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皮卡迪利大街,威爾頓餐廳。
夜霧被餐廳門前的松木火把照亮,投下兩道暖橘色的躍動光芒,火焰在維多利亞式的青銅燈座上輕靈躍動,油脂噼啪作響,將溼漉漉的條石路面映出一層釉質般的光澤。
和整條街上大多數氣勢恢宏的建築不同,這座餐廳的外觀更顯小巧精緻,門廳被別出心裁設計的極深,裏面飄來若隱若現的晚香玉和迷迭香氣息,更顯幽靜隱謐。
穹頂上是奶油色的浮雕,繁複的莨苕葉與小天使環繞着一盞盞巨大的枝形煤氣吊燈,數百枚水晶棱鏡將火光折射成細碎的虹彩,如同一片靜止的鑽石雨懸浮在半空。
放眼望去,這裏的一切都顯得很沉——沉甸甸的銀器,沉甸甸的帷幕,沉甸甸的時光,歸根結底,是那份用鉅額財富和世襲傳統小心供養起來的厚重。
威爾頓餐廳自1742年創立,定位高端消費,至今已有一百多年曆史,在1884年獲得維多利亞女王皇家認證,是倫敦最古老,最尊貴的高檔餐廳之一。
餐廳特色以生蠔、龍蝦等頂級海鮮聞名,百年間始終爲皇室和貴族服務,已然成爲上流社會的地位象徵,當然價格自然也是十分昂貴,還需要提前預訂。
艾琳·艾德勒坐在靠近窗邊的座位上,正出神凝望窗外夜景,墨綠色的絲絨長裙如繁花中舒展的葉片,悄悄漾開幽微的光澤。
禮服的剪裁極盡簡約,卻也因此分外苛刻——衣裙精確貼合着她的身形曲線,在高領和長袖的矜持之下,勾勒出一彎獨屬於成熟女性的豐饒優雅。
裙襬電過光亮如鏡的拼花地板,光影斑斕。
她的髮髻並非時下流行的繁複高聳,而是低低挽在頸後,露出清晰的下頜線與修長的脖頸,幾縷不肯安分的髮絲鬆鬆軟軟垂在耳際,被廳內暖光染成了蜜色。
此刻,她就像一枚被靜臥在古董絲絨匣子裏的綠寶石,溫潤,昂貴,深不可測,餐廳裏駁雜的氣息縈繞而來,可未能完全掩蓋她身上那一縷清冽如泉的淡淡香水味道。
她在等一個人赴約。
那天晚上,當孟知南找到她後,她沒有猶豫,徑直來到了蓓爾美爾街10號公寓————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的私宅。
對於美人夜半登門,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就像個絕緣體似的,打着哈欠非常不熱情的接待了她,看上去對她攬了自己的美容覺十分不悅。
麥考羅夫特有個怪癖,習慣光着睡,他大喇喇披着毛絨睡袍,像坨糖稀似的癱軟在扶手椅裏,領口四敞大開,露出渾身雪白的肥肉,毫不避諱的坐在艾琳·艾德勒面前。
艾琳·艾德勒倒也見怪不怪,她大大方方坐在對面,絲毫沒有臉紅或羞怯,娓娓講述了孟知南帶來的消息,稱今晚會有人對牛津劍橋大學俱樂部的各國參會學者下毒手。
“情況就是這樣。”她目光不躲不避,直視眼前那一大灘蓬鬆的人形物體,靜待他回覆下文。
麥考羅夫特聽完,連眼皮都沒抬。
“你是來跟我講一箇中國小護士做的夢嗎?艾琳小姐。”
他清清嗓子,尖酸的說道:“在我的辦公桌上,每天會堆來三十七份可靠線報,而其中三十六份,最後會被證明是喝醉的水手或想領賞金的廚娘編的。”
他表情頗爲不屑一顧,慢吞吞伸手去夠茶幾上的白蘭地酒杯,像座肉山在緩慢滑坡,還不忘補上一句:“您深夜造訪,就爲了這個?”
見狀艾琳也不惱不慌,她身體微微前傾,伸手飛快拂開麥考羅夫特即將到手的杯子,輕笑道:“她可不是普通小姑娘,她是那位吳醫生的人,您一定聽女王提及過他。’
麥考羅夫特悻悻收回了手,聳聳肩說:“即便如此,那又能怎麼樣呢?我只是個負責國土安全的小職員,可沒有什麼能力去……………”
“親愛的兄長,您沒必要向我隱瞞。”艾琳直言不諱戳穿了他的託詞:“您弟弟幾乎把全部事情都告訴我了,現在他正和那兩位醫生一起,在森林裏追查真兇呢。”
“小夏利,我就知道。”麥考羅夫特用上了暱稱,狠狠吐槽起弟弟:“他永遠都在招惹最費勁的麻煩,然後指望別人——通常是我———來收拾他攬出來的爛攤子。”
至此,艾琳·艾德勒算是看明白了,她打算換個策略,用獨屬於自己的優勢,來拿下這位口嫌體直的傲嬌兄長。
她忽然笑了,不是社交場合的禮貌微笑,而是某種更鮮活更狡黠的樣子,活像只正在晃晃耳朵的嬌憨小貓。
麥考羅夫特驀然後背一涼,眼前這個漂亮女人絕不是什麼可愛動物,他認得這個表情,這說明艾琳已經準備好拿捏他了。
果然,她的聲音壓低了些,帶着幾分蜂蜜般的稠度:“如果我說......作爲您調動衛隊,解決這件事的回報——”
她頓了頓,明眸甩了個眼色給麥考羅夫特。
“——我願意和您弟弟夏洛克正式約會一次呢?”
空氣凝固了。
“當真?”過了好一會,麥考羅夫特坐直了:“你是說真正意義上的約會嗎?不是他胡亂找個理由,纏着你問東問西,你敷衍了事的那種?”
“正式晚餐,音樂會也行,由您或者他定。”艾琳翹起下巴輕輕點頭,脣角洋溢出笑意:“我保證不中途逃走,也會從頭到尾認真聽他講話。
麥考羅夫特盯了她好半天,肥胖的臉頰一抽一抽的,然後一個巨大的笑容,像融化的黃油般在他臉上蔓延開來。
“成交!”這位兄長輕鬆的靠在椅背上:“衛隊半小時內到位,希望您的那位小姑娘,能提供些準確的情報。”
艾琳站起身,長裙宛若流水般從椅面滑落,她款款走到壁爐邊,火光在她側臉鍍上暖金。
“我相信她。”她頭也不回說道。
“爲什麼?”麥考羅夫特問。
“她跑來警告我時,眼睛裏的恐懼是真的。”
艾琳側過頭,眼神在火光中晦暗不明:“如果夏洛克正在森林裏追逐的怪物是真的,那倫敦這裏的危險,恐怕也是真的——而我,恰好不喜歡看到有趣的人變成屍體。
就在她回憶翩躚的時候,一聲輕咳把她從思緒裏柔柔拉了回來。
纖長的睫毛泠泠一眨,她看到,夏洛克·福爾摩斯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自己的對面。
他今天難得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亂蓬蓬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鬍子也颳了修了,還穿了一件嶄新的晚禮服,連領花都打得端端正正,顯然爲今晚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諾頓夫人。”見艾琳笑吟吟投來視線,福爾摩斯不自然的乾咳一聲,吭哧癟肚搜腸刮肚了半天,端出個最生分的稱呼。
艾琳聽了,故作喪氣的擺擺手,笑道:“哦,千萬別這麼稱呼我,你比誰都清楚,我已經和戈弗雷·諾頓離婚了。”
“爲什麼?”福爾摩斯明知故問:“你和諾頓律師感情不是很好嗎?”
“感情很好?”她輕輕晃動香檳酒杯,脣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的福爾摩斯先生,你說這句話時可沒敢看我的眼睛。”
福爾摩斯飛了個大紅臉,艾琳將酒杯放回桌上,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叮噹。
“婚姻像件租來的晚禮服,最開始光鮮亮麗,穿久了才發覺尺寸哪裏都不對。”她用過來人的語氣抱怨道:“戈弗雷是個真正的紳士,我們從不爭吵,可安靜有時更磨人。”
“安靜有什麼不好?”福爾摩斯反問一句,流露出的不解是真心實意的,畢竟對他來說,安靜代表了高效和沉浸。
艾琳笑了起來,她看福爾摩斯的眼神,就像鄰家大姐姐在看一個懵懂無知的大男孩。
“我們平常交流很少,在各自的房間裏喫早餐,用各自的節奏去生活,就像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兩個陌生人,這樣的日子無聊又可怕,不論你怎麼想,我是無法忍受的。”
她抬眼看向福爾摩斯,眼神裏閃過一絲揶揄。
“說到這個,我得爲那樁倉促的婚禮道歉,臨時抓你當見證人,實在不體面——你當時僞裝成馬車伕跟蹤我,結果坐在教堂裏,每五分鐘看一次懷錶,看上去比等放學鈴的學童還焦心。
福爾摩斯的手指捏緊又鬆開,小聲說:“我以爲我僞裝的不錯呢……………”
“僞裝確實不錯,道歉也是真心。”艾琳端起酒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無論如何都結束了,所以,我現在不是任何人的夫人,請叫我艾琳·艾德勒——我又是我自己了。”
福爾摩斯沉默了片刻,僵硬地舉起杯子。兩隻水晶杯輕輕相觸,發出清越的脆響。
火光在杯壁上跳躍,柔柔照亮了彼此的眼睛。
“如果不舒服。”艾琳忽然向前傾身,指了指他那端端正正的領結,聲音壓低成耳語:“你完全可以解開的,這裏光線暗,沒人會注意。”
福爾摩斯迅速環顧四周,身體也往前傾去:“真的可以?”
“當然。”
他聞言如蒙大赦般長舒一口氣,三兩下就扯掉了領結,隨手塞進禮服口袋裏,整個人頓時明顯鬆弛下來,連帶坐姿都看上去舒服了許多。
“關於今晚。”福爾摩斯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我得說明,這不是我的主意。”
“是你哥哥安排的,包括餐廳。”艾琳瞭然微笑。
“大麥克總是這樣。”福爾摩斯皺了皺眉心,也用上了暱稱,語氣裏混雜着惱火和無奈:“他經常不定期跑來探視我,還要我彙報行程,搞得我像個需要看管的小孩子似的。
“或許他只是想看到你過上正常的日子。”艾琳歪頭單手託腮,火光在眼眸中溫柔晃動,不等福爾摩斯反駁,她換上罕見的認真語氣,一字一句輕輕說:“我也一樣。”
空氣瞬間安靜了,福爾摩斯怔怔看着她,向來理性的大腦在剎那間變得一片空白。
“一樣……..……什麼?”他問,語氣是少見的謹慎。
艾琳嫣然一笑,並沒有回答。
對於一個剛掙脫婚姻束縛,重獲自由的女性,她將寶貴的夜晚和情感能量“浪費”在福爾摩斯這塊榆木疙瘩身上,本身就是一種不言而喻的青睞。
這絕非是少女懷春的情愫,她爲之動容的,不是福爾摩斯的外表或社會地位,反而恰恰是他毫不僞裝的怪異本性。
從初遇到如今,她始終都在關注這個理性至上的男人,當看到他會爲了與自己約會而笨拙打扮,會在得到自己允許後如釋重負得扯下領結——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在充滿虛僞的倫敦上流社會,他的真實,是比鑽石還要珍貴的品質。
動心的基礎是對等,像她這樣優秀的女人,不會對一個需要她俯視或仰視的人感興趣。
而福爾摩斯是個罕見的例外,無論是智力還是思維,他都能與她相互匹敵,二人之間互有勝敗,這種對等感足夠令她爲之怦然心動,甚至心心相惜了。
見艾琳眼波流轉,福爾摩斯一時手都不知該往哪放,他默默膝蓋又撓撓後腦勺,最後有些尷尬的放回桌上。
就在這時,侍者端來了牛排和龍蝦,這讓福爾摩斯肉眼可見的放鬆不少,他幾乎感激的長舒了口氣——食物的適時出現,把他從這手足無措的沉默裏拯救了出來。
結果剛一看到盤裏的龍蝦,那股刻在骨子裏的探索欲又死灰復燃了。
“你瞧。”他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裏那種討人厭的專注:“這隻龍蝦的鉗子大小並不對稱,左邊要明顯更大一些,這說明它在生長期更傾向於使用左側捕食,就像人類的左手一樣,很有趣,不是嗎?”
艾琳脣角忍不住上揚,她優雅的拿起餐叉,輕輕戳了戳龍蝦殼:“確實有趣,不過你打算一直研究它,還是打算喫掉它?”
福爾摩斯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禮。
“抱歉。”他拿起工具,開始有些笨拙的處理龍蝦殼,很顯然他沒怎麼喫過這種骨頭長在外面的東西,搞得一團亂不說,肉也沒挖出來多少。
艾琳靜靜看着他努力與龍蝦搏鬥,她沒有刻意指導,只是含笑低下頭去,有條不紊分割起龍蝦,動作放得很慢,以好讓桌面的福爾摩斯看清楚每個步驟。
福爾摩斯立刻有樣學樣,不久就順利撬出一塊雪白的蝦尾肉,他模仿艾琳的樣子蘸了點黃醬,試着放進嘴裏,慢慢嚼了起來,從表情上看,他對這口食物非常滿意。
“你知道嗎。”福爾摩斯嚥下東西,說道:“我在蘇格蘭場見過類似的東西。”
“龍蝦?”
“不,是海水。”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去:“不是真的海水,是他們在實驗室調配的溶液,用來模擬海水的鹽度......”
艾琳微微挑眉:“福爾摩斯先生,我們在約會。”
“我知道!”他急忙辯解,耳尖有點泛紅:“我只是......我只是在分享一些想法,平常我和華生喫飯時也會談論這些。”
“但我不是華生醫生。”艾琳放下酒杯,輕柔笑道:“今晚,你不需要和我分享案件,分享證據,分享你的推理,你可以只是......分享你自己。”
福爾摩斯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在這個距離下,他能清楚看到她低垂的眼睛,和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放緩,餐廳裏一切的喧囂都模糊退去,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現在整個世界裏,只剩下對面那雙灰藍色的美麗眼眸,正滿懷耐心的凝望着他。
“我………………”他開口,又頓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盤子裏的龍蝦鉗子,忽然覺得這東西既荒謬又可愛:“我其實不太知道該怎麼......分享我自己。
艾琳笑了,笑容明媚溫暖,可眉宇之間,縈繞着一種說不出的柔軟心疼。
“那就從龍蝦開始,你喜歡嗎?”
“喜歡。”福爾摩斯很誠實的點點頭:“尤其是用白葡萄酒和奶油烹飪的,味道很鮮甜。”
接下來的時間裏,他們真的沒有再談論案件,福爾摩斯講述起他在大學時一次失敗的化學實驗,差點燒掉了半個實驗室;艾琳則分享了她在維也納歌劇院演出時,因爲舞鞋鞋跟折斷,差點在臺上摔倒的糗事。
他們就這樣坐在一起談論,談論書籍,音樂,美術,甚至天氣——最平常不過的天氣。
“倫敦總會讓我聯想起某種活物。”福爾摩斯說,他已經完全放鬆下來:“這座城市有自己獨特的生命,你看,霧就是獨屬於祂的呼吸,我可以根據霧的顏色來判斷………………”
他突然停住了,看向艾琳,眼中閃過一絲歉意:“我又在講這些了………………”
艾琳搖搖頭,眼底波光粼粼:“不,繼續,我喜歡聽你談論你熱愛的事物,無論是什麼。”
福爾摩斯露出一個略帶靦腆的笑,只是下一秒,他剛剛放鬆的神色凝固住了。
艾琳若無其事撥弄着耳邊的一綹髮絲,淺淺問道:“我聽說,你最近在調查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對嗎?”
福爾摩斯緊張起來,他直視着眼前光彩照人的她,怕她說出什麼,又期待她說出什麼。
艾琳伸出手去,潔白的柔荑輕輕落在福爾摩斯的手背上。
福爾摩斯像被電打了一下,渾身起個激靈,下意識要把手往回抽,可艾琳指尖收緊,不容置疑的攥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慢慢滑進他的掌心,輕輕淺淺的聲音飄來耳畔,裹挾來淡淡的香水味道:
“夏洛克,聽我說,莫里亞蒂教授不是一般的罪犯,在離婚之前,諾頓曾經接觸過他經手的案子,那不僅僅是犯罪,而像是一種藝術——毀滅的藝術。
福爾摩斯看向艾琳,眼神複雜。
“我知道你不會放棄。”艾琳收回手,輕聲說:“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千萬不要單獨行動,當你需要幫助時,記住,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福爾摩斯沉默片刻,小心翼翼躲開了她的視線,對空無一物的身側僵硬點點頭。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