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華生滿頭黑線,端出哄孩子的語氣大聲說道:“別鬧了!”
“我不!”毫無方向的聲音又一次傳來,不過這回倔強了許多:“快猜猜,我在哪兒!”
華生搖了搖頭,不再搭理他,自顧自掃去一張椅子上的藤蔓,舒服坐了上去,打開最新一刊的報紙看起來。
空氣裏陷入了尷尬的沉默,窗外傳來幾聲鳥叫.......
譁!!!
可能是見華生不理自己,藏在暗處的福爾摩斯打開了水管閥門,霎時間無數水線從被敲成篩子的鉛管道裏噴出,從上到下頭澆了華生滿臉滿身,就像屋裏下了場暴雨。
突如其來的局部降雨,立時把衆人逼得連連後退,華生針紮了似的從椅子上彈起來,與此同時,一道熟悉的瘦高黑影突然竄過窗戶,唰唰兩聲就把窗簾關上了。
屋裏霎時間一片漆黑,華生狼狽掉身上的水,對着窗邊大吼:“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吧!這可是瑪麗給我買的最新……………”
他的咆哮戛然而止,眼中閃過不可思議的震驚。
所有人也全都驚呆了,凝望着屋內出現的詭異一幕——
當房間陷入黑暗後,一盞大燈嘭的一聲,從天花板角落裏點亮了。
強烈的白光斜斜灑下,將泄露的水線映成道道絲緣,光線刺眼,將房間撕成昏慘白兩半,直照得綠植包圍下的空地一片白花花亮茫茫,連水滴都成了下墜的細白銀針。
就在這片被燈光照得雪亮的空地上,瓢潑水霧中立着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整個形體隱遁在雨簾之中,被沖刷得模糊朦朧,甚至能看到它在鬼鬼祟祟朝四周張望!
這個鬼魂般的人影就這麼突然出現在屋中,毫無徵兆,毫無聲容,猶如一個漂浮的幽靈,在水與光的交織下短暫顯露出詭異的輪廓。
所有人都驚呆了,四下寂靜,只剩下水滴淋落的嘩嘩聲和電動機運轉的低沉嗡鳴。
“啊!!!”孟知南被嚇得尖叫起來,小姑娘下意識一頭埋進吳桐懷裏,身子哆嗦得幾乎站不住,她看都不敢看,只一個勁說:“有鬼!有鬼!”
“別怕,這是光線和水製造的,假的。”吳桐連忙安慰,她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可仍然誠實的緊抓住先生衣角,頭都不敢抬。
“這是怎麼回事!?”華生也臉色煞白,他也顧不上渾身溼透了,死死盯着那個浮現在水幕中的人影,腦海中驀然閃回起昨晚在森林裏的遭遇。
想到這,他不由失聲驚道:“難道......咱們奔命追逐的那個人影,就是這個無法解釋的東西嗎?”
“沒錯,華生,但是你說錯了一點,它並非無法解釋。”
話音剛落,旁邊的蕨類植物窸窸窣窣抖動起來,葉子向兩側分開——不是被人撥開,而像是植物本身在挪動。
緊接着,一團糾纏的綠色、褐色與枯黃色,緩緩從茂密林間“生長”了出來。
任誰看了都會說:那根本稱不上衣服......
只見福爾摩斯從頭到腳,被裹在一層令人瞠目結舌的僞裝衣裏,乍看之下,你絕不會認爲那下面藏着一個人,更像是一截會走路的爛樹樁,或是一堆被風吹動的枯枝敗葉。
整體輪廓是徹底消失的,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肩線、腰身或腿型,只有層層疊疊的垂掛物,讓他的身形膨脹了整整兩圈,又奇異消融在背後茂密的植物背景裏。
顏色是經過精心配比的:基底是一種浸過泥土的亞麻布灰褐色,上面用暗綠、橄欖綠和黃赭石色的顏料,塗抹出模仿黴斑、水漬和陽光褪色的斑塊。
這還遠遠不夠,真正的精髓在於那些縫綴其上的實物,肩膀和後背的區域,粘着大片大片真正的苔蘚;四肢部分用老杉樹皮包裹起來,上面還有細小的蕨葉和松蘿。
最妙的是,在他臉上還胡亂抹了不少黑綠相間的油彩,這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滑稽又逼真,隨着他的小步移動,身上這些枝椏在微微顫抖,活像極了被風吹拂的自然姿態。
福爾摩斯就這樣站在他自己創造的“局部暴雨”和明亮燈光下,身上的“森林”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一些苔蘚碎屑順着水流滑落,他嬉皮笑臉盯着目瞪口呆的衆人。
華生醫生眼角有點抽,臉上的震驚表情,慢慢被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取代。
“夏洛克·福爾摩斯。”華生的聲音陰得能擠出水,端起醫生宣佈病人得了癌症時的口吻:“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輕,需要我爲你推薦一位專攻腦神經的傑出同行嗎?”
福爾摩斯絲毫沒被冒犯,他反而得意洋洋的張開雙臂,這個動作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舒展枝條的怪樹,隨後在原地慢慢轉了個圈。
“病?華生,我親愛的朋友,你管這叫病?”他的眼睛在強光下閃閃發亮,如同孩子展示心愛作品時的光芒:“我管這叫沉浸式環境擬態研究!快看看這個效果!”
他湊過來,幾片粘得不牢的枯葉簌簌飄落。
華生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淋溼的新外套——那是瑪麗爲他精心挑選的禮物,價值不菲,頓時一股無明火轟然升騰起來。
“所以。”華生咬牙切齒說:“你就敲爆了水管,把房間變成熱帶沼澤,把自己打扮成會走路的垃圾堆,弄溼了我妻子送我的外套,嚇壞了吳醫生的助手,讓哈德森太太認爲她唯一的房客終於徹底瘋了,並且成功把貝克街221
B變成了一座可供青蛙結婚的禮堂。”
吳桐拍拍還在害怕的小姑娘,饒有興趣看着水霧裏浮現的人影,問道:“福爾摩斯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福爾摩斯一聽,立即又興奮起來,他七手八腳甩掉胳膊上的樹皮枯葉,翹起一根手指說:“吳醫生,您聽說過【視覺暫留效應】嗎?”
吳桐點點頭。
視覺暫留效應,又叫頻閃效應,是一種生活中十分常見的視覺現象,指在以一定頻率變化的光照射下,觀察到的物體運動,顯現出不同於其實際運動的不穩定視覺感受。
走馬燈就是利用了這個效應,在大腦來不及渲染某一幀的時候就快速切換到下一幀,從而令一張張圖片形成動起來的畫面,進而發展出了手繪動畫和膠片電影。
有趣的是,吳桐在現代的時候,有過一個親身經歷。
那次他舉着攝像機,去拍一架低空飛過的直升機,結果拍攝幀率和直升機螺旋槳轉速正好相同,這就在攝像機取景器裏,形成了飛機螺旋槳不動,卻懸浮在天上的畫面。
見吳桐點頭,福爾摩斯笑着說:“對方正是利用了這個小把戲,騙過了我們所有人。”
他走到那盞大燈下,打了個響指,用講課般的語氣笑道:“這盞燈的祕密就在於此————它根本不是持續發光的,而是在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飛快閃爍!”
他快步走到牆邊,伸手擦開層層枝葉,撥弄開了一個隱藏的旋鈕。
剎那間,房間裏的人影開始閃爍,扭曲,甚至間斷出現了重影,就像老式放映機卡頓的噪點畫面,猶如一個散逸飄忽的幽靈,看得孟知南寒毛倒豎,下意識抓緊了吳先生。
“看到沒有?”福爾摩斯眼睛發亮:“是眼睛騙了我們!當這盞燈以特定的頻率高速閃爍時,配合噴灑的水霧,在黑暗中,大腦就會把斷續的光影連接起來,自動生成出一個正在雨中奔跑的完整人形!”
華生皺緊眉頭,他走近幾步,仔細盯着那個在水幕裏忽明忽暗的幽靈,猛地轉頭看向福爾摩斯,恍然大悟道:“所以昨晚在森林裏......我們追的根本不是真人?”
“沒錯,我親愛的華生!”福爾摩斯關掉大燈,滿意的點點頭:“那些引誘我們追趕的人影,本質上就是一個個被精確控制的提線傀儡。”
“他們只需要在遠處的樹梢上,佈置幾盞這樣的特製頻閃燈,再配合林間天然的霧氣或雨水,就能輕而易舉製造出這樣的效果。”
“精彩。”吳桐拄着柺杖上前一步,面露心悅誠服,他不解的問道:“你是怎麼想到的呢?”
“還記得伊萊亞斯牀底下那臺失蹤的機器嗎?”福爾摩斯拉開窗簾,灰白陽光撒了進來:“起初小雷斯垂德他們拉掉那盞大燈,我就覺得奇怪,想不明白它是做什麼用的。”
“讓我把一切串聯起來的,是那個被我們忽視的細節。”他賣了個關子,環顧衆人疑惑的表情,公佈出答案:“是雨滴下落的速度!”
“下落速度?”華生眉頭蹙了起來。
福爾摩斯嗯了一聲:“在森林裏,你摔倒後我去扶你時,我無意中發現,我們頭頂那片區域的雨滴,落下的速度似乎比周圍慢了那麼一丁點。”
“起初我以爲是錯覺,是疲憊導致的感官混亂,但我在仔細端詳幾遍後,突然聯想到亞瑟他們從樹上拽下來的那個奇怪燈泡,還有伊萊亞斯牀底下失蹤的神祕設備……………”
福爾摩斯轉過身,目光炯炯看着所有人:“在那一刻我想明白了!那燈泡根本不是普通的探照燈,而是一個高強度放電光源,是這套光影傀儡戲的核心部件之一!”
“機械師伊萊亞斯在水族館裏偷偷測試的,估計就是這套設備的早期原型——他需要巨大的環境來測試它的閃爍頻率和穩定性,同時利用職務之便,還可以不被人打擾!”
“我聽說過類似實驗,好像某些大學在研究普拉託詭盤現象。”華生倒吸一口涼氣,想起了前陣子報紙上大肆宣揚的報道,驚聲說:“所以,那些被目擊的不明飛行物………………”
“那就是正在測試中的光源載體!”福爾摩斯不屑一顧接話道,語速越來越快:“藍道申森林的夜晚目擊報告,根本不是外星來客,而是有人在祕密搬運和測試這些設備!”
“他們需要開闊的場地,進行最後的調試,也正是因爲時間緊迫,他們來不及做到完美,所以纔會留下破綻————比如夜空中的不明發光物,可結果被愚昧的農夫當成了外星人,反而幫助他們打了掩護。”
“我必須親眼看看,在可控條件下,它是否能騙過我的眼睛!”說罷,福爾摩斯腆起下巴:“在結束之後,我讓他們把燈泡給我運來,事實果然不出所料。”
房間裏一片寂靜,只有水管漏水的滴答聲。
孟知南驚魂未定,小聲問:“那......真正的壞人呢?他們是藏在哪裏監視我們嗎?”
福爾摩斯臉上的興奮稍稍收斂,他搖了搖頭:“他們不需要看到我們,我推測,他們預設了幾條觸發設備的路徑和範圍,當我們踏入那個區域,踩到某種機關或絆線,燈光就會自動開啓,按照預設的程序,把我們引向遠離小
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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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真相大白。
華生長長吐出一口氣:“所以,我們就像實驗室裏追着光跑的老鼠,被耍得團團轉,而他們真正的目的………………”
“是爭取時間。”吳桐抬起頭,目光與福爾摩斯相遇:“讓傑里米完成最後的表演,並確保那兩封致命的郵件,在我們被森林裏的鬼影拖住時,能夠安然上路。”
福爾摩斯沉默地點了點頭,他脫下那身滑稽又精妙的僞裝衣,露出裏面被水浸溼的襯衫,剛纔那番演示帶來的亢奮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
大家看着屋裏狼藉的植物和積水,一時沉默無話,就在這時,福爾摩斯輕聲說:“那麼,回到真正的問題上吧......”
他轉身撥開枝葉走進密林深處,大家跟在後面,走了沒幾步,眼前景象豁然開朗,一張猩紅大幕布呈現在面前。
福爾摩斯左右分開幕布,嗆人的舊紙張和菸草味立刻撲鼻而來,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支離破碎的工作間。
房間裏沒有窗,唯一的照明來自天花板上垂下的幾盞煤氣燈,光線昏黃搖曳,勉強照亮了這片思維的廢墟。
這裏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一座迷宮。
四面牆壁,從地板到天花板,全被巨大的黑板覆蓋,不是整齊掛放,而是層層疊疊,有的斜倚,有的懸空,亂七八糟擁擠在一起,每塊黑板上都爬滿了字跡。
粉筆字潦草難辨,各種字母和數字交織衝撞,思維導圖如苦草般瘋長,從一個名字——比如“托馬斯·霍華德”,爆發出數十條箭頭,指向“東印度公司”、“瑞士信貸”、“剛果傳教站”,再分叉出更細的線索“提單編號SS-478
不同顏色的粉筆圈出疑點,打上問號,又用線條粗暴連接起來。
照片,上百張照片,被大頭釘狠狠摁進黑板裏,有些地方打得太密,木板龜裂出了細紋,每一顆大頭釘後都繫着細線——紅線、黑線、白線——這些線縱橫交錯,在黑板之間穿梭連接,最終織成一張龐大的立體蛛網。
佇立在這片龐大紛雜的線網中,衆人震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而這一切混亂蛛網的中心,所有細線最終匯聚之處,全屋中央位置釘着一張放大的照片。
當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吳桐的瞳孔頓時放大了。
他見過這個人。
當時,他從泉州返回倫敦,參加蘇玉秀華人殺嬰案的當庭辯護。
當他提出解剖驗屍的請求時,整個法庭一片譁然,在混亂與敵意的旋渦中,他下意識的抬起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了高高在上的陪審團席。
就是在那裏,他第一次見到了那個人。
法庭渾濁的光線從高窗斜射而下,勾勒出他清晰的體貌輪廓——身材高佻,鼻樑細挺,頭髮灰白平整,肩膀微微佝僂,下頜線條緊繃分明。
最令人難忘的,是那雙眼睛。
當吳桐的目光與之相遇時,從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綠眼睛裏,感受到的並非好奇或同情,而是一種冰冷的分析......和審視。
一股寒意竄上心頭,原來,從那麼早開始——早在他在倫敦立足剛穩,堪堪贏得這場充滿歧視的法庭勝利————就已經進入了這位終極對手的視野。
一場審判,一次暴露,一次評估,一次定義………………
這邊,福爾摩斯敏銳注意到了吳桐瞬間煞白的臉色。
“你認識他?”大偵探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吸引來所有人的視線。
吳桐點了點頭,說:“談不上認識,當時那場老貝利法庭的華人殺案,他是陪審團團長。”
華生和孟知南倒吸一口涼氣。
“陪審團團長......”福爾摩斯緩緩重複,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笑。
“啊,多麼完美,又多麼傲慢的藏身之所,在最公開的司法場合,扮演最公正的角色,卻將所有人的命運都盡收眼底,納入他那陰險的計算之中。”
他轉向那張照片,雙臂伸展,用近乎宏大的音調開場:
“那麼,諸位,現在讓我們正式認識一下,我們這位可敬的對手————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
“此人勢力滲透倫敦,卻沒人聽說過他。因爲這一點,他達到了犯罪史上的巔峯。”
“我很認真地告訴你們,只要能打敗他,只要能爲社會除掉這個禍害,我的探案生涯也算達到了巔峯,從此可以退隱江湖了。
“他的職業生涯真可謂非同一般。出身好,接受過一流教育,擁有超凡的數學天賦。二十一歲寫了一篇關於二項式定理的論文,在歐洲引起轟動,憑藉論文的影響力在劍橋大學當上了數學教授。”
“說到倫敦的高級罪犯,沒人比我更瞭解。多年來我一直覺得,各種犯罪活動背後有一股勢力,深藏不露,擁有很強的組織力量,總是跟法律作對,庇護着不法之徒。”
“他是犯罪界的拿破崙,大倫敦一半的罪行都跟他有關,幾乎所有未解懸案都由他策劃。他是天才,是哲學家,也是深奧的思想家,擁有最強大腦。”
“他一動不動坐着,像巨網中央的蜘蛛,無數根蛛絲向四面延伸,每一點小小的顫動都盡在掌握之中。”
說到這裏,他停下了滔滔不絕的敘述,用難以言喻的罕見眼神,一一掠過在場衆人。
良久的沉默後,他徐徐開口,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
“爲了公衆利益,只要能置他於死地,哪怕陪葬我也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