。
經濟上,倫敦股市週一開盤會暴跌,外國資本會迅速撤出英國市場,歐洲各國會重新評估與英國的貿易關係,科學無國界的信仰徹底崩塌,跨國研究網絡撕裂,所有聯合研究項目中止。
他關心的不是“誰殺了誰”,而是這件事會如何改變世界力量的平衡。
第一幕落幕,科學已死;第二幕開場,帝國在爲自己敲響喪鐘。
歐洲的理性時代,於此夜終結。
全場鴉雀無聲,這羣能算清矢量分析和偏微分方程的聰明大腦,算不清政局的險惡,也算不到對方的狠毒,只知道如若對方得逞,巴別塔將會坍塌,掀起一場滔天風暴。
如果說弟弟夏洛克是微觀的、銳利的、解構的力量,那哥哥麥考羅夫特就是宏觀的、厚重的、建構的力量。兄弟二元對立,又彼此照見對方的影子,分別闡述理想和現實。
“真不知該怎麼感謝您,福爾摩斯先生!”埃米爾大步走上前來,心有餘悸的用力握住麥考羅夫特的手:“您避免了一場災難!我一定會向我的兄長如實回稟今晚之事,您真的是…………”
麥考羅夫特依然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平淡樣子,他眼皮耷拉着,似乎處理這件大事,沒引起絲毫心理波動,反倒覺得無聊至極。
眼見他昏昏欲睡的樣子,埃米爾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好奇的問題:
“您是怎麼知道,他們把兇器藏在相機裏了呢?”
“啊??”麥考羅夫特嗤笑一聲:“能問出這種問題,說明您家裏一定沒有一臺蓋爾相機。”
埃米爾討了個沒趣,他只得尷尬的退到一旁,而麥考羅夫特踱步上前,來到渾身抖如篩糠的攝影師跟前,在上下打量了他幾遍後,不由分說扯開了他的衣襟。
布料撕裂的聲響,在寂靜中十分清脆。
人羣發出壓抑的驚呼????在那顫抖的軀體上,胸口竟然穿戴着一套類似定時炸彈的精巧裝置!
只不過,那東西模樣很怪,沒有臃腫的炸藥包,只有兩個扁平金屬罐,由纖細的管線溝通互聯,上面是一個結構複雜的微型雷管,控制器和計時器一路延伸進袖管裏。
整個裝置非常輕薄,緊緊貼在胸腹部上,所以穿上衣服很難被看出來。
很顯然,這是後備計劃。
如果那架僞裝相機的屠殺未能成功,這名“攝影師”便會化身爲最後的人肉炸彈,與所有人同歸於盡,將死亡以另一種形式帶入這所學術殿堂。
可是此刻,這場自殺行動的執行者,早已魂飛魄散。
他癱軟在兩名禁衛軍的鉗制中,牙齒咯咯作響,褲子上迅速開一灘深色水漬??多麼諷刺啊,死亡的執行者在自己直面死亡時,居然如此不堪。
學者們聚攏上來,七嘴八舌討論起這個設備,高智商的腦子果然常人無法理解,在新鮮玩意兒面前,一時間全都忘記了危險。
“這結構......像是某種基於急速相變原理的設備。”
“不像,依我看,像是快速觸發裝置,莫非利用了劉易斯?弗萊爵士新提出的不穩定化合物原理?”
“這管路設計,有點像改良後的蒸汽壓力計,難道是液體炸藥嗎?”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這位福爾摩斯露出了家族一貫特有的嫌棄表情,他搖了搖頭,出言打斷了學者們的討論:
“試一試就知道了。”
麥考羅夫特表情仍舊平淡,聲音裏聽不出半點波瀾,他甚至沒有徵求任何人的意見,手指咔噠一聲,按在了裝置側面一個不起眼的撥鈕上。
一聲輕響,猶如喪鐘敲在每個人心頭。
計時器飛快轉動。
炸彈,被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