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張名片,三個方向。
雷斯垂德警長的臉色白得嚇人,渾然一副被嚇壞了的模樣——能讓這個在倫敦無法地帶摸爬滾打二十多年的老警察露出這種神情,足見那張名片的分量有多重。
“我要馬上回去。”
他攥着那張約瑟夫·張伯倫的名片,手指止不住發抖:“我要馬上面見沃倫爵士,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時保護!還得從蘇格蘭場調最精銳的便衣,張伯倫先生每天都要去下議院,要經過那麼多街道,老天,萬一他………………”
他喋喋不休的說着,語速越來越快,彷彿多說一個字就能多一份安全似的。
福爾摩斯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依舊嫌棄,裏面是三分不屑,兩分理解,剩下的全是“你怎麼還是這麼蠢”的無奈。
“張伯倫,呵。”他吐痰似的,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冷哼:“我罵過他。”
雷斯垂德警長的話匣子立時像被按了暫停鍵,他愣愣抬起頭:“什麼?”
“1886年,他在下議院推動《地方政府法案》,我寫信罵過他。”福爾摩斯冷冷道:“他的提案和政策對東區貧民太過殘酷,那些失業工人,那些流浪兒童,在他眼裏只是社會改革的代價,帝國就敗壞在這羣冷血的執政官手
上”
華生在一旁默默別過臉去,這件事他當然知道,當年那封信還是他幫忙送到郵局去的。
雷斯垂德愣了兩秒,然後聳了聳肩。
“那又怎樣?”他粗聲粗氣的說:“你是個諮詢偵探,我是個帝國官員,尤其還負責治安,就算我對他的政見再認同不來——說句實話,我也不喜歡他那一套——可該保護的大人物,還是得保護。”
福爾摩斯盯着他看了半晌,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午後的薄霧裏,顯得格外淺淡。
“隨便吧。”他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轉身面向吳桐:“我得回貝克街做實驗分析,這東西......”
他拍了拍大衣內袋,那支淬毒鏢針正靜靜裹在手帕裏,吳桐心領神會,對他偷偷藏匿證物這件事,盡在不言中。
福爾摩斯瞥了眼雷斯垂德手裏剩下的兩張名片,對吳桐囑咐道:“這邊就拜託你了。”
吳桐點點頭。
“安利柯·勃梯尼。”福爾摩斯念出那個名字,語氣裏難得帶上一絲溫度:“聽說他很熱情好客,登門拜訪應該不至於太糟糕,你可以直接去見他,把情況說明,讓他提高警惕——順便幫我帶句話。”
“什麼話?”
福爾摩斯想了想,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就說倫敦有個怪人讀過他的演講稿,覺得他....不算太蠢。”
吳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能讓福爾摩斯這種吝嗇情感的人給出這種評價,這世界上的名額,大概不到五個。
“至於另一位………………”
福爾摩斯的目光落在第二張名片上:威廉·穆勒,那位著名的德國醫學教授。
“我不認識他,也不瞭解學術圈的那套規矩。”他抽出名片遞給吳桐:“但你的那位小姑娘,應該幫得上忙,畢竟她認識他的外孫女。”
索菲亞·穆勒。
孟知南那位敏感細膩的德國同學,平安夜在診所裏被福爾摩斯一眼看穿解剖課被訓、偷偷埋葬小白鼠的愛哭女孩。
“我馬上通知知南。”他沉聲道:“我這就讓她去穆勒教授家一趟,我記得她和這幾位要好的同學,都互相留過家庭住址。”
“好。”福爾摩斯點點頭後,又轉身看向華生:“你呢?”
華生張了張嘴,目光在福爾摩斯那張沾滿煤灰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遠處那尊還靠着蘭開斯特屍體的石像鬼。
“我?”他搖搖頭苦笑一下:“我先幫雷斯垂德把這裏收拾乾淨,然後......再去圖書館,晚上瑪麗那邊還要組織茶話會呢。
福爾摩斯沒說話,只是眼角微微彎了彎,幅度太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走吧。”他轉過身,那件破舊大衣在午後的冷風中輕輕飄揚,細瘦的背影很快融進哈裏街漸散的薄霧。
吳桐目送他遠去,又看了眼雷斯垂德——這個矮墩墩的警長已經開始對手下大聲吆喝起來,安排封鎖現場,登記目擊者、聯繫法醫......一條條指令從嘴裏往外蹦,安排得輕車熟路,倒是比他平時辦案時利索多了。
“吳醫生。”華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點。”
吳桐點點頭:“你也是。”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多說什麼。
吳桐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腦海裏已經開始盤算接下來要做的事:先回萊姆豪斯找到孟知南,讓她去穆勒家;然後自己打聽安利柯·勃梯尼在倫敦的住處,希望能夠趕在太陽落山之前見到他——
他抬頭看了眼天空。
午後的陽光正費力撕開雲層,落在哈裏街的碎石路上,也落在那尊石像鬼空洞的眼窩裏。
吳桐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身影漸漸消失在倫敦的濃霧裏。
安利柯·勃梯尼的家庭住址並不難找,作爲意大利人,他骨子裏始終有着獨屬於地中海風情的浪漫和灑脫。
他倫敦的別墅位於貝爾格萊維亞,這是與梅菲爾齊名的頂級豪宅區,同樣由格羅夫納家族開發,是當時倫敦公認最時尚的尊貴住宅區。
在街道的入口兩側,聳立着高大的大理石碑柱,上面鐫刻有代表格羅夫納家族的四分盾牌家徽,安利柯的86號花園別墅,就坐落於街區核心處的伊頓廣場和貝爾格雷夫廣場中間。
踏上臺階,吳桐按響了門鈴。
前來開門的是一位年輕的管家,在聽明瞭來意後,對方熱情的將他迎進門內,說安利柯·勃梯尼先生正在會客,請在側廳稍坐休息片刻,自己馬上前去通稟。
來到側廳,壁爐裏的火焰溫暖而安然,隔絕了陰霾倫敦經年不散的溼寒,廳堂不大,不過裝潢精緻,對側還有一扇高大的落地窗,正對着外面的花圃和雕塑噴泉。
吳桐本以爲自己會等上一陣子,可沒想到侍女剛剛端上茶來,門外就傳過一陣篤篤的腳步聲。
門扇洞開,走進來一個身材勻稱的男人。
他繼承了地中海男性的典型面容——骨相輪廓柔和又不失堅毅,深褐色的捲髮裏夾雜幾縷灰白,梳成整整齊齊的背頭,鬢角修剪得一絲不苟。
其中,他的眼睛是溫暖的榛子色,眼角有常年微笑而留下的細紋,注視他人時總帶着一種令人安心的認真專注,好像對方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只第一眼,就給人留下不錯的好感。
“您就是吳醫生吧?”他熱情的伸出手,自我介紹道:“我是安利柯·勃梯尼,您久等了。”
管家識趣的退出去,把會客廳的門輕輕帶上,隔絕了走廊裏隱約的雜音。
安利柯·勃梯尼沒有走向主位,而是在吳桐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這是一個傾聽者的姿態。
“您喝的是錫蘭紅茶。”他看了眼吳桐手邊的骨瓷杯,語氣裏帶着一絲真摯的歉意:“我應該讓廚房準備中國茶的,實在是失禮。”
“勃梯尼先生太客氣了。”吳桐搖搖頭笑道:“冒昧登門,該道歉的是我。”
安利柯擺了擺手,那枚銀質的百合花胸針,在領口輕輕晃動。
“您在東區的事蹟,我聽說過一些。”他說話時目光始終落在吳桐臉上,有種令人安心的專注:“您在萊姆豪斯的華人診所,給那些付不起診費的窮人看病,問診和處理簡單傷口免費,藥物都只收取成本價。”
吳桐微微一怔,他沒想到自己在東區的名聲,已經傳到了貝爾格萊維亞。
“那隻是作爲醫生的分內之事。”他放下茶杯,斟酌着開口:“勃梯尼先生,我這次來………………”
“安利柯。”對方笑着打斷他:“叫我安利柯就好,勃格梯尼先生是我的父親。”
吳桐點點頭,從個這細微的舉動裏,已經隱約感受到了面前這個男人的性格——隨和,溫柔,不拘禮節,又保持着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安利柯。”他換了稱呼:“我今天不約而來,是想要告訴您一件事。”
安利柯的眼神認真起來,身體慢慢坐直。
“有人要殺您。”
話音落下,壁爐裏的火焰噼啪跳動,除此之外,房間裏一片寂靜。
安利柯沒有像吳桐預料中那樣驚慌失措,也沒有追問“爲什麼是我”,他只是靜靜看着吳桐,過了幾秒,緩緩點了點頭。
“能告訴我,是誰嗎?”
“請原諒,目前我們沒有直接證據指明幕後行兇者。”吳桐直視安利柯的眼睛:“但我可以保證,在倫敦這座罪惡之城的暗處,他就是最危險的存在。'
安利柯沉默片刻,然後突然笑了,那笑容裏有種讓吳桐意外的坦然。
“劍橋大學數學教授,詹姆斯·莫里亞蒂。”他輕輕吐出這個名字:“是嗎?”
吳桐聞言一愣,他沒想到安利柯居然主動說出了這個堪稱禁忌的名字,這二人之間究竟有怎樣的過往?莫里亞蒂教授到底有着怎樣宏大的罪惡計劃?這些從倫敦萌發的黑暗觸手除了德國和意大利,還延伸向了什麼別的地
層層疑竇壓在心頭,安利柯似乎是看出了吳桐的費解,他苦澀一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着吳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精心修剪的百合花圃上。
“三個月前,我在佛羅倫薩收到一封邀請函。”他平緩說道:“署名是劍橋大學,邀請我去做一場關於《教育和國家競爭力》的演講,主辦方願意支付一筆相當可觀的酬勞。”
吳桐放下茶杯,靜靜等待下文。
“我接受了。”安利柯轉過身:“然後我在出發前一週,收到了第二封信。
他走回沙發前,從茶幾下層,抽出一本牛皮封面的大筆記本,翻開夾層,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紙,遞給吳桐。
吳桐展開信紙,上面是一行意大利文,見他閱讀困難,安利柯爲他翻譯道:
【安利柯·勃梯尼先生謹啓,倫敦的霧太濃,不適合遠道而來的客人,誠摯建議您留在佛羅倫薩,繼續您的慈善事業——來自一位關心您的陌生人】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只有這行用打字機敲出來的墨字。
“我託人查過。”安利柯重新坐下,雙手重新交疊放回膝蓋上:“這封信是從倫敦寄出,寄件地址是假的,郵局的人也記不清是誰來寄的,但我一個要好的朋友,認出了這封信背後的風格。”
“誰?”
“阿爾貝託·戴洛西。”
“這位是......”
見吳桐聽得一頭霧水,安利柯滿懷歉意的笑笑,不過,當他說出這個名字時,眼神裏難以抑制的閃過一絲溫柔,隨後娓娓道來,介紹起自己這位老同學:
“阿爾貝託·戴洛西,他是富商之子,我小學時的班長,也是年級裏的級長,他現在涉足政壇,在羅馬爲政府高層工作,是意大利最年輕的參議員。”
“他幫我聯繫了駐英國大使館的朋友,多打聽之後,告訴我這封匿名信,很可能出自一個叫詹姆斯·莫里亞蒂的教授之手。”
吳桐的眉頭擰起來。
“您和戴洛西先生......”
“我們從六歲就認識了。”安利柯的笑容裏多了些懷念的意味:“說起來,我們那一班同學,三十多年了,還一直保持着聯繫。”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壁爐跳動的火焰上。
他說的這話,吳桐相信。
在那個義務教育沒有普及的時代,兒童上學是一種奢侈的投資,這不僅意味着家庭經濟狀況尚好,更意味着全家對這個孩子懷有殷切希望,期待教育可以帶來璀璨的未來。
而時代背景,也是重要因素之一。
代入安利柯當前年齡進行推算,不難得出他小學畢業的時候,大概是1852年前後,那時正值意大利統一復興運動的關鍵時期,大革命剛剛落幕,統一戰爭蓄勢待發。
愛國,剛毅,勇敢,忠純,使命,榮耀,友誼......成了教育的主題,也成了愛的主旋律。
“戴洛西目前在羅馬推動教育立法。”安利柯輕聲說:“即便再怎麼忙,每年聖誕節他都會給我寫信,開頭永遠是‘親愛的安利柯’,和小學時一模一樣,這個習慣我們保持了三十年。”
吳桐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聽着,壁爐裏的火光映在安利柯臉上,讓那些因常年微笑留下的細紋顯得格外柔和。
“還有卡隆。”安利柯繼續說,聲音變得更暖:“他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當時在小時候,班上有個叫耐利的駝背孩子,總被人欺負,卡隆就站在他旁邊替他說話,後來他參了軍,當了憲兵,在羅馬保護貧民區的孩子。”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窗外,如數家珍一個個說起來:“珂萊諦還在都靈開木柴店,順便辦工人夜校,他那雙粗糙的手搬了四十年木柴,寫出來的教案比大學教授還清楚;”
“斯代蒂在佛羅倫薩修復古籍,去年我去看他,他指着書架上一本十四世紀的手抄本,說上面有一句箴言————善良的人就像蠟燭,燃燒自己,照亮別人。”
“更不用提其他那幾位同學了,有的做了蔬菜供應商,如今育有四個孩子;還有的成爲了老師,登上講臺,做了當年老師做過的事,還有的已經杳無音信,聽說早就客死他鄉………………”
吳桐聽着這些名字從安利柯嘴裏一個個蹦出來,每一個都帶着三十年的溫度和重量。
他驀然間明白,眼前這個人爲什麼能在聽到“有人要殺你”時如此平靜————在他有限的生命裏,承載着太多的故人太多的故事,死亡反而成了最不需要害怕的細枝末節。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吳桐臉上。
“吳醫生,您知道我爲什麼告訴您這些嗎?”
吳桐想了想:“因爲您想讓我明白,您不是一個人?”
“不。”安利柯神情罕見的嚴肅下來,轉手又遞過來一張信紙:“我是想告訴您,我來到倫敦,是爲了我曾經的朋友和同學,而且,我也是來調查詹姆斯·莫里亞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