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餐廳時,皮卡迪利大街的夜霧更濃了。
松木火把仍在不知疲倦的燃燒,在霧中暈開一圈圈朦朧的光暈,福爾摩斯爲艾琳披上鬥篷,雖然動作依然有些生硬,不過看上去比之前熟稔很多了。
“需要我送你回去嗎?”他問,聲音化在濃霧中,聽起來有些含糊。
艾琳抬頭看他,霧珠在她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水晶,映得她眼眸亮閃閃的。
“你家在貝克街,我住在聖約翰伍德,並不順路吧。”她故作憂鬱的嘆了口氣,尾音泠泠勾起,似乎是在隱隱期待什麼。
“我知道。”福爾摩斯乾巴巴的說,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暗中爲自己鼓起勇氣:“但是我可以送你。”
艾琳看了他很久,久到福爾摩斯幾乎以爲她要拒絕了。
可是她並沒有,反而點了點頭,脣角洋溢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那就麻煩你了,福爾摩斯先生。”
他們心照不宣的沒去乘車,並肩走在皮卡迪利大街的石板路上,大霧瀰漫飄蕩,猶如一層柔軟的紗幔,凝結的水汽包裹在他們的發上肩上,折射出珍珠般粼粼璀璨的光斑。
有時偶爾有幾輛馬車從路上駛過,蹄聲在霧中顯得沉悶而遙遠,兩人之間保持着若即若離的禮貌距離,誰也沒有說話,但這種沉默不會尷尬,而是舒適的,甚至是親密的。
這不是一個聰明男人和一個漂亮女人相遇相戀的庸俗愛情故事,誰也不知道他們對於彼此是何種情愫,或許是惺惺相惜?或許是戀人未滿?誰知道呢.....
強烈的吸引,深刻的聯結,以及對彼此獨特性的慶祝,令他們在某個時刻,怦然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在這座陰冷霧都的小小角落,升騰出一縷溫暖的氣息。
無論這份情感是什麼,它都剝離了普通愛情中常見的戲劇性,佔有慾和自我投射,保留下了最核心的理解,尊重和陪伴的願望。
這不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狂戀——沒有家族阻撓,沒有殉情衝動。
這不是簡·愛與羅切斯特的徵服與救贖——沒有階級落差,沒有道德審判。
這甚至不是伊麗莎白與達西的偏見消融——他們從一開始就互相看穿了彼此的底色,並對此感到非常滿意。
它更接近一種天才間的水到渠成,偶然包含了溫柔。
走到一半時,福爾摩斯忽然輕輕開口:“艾琳。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沒有姓氏,沒有稱謂,只有她。
艾琳歪頭看他,灰藍色的大眼睛閃閃發亮。
“今晚很愉快。”他提提中氣,本想試圖找回一點男人的掌控力,結果下一句話就破了功,變成了小心翼翼的試探:“等一切結束,我還可以像今晚這樣......再約你一次嗎?”
艾琳全然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不免愣在了原地,她實在難以想象,他這樣一個視情感爲滯礙的社交困難症患者,居然會主動提出想再約一面的邀請。
見艾琳愣住,福爾摩斯立即顯得手足無措起來,他撓了撓頭又整了整圍巾,最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囁嚅:“不行就算了......”
“我還沒拒絕呢,親愛的。”她笑得花枝亂顫,心裏歡喜卻沒有直接答應,只留下一句勾人的話:“希望到時候我還留在倫敦,沒有返回美國,不然你只能追到新澤西去找我了!”
這句答覆令福爾摩斯的眼中閃過一道光芒,他感覺自己心上那道緊箍的領結鬆解了,霎時間有種說不出的暢快,洶湧盈滿心房。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表達,表情變了幾變,只微笑着點了點頭。
不知不覺,他們走出了好遠好遠,遠到他們覺得時間都在濃霧中靜止,遠到讓他們以爲今晚不必再分開。
只是......倫敦再大,也有邊界;旅途再長,也有盡頭。
當轉過麥克爾斯菲爾德橋的黑鐵欄杆,長街盡頭傳來輝煌燈火,迷迷濛濛穿透霧氣,描摹出片片浮動的橙黃光斑。
“我到了。”艾琳走到一棟精緻的聯排別墅前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脣角重新掛起那抹輕鬆的燦爛笑容:“謝謝你的陪伴,福爾摩斯先生。”
福爾摩斯看着她的眼睛,那些盤旋在腦海中的線索和推理統統消散了,他愣怔了半晌,只是微微欠身鞠躬,做了一個符合禮儀又略顯古板的動作。
“晚安,艾琳小姐,願你好夢。”
艾琳噗嗤一聲笑出聲,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也是,小夏利,工作到太晚。”
她轉身走上臺階,在門前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霧中的福爾摩斯站在街燈下,身形高瘦清減,顯得有幾分孤獨,不過並不淒涼,她舉起手向他揮了揮,然後推門而入,倩影被收找進門內透出的暖光中。
福爾摩斯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看着那扇門再沒打開,又看着二樓一扇窗戶的燈光柔柔亮起,知道她應該大概率不會出來了。
他跺跺腳,深吸了一口倫敦潮溼冰冷的渾濁霧氣,轉身漫無目地的走進夜色中。
他沒有叫馬車,仍然選擇步行。
霧更濃了,同時也營造出了一個個私密的空間,在目之所及之處,只有他一個人,正好可以不被打擾認真思考。
他的腦海中不再只有案件和線索,而是在反覆回放着今晚的片段:艾琳靠近他說話時的香水味道,她傾聽他說話時專注的眼神,她最後在門前似有眷戀回望的那一眼……………
他一路被自己的雙腿帶着往前走,大腦盡情享受這段濃霧掩影下的獨處時光,他的心在噗嗵噗通跳個不停,這種感覺真是奇怪,對他來說不亞於一場別開生面的新奇冒險。
不客氣的講,這種心跳加速血循環加快的感覺,比抽一大把葉子還帶勁。
他的步伐自有其節奏,像一首無聲的探戈,夢遊般帶領他在倫敦的腹地街巷間穿行,中途經過伊靈區,繞過荷蘭公園,霧氣時濃時淡,他的思緒也如霧絲般舒展漫卷。
當他回過神來,抬眼仰望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正站在一座恢弘的學院大門前。
門楣上的石雕紋章在夜霧裏若隱若現,兩盞煤氣燈的光暈照亮了門柱上深深鐫刻的拉丁文單詞——那是劍橋大學的校訓,取自《聖經》名句:此地乃啓蒙之所,智識之源。
福爾摩斯挑了挑眉。
命運真是有趣。
這場世紀謎案的所謂元兇,就是一位來自劍橋的侏儒,幾小時前他還與艾琳談起那個劍橋教授,而現在他就站在這座古老學府的門前,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引力牽引至此。
他沒有猶豫,邁步走進了學院大門。
深夜的校園很靜,幾乎空無一人,霧在這裏沉澱得更加厚重,宛若一層溼透的羊毛毯,溼漉漉縈繞着哥特式的方尖塔,迴廊的拱門,還有草坪上孤零零的日晷臺。
他沿着碎石小徑往深處走。偶爾有窗子還亮着光,那是熬夜苦讀的學生——或者,像傑里米當年那樣,試圖用公式和實驗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人。
圖書館的輪廓在霧中像一頭沉睡的石獸,腹中蘊藏着數之不盡的真理箴言,他記得資料裏說,傑里米曾是那裏的常客,他把那裏變成了避世的堡壘,將自己的頭腦武裝到鋒銳畢露。
霧氣在庭院中緩緩流動,拂過古老的石井欄,漫過草坪上沾滿露珠的長椅,福爾摩斯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棵橡樹下——那裏有一張石凳,扶手上刻滿了歷代學生留下的縮寫和日期。
他繼續向前,穿過一道低矮的拱門,眼前豁然展開一片草坪,盡頭是康河模糊的輪廓,河水在潺潺流動,對岸依稀可辨國王學院禮拜堂的尖頂,像指向夜空的一支筆。
福爾摩斯站在河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寒風從水面吹來,帶着河藻與溼石的氣味,遠方悠悠傳來遠處聖瑪麗教堂的鐘聲,沉悶而綿長,共敲響了十一下。
既然到了,他臨時起意,決定前去拜訪一下,那位素未謀面的故人——作爲同樣聰敏的大腦,他相信對方肯定不會浪費這個適合思考的時間去白白休息。
穿過聖約翰學院運動場一路向西,就能看到一座裝潢精美的花園,中央一棵蘋果樹靜靜舒展枝葉。
這棵被嫁接至此的“肯特之花”蘋果樹,並不是什麼血統名貴的奇花異卉,只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果樹,源自林肯郡伍爾斯索普莊園的某株老樹。
1661年6月3日,一位同樣來自林肯郡的18歲少年從金格斯中學畢業,憑藉優異的成績,順利考上了劍橋大學三一學院。
彼時的世界,神諭闡述天地,天命引導萬物——行星遵循着神祕的天界法則“以太”運行,地上的規律被歸於某種樸素的“重性”,神性凌駕於理性之上,默默傳承了千百年。
直到,那名學生坐在樹下乘涼讀書,一顆由上帝之手欽點的蘋果,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頭上,這份頓悟生出那道名爲萬有引力的智慧元典,在這棵樹下轟然破土而出。
他的名字,就是艾薩克·牛頓。
物理學的基石在這裏完成奠基,人類從此由仰望神明的矇昧,走向丈量星辰的清醒,從被動接受天地的饋贈,變爲主動探索宇宙的奧祕,離不開這第一次根本性的跨越。
三百餘年歲月流轉,霧起霧散,星升星落,這棵樹下的智慧火種從未熄滅,反而在時光中愈燃愈烈。福爾摩斯抬眼望去,在這棵蘋果樹後,就是劍橋大學著名的數學學院。
“到了。”
不費多大力氣,他就找到了教授辦公區。
門虛掩着,裏面透出幽微燈火。
當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後,他毫不猶豫,推門就進。
門扇洞開,坐在臺燈後的那個灰白人影,緩緩抬起頭來。
他約莫五十上下年紀,身材異常高瘦,雖然坐在那裏,但依然不難看出,他的身高顯著超出常人,幾乎和福爾摩斯一般高大。
學士袍之下是玫紅細呢常服,領帶系得端正,灰白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他雙肩有些佝僂,這是長期伏案研究造就的特殊體態,非但不顯頹喪,反而更加體現出學者氣質。
見福爾摩斯闖進門來,他神色如常,似乎早就料到他的造訪,一雙綠眼睛深陷在眉骨下方,手指漫不經心搭在桌子邊緣,胸前雕刻着蜘蛛紋飾的黃金胸針在光下熠熠生輝。
在那雙眼睛裏,沒有倫敦最危險罪犯的兇戾或恐怖,只有數學家的探究和審慎,彷彿正在饒有興味審視着一道步驟新穎的證明題。
剪影勾勒,只三五筆刻畫,就描摹出一副蒼白皮囊下的黑暗靈魂。
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
他知道福爾摩斯終究會來,就像他知道方程總會有解。
“福爾摩斯先生。”他只一張口,就展現出了男高音歌唱家的天賦,輕而易舉間,聲徹整個偌大辦公廳:“坐。”
在這樣一個智慧啓蒙的聖地,坐着文明的敵人。
“深夜造訪,但願沒有打擾您證明某個有趣的定理,教授先生。”福爾摩斯開口,聲音毫無波瀾,完全聽不出剛經歷過一場心動的痕跡。
莫里亞蒂教授微微一笑,那笑容裏不帶任何溫度。
“恰恰相反,福爾摩斯先生,您的到來,本身就是一道我正在求解的方程式。”他用禮貌的口吻說道:“請允許我第二次邀請您落座,站着談話,不符合紳士的待客禮儀。”
“禮儀?”福爾摩斯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終於伸手拉開椅子坐下,不過渾身沒有絲毫放鬆:“一個藏在幕後,用知識、恐嚇和謀殺來撥弄棋子的人,會看重禮儀?”
“禮儀也是秩序的一部分,而秩序則要複雜得多,需要不同的層級來維持,親愛的偵探先生。”
莫里亞蒂十指交叉,放在光滑的桃花心木桌面上,蜘蛛胸針的細腿在他的指尖投下道道陰影:“但是今晚,我們暫且拋開層級,直說吧,你確實給我添了不小的麻煩。”
他的語氣裏流露出危險:“牛津劍橋俱樂部那場本該綻放的冰花,還沒等到盛開就被折斷了,郵件雖然寄出,但威力已經大打折扣——我很少失算,這次勉強是一次。”
他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承認得如此坦然,反而讓二人之間的空氣更加凝滯了。
“您太謙虛了。”福爾摩斯靠坐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安妮·貝桑特女士會因此憤怒,哈瓦斯會將醜聞登報,但您的野心更加巨大,想要點燃的,足以燒遍歐洲大陸的熊熊烈火。”
莫里亞蒂靜靜聽着,綠眼睛裏平靜無波,隱隱閃過一絲棋逢對手的讚許,像在審視一個步驟出人意料可尚未影響最終結果的證明。
“舊大陸的大火總會燃起,福爾摩斯先生。”他說:“人類具有天然的劣根,所以創造的文明到處佈滿裂隙,比任何當權者想象的更脆弱,只需要輕輕一推就會坍塌。”
莫里亞蒂教授語氣平和,彷彿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你挫敗了我這個精心策劃的計劃,很好。這證明了你的能力,也增加了遊戲的趣味性,但是遊戲不會到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