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嗡嗡作響,眼前陣黑陣白。
“夏洛克!夏洛克!”
誰......誰在叫我?
“夏洛克!我的上帝啊!你沒事吧!”
福爾摩斯艱難睜開雙眼,視線仍有些模糊,在無法聚焦的目光中,他依稀看到有個人正伏在自己身上,嘴裏大聲呼喊着自己的名字,雙手稀里嘩啦不停扒拉着碎石瓦礫。
華………………華生?
錯不了,就是華生。
其實不用想也能知道,恐怕再不會有第二個人,會在爆炸結束的第一時間,來查看自己的安危了——這點連自己的親哥哥麥考羅夫特都未必能做得到。
華生用力推開壓在福爾摩斯身上的雜物,方纔大爆炸發生的時候,整堵牆在他們身後被氣浪撞開了,崩裂的磚石雨點般瓢潑而下,直接把兩人吞噬在了騰起的土霧裏。
吳桐距離爆炸點最近,卻在最後的千鈞一髮之際,轉身躲進了門廊裏,陰差陽錯逃過一劫;華生更是被幸運女神眷顧,飛濺的碎石就像是在刻意避開他似的,竟然沒有一塊擊中——兩人在這場恐怖的爆炸中奇蹟般毫髮無傷。
可反觀福爾摩斯,就沒那麼幸運了。
飛來的碎石瓦礫頃刻湮沒了他,呼吸間就把他壓在了廢墟底下,幾塊磚頭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他的腦袋上,於是沒怎麼掙扎,福爾摩斯就很幸福的暈了過去。
華生拿走那幾塊磚頭,露出下面福爾摩斯淌血的臉,他頓時被嚇了一跳,趕緊查看老友的生命體徵,當發現呼吸均勻心跳穩定後,他才堪堪鬆了口氣。
“我死不了,不用擔心。”福爾摩斯連眼睛都沒有完全睜開,討厭的話就已經脫口而出了。
“知道嗎,夏洛克。”華生驚魂未定坐在磚堆上,對身旁緩緩蠕動爬出廢墟的大偵探說道:“有的時候我真該向上帝祈禱,讓他保留你的智商,剝奪你說話的權利。”
“那世界將會缺少一半的樂趣。”福爾摩斯踉踉蹌蹌站直身體,他撣了撣髒兮兮的大衣,扶正膠泥塑成的大鼻頭,說道:“咱們該去看看蘭開斯特爵士了。”
恰在此時,大本鐘敲響了下午兩點的鐘聲,隔着泰晤士河的霧氣幽幽傳來。
吳桐也在這時趕了過來,三人一起向門外走去。
門前人羣已經稀稀落落散去,哈裏街重歸短暫的安靜。
映入眼簾的,是蘭開斯特爵士獨自坐在診所門前的大理石雕塑底座上,肩膀微微垮塌,頭歪歪斜向一側,輕輕靠在石像鬼冰冷的翼尖上,雙目緊闔,神態鬆弛。
霧氣還未散盡,細密的水珠凝在他的髮梢和眉弓上,被初升的日光映出淡淡一圈光暈。
只有他的面孔上,透露出某種不尋常的青灰,然而在倫敦午後的薄霧裏,這點青灰被過濾得幾乎看不出來,更像是久坐受涼後的正常臉色。
寒風拂過,他的衣襬輕輕動了動。
沒人在意。
大街對面,一個送奶工人推着小板車經過,往這邊瞥了一眼,只當是那位體面的醫生先生累了,坐在自家門口歇歇。
樓上,一扇窗戶吱呀推開,有人探出頭深吸一口氣,又縮回去,窗扇重新關上。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安靜。
只有大理石雕塑上的那隻石像鬼,居高臨下俯瞰着靠在自己腳邊的醫生,空洞的眼窩裏盛滿灰霧。
“蘭開斯特爵士?”華生上前喚了他一聲,沒有回應。
三人對視一眼,不祥的預感在心底油然而生,華生試探着伸手推了推他,結果蘭開斯特爵士像具斷線的木偶,頹然歪倒在了地上。
吳桐連忙上前,託起蘭開斯特爵士的頭顱,手指用力按在頸動脈上,過了許久,他才怔怔撒開手,輕輕翻開對方的眼皮,裏面的眼瞳一動不動,對光反射完全消失了。
石像鬼居高臨下,俯瞰着這場死神的午憩,似乎在無聲狂笑,盡情嘻嘲着他們的無能。
“他......”吳桐抬起頭,喃喃道:“他死了。”
“什麼!”縱使先前有過心理建設,華生依然下意識驚叫出聲,福爾摩斯面容緊繃,銳利的目光緊緊注視在蘭開斯特爵士的屍身上。
他緩緩蹲了下來,把那副滑稽的假鼻子往邊上推了推,露出底下那雙灰藍色的眼睛。
“什麼時候?”他問。
“死亡時間不超過十分鐘。”吳桐翻開蘭開斯特的眼皮,讓福爾摩斯看那對完全散大的瞳孔:“皮膚還有餘溫,屍僵尚未形成,估計是緊跟在炸彈爆炸後。”
“可是......”華生蹲在另一邊,目光在蘭開斯特臉上來回掃視,眉頭擰成疙瘩:“他的臉色不對。”
他指着蘭開斯特的面孔:“如果是氰化物中毒,屍體會呈現櫻桃紅色;如果是烏頭鹼類生物鹼,死前會有劇烈抽搐,面容猙獰扭曲——可你們看他。”
蘭開斯特的面容鬆弛,甚至稱得上安詳,只是皮膚泛着那層不正常的淡淡青灰色。
“看來是呼吸肌麻痹。”吳桐站起身分析道:“呼吸肌漸進性麻痹,導致缺氧死亡,過程中不能呼吸且神志模糊,死後反而顯得平靜。”
華生點點頭,補充道:“在非洲和印度,當地土著很擅長使用類似的毒物,塗抹在弓箭上,能讓獵物呼吸停止,可那些東西進入血液很快,幾分鐘就能要命,問題是....……”
他轉過頭,目光在蘭開斯特身上逡巡:“傷口在哪?"
福爾摩斯沒有說話,他蹲下身子,視線從上到下掃過蘭開斯特的衣物,大衣、馬甲、襯衫......然後他突然停住了。
左腿褲管外側,靠近膝蓋的位置,插着一根極細的小針。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拔起那根小針,這根針極細,針頭深深扎進了肉裏,後面有一個略粗的底座,看來是被安裝在裝有特殊彈殼的底火上,用氣槍發射出來的。
在被針扎入的位置上,邊緣留有一圈極淡的深色痕跡,像是某種液體滲透後又幹涸留下的,福爾摩斯湊近過去聞了聞,隨即蹙緊眉頭。
“腥臭......但又不像是腐爛的臭味,是一種......”他斟酌着用詞:“像鐵鏽和動物油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蛇毒。”吳桐脫口而出。
“針上淬毒,皮下注射。”華生沉聲接口道:“刺穿褲子和襯褲,扎進皮膚,毒素進入血液體,整個過程非常快,他可能只感覺自己被蚊子叮了一下,就一命嗚呼了。”
吳桐盯着那支鏢針:“這麼近的距離......炸彈只是吸引我們注意力的幌子,這纔是真正的暗殺。”
就在這時,遠處街角傳來隆隆馬蹄聲,整齊而急促。
是蘇格蘭場的大隊警察,他們終於趕到了。
福爾摩斯動作極快,他打開衣襟,拽出一條幹淨手帕,把那支淬毒的鏢針小心翼翼包裹起來,塞進他那破舊大衣的內袋裏。
華生目睹了全過程,不禁挑了挑眉毛。
“我信不過蘇格蘭場那羣蠢貨。”福爾摩斯把假鼻子重新扣好,揉了揉臉上的煤灰:“這東西送去他們手裏,不出三天就會‘意外丟失,或者檢驗結果變成'無法確定。”
馬蹄聲越來越近,幾輛黑色廂式馬車呼嘯轉過街角,車廂側面印着明晃晃的皇冠薊花徽章,駕車的人頭戴維多利亞時代高頂警帽,帽徽在黯淡無光下熠熠生輝。
馬車還沒停穩,一個矮墩墩的身影就跳了下來。
雷斯垂德警長氣喘吁吁衝過來,目光一掃,先看了看歪倒在地的蘭開斯特爵士,再看了看一旁的華生和吳桐,最後目光落在那頂着個紅鼻頭的“老乞丐”身上。
“怎麼回事!”他例行公事吼道,指着福爾摩斯嚷嚷:“這是誰?!這又老又醜的乞丐哪來的!給我滾遠點,別破壞了現場!”
華生和吳桐滿頭黑線,福爾摩斯慢慢直起腰桿,用一種雷斯垂德無比熟悉的嘲諷眼神盯着他。
然後,他伸手捏住那個紅彤彤的膠泥鼻子,輕輕一拽。
“親愛的雷斯垂德警長。”他清清嗓子,換回原本的聲色,語調平靜的嘲諷道:“你的眼力和你辦案的水平,真是如出一轍。”
雷斯垂德警長愣在原地,那張臉從漲紅變成豬肝色,又從豬肝色變成慘白,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尷尬上。
“是......是你?”他結結巴巴。
“行了。”福爾摩斯把假鼻子隨手塞進口袋,簡短敘述了事情經過:“我們收到了威脅信,當趕到這裏後,有人送來了一顆定時炸彈,我們在鍋爐房安全引爆了它。”
“那這是......”雷斯垂德警長指了指倒在地上的蘭開斯特爵士。
“蘭開斯特爵士死於謀殺,殺人手法是一支淬過蛇毒的鏢箭。”福爾摩斯緊了緊衣襟:“經察證,鏢箭近距離射入腿部,兇器應該是氣槍一類的東西,這點兩位醫生都可以證明。”
說罷他抬起胳膊胡亂揮了一下,聳聳肩說:“現在兇手已經逃逸,你們立即封鎖現場,或許還來得及收集線索,雖然我估計你們什麼都找不到。”
雷斯垂德張了張嘴,又識趣的閉上了,轉身對身後的警員揮揮手喝道:“快!封鎖街道!排查可疑人員!”
幾個警員急忙向四周散去,雷斯垂德轉回頭,目光落在蘭開斯特爵士身上:“那這具屍體......”
“讓法醫接手,告訴他要重點檢查蛇毒成分,別瞎折騰那些沒用的。”福爾摩斯又撣了撣大衣上的灰,轉過身頭也不回的說:“我得回去梳理案情,分析一下......”
他話音未落,雷斯垂德警長突然“咦”了一聲。
“又怎麼了?”福爾摩斯沒好氣的問。
雷斯垂德警長蹲在蘭開斯特爵士身邊,他輕輕翻開爵士大衣的口袋,從裏面露出的一角牛皮紙:“這是什麼?”
三人不由圍攏過來,雷斯垂德警長用指尖小心翼翼夾住那角信封,一點一點輕輕抽出來。
是一個摺疊簡單的信封,沒有郵戳,沒有地址,封口沒有火漆,看上去是蘭開斯特爵士遭遇襲擊時,行兇者故意塞進他的兜裏去的。
“這……………”雷斯垂德舉着信封,茫然看向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眉頭緊皺,他不由分說劈手奪過來,嗤啦撕開封口,飛快抽出裏面的東西。
裏面一共有三張名片和一張信紙,福爾摩斯最先展開那張信紙,衆人連忙湊上前來,映入眼簾的只有一行字,用花體字工整寫着:
【詭影遊戲繼續,福爾摩斯先生,希望下次相遇,您能夠動作快一點——M】
華生臉色漸漸白了,吳桐站在二人身旁,看着福爾摩斯把信紙仔細摺好,和那支淬毒鏢針一起收進大衣內袋裏,他的動作很慢很慢,猶如是在刻意壓制某種情緒。
遠處,從聖保羅大教堂方向,傳來洪亮悠遠的鐘鳴,大羣白鴿撲棱棱飛過陰沉的雲空,從濃霧中來又倏然鑽進濃霧中去,只留下幾聲嗡嗡繞耳的鴿笛。
稀薄的陽光費力鑽出雲層,落在哈裏街的碎石路上,也落在那尊石像鬼空洞的眼窩裏。
它還在笑……………
三人強抑心悸,堪堪收拾好了情緒,注意力齊刷刷轉移到了那三張名片上。
福爾摩斯捏着那三張名片,指尖輕輕摩挲着邊角,煤灰下的臉色看不分明,只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濃霧裏閃閃發亮。
這場起於拯救蘭開斯特爵士的行動至此宣告失敗,然而這並非結束,這只是一個血腥的開幕——以莫里亞蒂教授的性格和手腕,這三張名片,很有可能就是接下來的目標。
雷斯垂德警長湊過來,粗短的指頭點了點第一張。
“威廉·穆勒......這名字聽着真耳熟。”
“海德堡大學的穆勒教授。”華生顯然對當前的醫學世家如數家珍,向衆人介紹起來:“他是德國醫學界的泰鬥,呼吸生理學的奠基人之一,頭銜滿身的著名學者和專家。”
他頓了頓,繼續道:“他是海德堡大學醫學院病理生理學終身教授,大英帝國皇家學會外籍通訊院士,巴登大公國樞密醫療顧問,三年前,我在柏林參加醫學會議,有幸聽過他的講座,那時他七十多歲,精神矍鑠,思維比年
輕人還敏捷。”
說罷,華生深深看了吳桐一眼:“除此之外,他還有另一個身份——索菲亞·穆勒的祖父。”
吳桐眉頭頓時蹙起,他當然記得索菲亞·穆勒——孟知南那位敏感細膩的德國同學,平安夜在診所裏被福爾摩斯一眼看穿解剖課被訓,偷偷埋葬小白鼠的愛哭女孩。
雷斯垂德警長並不關心穆勒教授的家庭,他的手指已經挪到第二張名片上。
“這是......安利柯·勃梯尼,是個意大利人?這名字聽起來像個商人。”
“是商人,也是教育家。”福爾摩斯沒有抬頭,視線落在名片那行燙金的意大利文上:“他是撒丁王國都靈人,今年四十二歲,高等教育的先驅,家族世代經商,他背靠家族產業,經營紅酒和絲綢貿易發家。”
說到此處,就連福爾摩斯這個一向尖酸刻薄的人,語氣裏
都不由帶上點欽佩和敬意:
“這是個高尚的傢伙,在過去的十年,他陸續把三分之一的財產,慷慨捐獻給了意大利北部的孤兒院和工人夜校,並在佛羅倫薩、博洛尼亞、米蘭都做過演講,題目是《愛的教育》。”
“他從不空談理論,而是真正闡述兒童教育的重要性和方法論,還利用自己商界的人脈搞慈善募捐,給窮孩子找學徒崗位,給失學女工爭取讀書時間。”
聽完福爾摩斯的滔滔不絕,華生問道:“你認識他?”
“讀過他演講的整理稿。”福爾摩斯把名片翻過來,背面印着一句意大利文格言:“【沒有愛,就沒有教育】——這是他的原話,去年冬天他在倫敦市政廳舉辦過一場慈善演說,爲東區貧民兒童成功募集了四千英鎊的助學款。”
吳桐的目光從名片上抬起,望向街角漸漸散去的人羣。
四千英鎊,足夠在東區開十所免費小學,一個來自意大利的外國商人,大可以將這筆錢收入囊中,可他還是不遺餘力的推行教育,爲倫敦的窮孩子鋪路奠基。
現在,莫里亞蒂要殺他。
雷斯垂德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有錢人的世界真搞不懂”,手指已經落在第三張名片上。
但是,當他看清名片上的名字時,彷彿是被燙到了似的,猛的抽回手來,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驚駭注視着名片上的那個名字:
“約瑟夫·張伯倫?我不是在做夢吧!下議院的張伯倫?"
這位是大英帝國政壇的重量級人物,他身兼數職,權力龐大,是下議院西伯明翰選區議員,自由統一黨的下議院領袖和聯合創始人,女王陛下的樞密院顧問,殖民地事務的強硬派......
“如果說安利柯是慈善家,穆勒是學者,那這位......”華生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就是帝國的樞紐!”
至此,這場即將到來的暗殺,從社會危害事件,正式升級爲針對英國政壇高層的恐怖襲擊。
黑暗,即將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