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收到那束斷髮時,吳桐整個人都呆住了。
郵包送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起初,當聽說孟知南失蹤,福爾摩斯推斷多半是遭人綁架後,亞瑟·雷斯垂德立馬提議,他去向父親要人要槍,分出一隊人手來追查這件事。
吳桐知道他是好意,不過依然表示了婉拒。
他的理由很簡單,既然對方的動機是綁架,就肯定有所圖謀,這也從側面說明了,孟知南短時間內沒有生命危險,對方也一定會稍後想辦法和自己聯繫。
同樣,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刻,安利柯·勃梯尼,威廉·穆勒,還有約瑟夫·張伯倫,今晚的襲擊可能會從任何死角出現,很有可能重演蘭開斯特爵士的悲劇。
他可以分心,但不能帶動其他人分心。
人手已經非常緊張了,今晚蘇格蘭場全體出動,所有警員取消休假實彈上崗,大部分前去唐寧街官邸保護政府要員張伯倫,至於其他二位,各自分派了重案組警隊前往。
“真的沒關係嗎?”亞瑟·雷斯垂德臨走前,頗爲不安的回顧了吳桐一眼,他剛剛束緊皮帶,把左輪手槍子彈壓滿槍膛:“吳先生......你確定要一個人?”
“對。”吳桐坐在桌邊,面前擺着那盒斷髮,對亞瑟點了點頭:“你只管去保護好穆勒教授,這是我自己的事,不能讓你們在這個時候分心。”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吳桐打斷亞瑟的話,瞳孔裏似乎有火焰在跳動:“既然知道是剃刀黨在背後搞鬼,我反倒踏實了不少,起碼這只是街頭黑幫,不會做出更可怕的事來。”
他言盡於此,不過福爾摩斯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誠然,他說的對,如果綁架孟知南的是莫里亞蒂教授的爪牙,那事情將會徹底改變性質,吳桐不敢想象,那個犯罪之王會用怎樣恐怖的手段,殘忍折磨這個無辜的小姑娘。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亞瑟揣好手槍,看了眼一言不發的大偵探,試探着問道。
“我去找那羣黑幫談談。”吳桐依舊平靜:“剃刀黨的據點人盡皆知,他們要的是我,我送上門去就是了。”
福爾摩斯點點頭,這個冷漠的大偵探向來不注重人情,他只覺得吳桐說得沒錯,結果引來亞瑟好一陣白眼。
“你呢?偵探先生?”亞瑟側頭問道。
“我去貝爾格萊維亞。”福爾摩斯拍了下大腿,利落的站起身來:“聽說那意大利人也僱傭了一支安保團隊,不過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我去那邊盯着些。”
“好。”吳桐站起身,同福爾摩斯和亞瑟一一握手:“願今晚一切順利。”
這時,郭天照恰好走了進來,正趕上亞瑟推門打算離開。
兩人擦肩而過,亞瑟朝他點點頭,郭天照沒顧上回應,目光直直落在吳桐面前那盒斷髮上。
湖藍色的圍巾還在桌角擱着,郭天照的腳步不由住了。
他認得那顏色,去年隆冬時節,孟知南總會繫着這條湖藍色的圍巾出門,她個子小,加之圍巾又長,所以經常甩出一大截垂在身後,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像雀兒的尾巴。
“我跟你去。”郭天照朝吳桐挑了挑下巴。
吳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前的青年衣裝整齊,身穿一套利落的深藍土布短打,束好了腰緣綁腿,整個人肩寬腿長,頗有一副好骨相,簡直比曾經見識過的廣東十虎也不遑多讓。
最引人矚目的,是他背後還背了個狹長的布包,看長度和模樣,像是把層層包裹後的兵器。
“事情因你而起,你就別再摻和了。”吳桐淡淡的說,在這個距離下,郭天照能夠清楚看到,他眼底裏全是紅血絲。
郭天照沒動地方,只是往屋裏自顧自走了兩步,站定在吳桐對面。
“事情是因我而起。”他頓了頓:“所以我才更應該去。”
吳桐把盒子蓋上,站起身,繞過桌子往門口走,背影始終都有些佝僂。
“你去只會把事情搞得更復雜。”他沒看眼前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我一人足夠,你去了於事無補,老實待着。”
郭天照對此置若罔聞,只是邁出半步,攔在他的面前。
“複雜?”他抬眸直視吳桐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是你把事情想簡單了。”
吳桐停下腳步,慢慢挺直身體。
郭天照那張臉在燈影裏棱角分明,他一字一句說:“你以爲你一個人可以承擔得了這一切嗎?剃刀黨在倫敦混跡了這麼多年,他們的手段你最清楚,他們不會放過我。”
吳桐的眉頭擰起來,嘴脣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郭天照繼續道:“你覺得是她替你擋了災;對方爲了報復你所以才綁架了她;你覺得你一個人去,是爲了和他們做個了斷。”
他盯着吳桐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燈影裏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
“可你想過沒有——她要是知道你一個人去,她心裏什麼滋味?”
這句話沉甸甸砸進耳中,吳桐的呼吸不由停了一剎那。
他的這份動容被郭天照看在眼裏,他沒給他喘氣的機會。
“她是無辜的。”郭天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武館開張的時候,我就站在門口,遠遠看見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褂子走過來,大辮子上簪了朵迎春花,漂亮極了。”
“她對我說“郭師傅大喜,當時來的人擠了半條街,有武行的老師傅,有街坊鄰居,有那些餓着肚子來等一頓飽飯的孩子們,我全都看在眼裏,我也都懂他們的心思。”
他頓了頓,眼底流淌出幾分深沉的色彩:
“可我......就記住了她一個人。”
吳桐看着他,那目光裏有疲憊,有驚訝,還有一點別的什麼......說不清是什麼。
郭天照把臉別向一邊,對着牆上的燈影。
“我非去不可。”
屋裏安靜了幾秒。
水滴的聲音從窗外的屋檐下幽幽傳來,一滴一滴,敲在人的心上。
窗外的霧很濃,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只有檐下那盞煤氣燈還亮着,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幾乎要疊在一起。
吳桐轉過身,從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呢子風衣,再打開桌下的抽屜,從裏面掏出一把左輪手槍,確認彈倉裏壓滿子彈後,揣進了自己大衣的內袋裏。
“走吧。”他推開門,冷風灌進來,裹挾着萊姆豪斯午夜的潮氣和煤煙味:“會會他們去。
“走着。”
二人頭也不回,邁步走進深夜的濃霧裏。
就這樣,四個人,三條路線,兵分三路,各自奔赴各自不同的目標。
與此同時。
不知名的酒窖裏......
眼前仍被血跡模糊,自從被綁架後,孟知南從昏迷中醒來,時間感是模糊的,她不知道距離自己失蹤已經過了多久,只能感覺額頭的血跡慢慢幹成血痂。
她緩緩抬起頭,頭頂那扇鐵門的小縫隙裏,光線已經變了——從午後的慘白,變成了黃昏的暗黃,再到深夜的完全黑暗,她被綁在這裏起碼六個小時了。
門外偶爾能聽見幾聲含糊不清的英語,孟知南只能依稀分辨出幾個單詞,似乎這些人來自英國各地,比如就有倫敦本市口音,還有艾米麗常用的蘇格蘭愛丁堡口音。
然而。
就在這時。
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傳了進來,帶有華人————尤其是北方華人,說英語時特有的鼻腔共振音:
“送水。”
不等她仔細尋思,門鎖發出譁啷一聲脆響,緊接着乏了油的門軸咯咯吱吱轉動起來,一輪龐大的陰影慢吞吞籠罩在了她的身上。
儘管眼前的來人滿臉橫肉,身寬體闊,丈二身影,儼然一副鐵羅漢金剛的兇狠模樣,孟知南仍然一眼就認出了,他是華人,而且大概率是蒙古人。
原因無他,她孟家祖上靠走西口發家,最不缺和蒙古人打交道的經驗。
孛兒只斤·巴特爾居高臨下,垂首俯瞰着這隻身陷囹圄的囚鳥。
她仰起頭,額頭乾涸的血痂扯動皮膚,疼得她眯了眯眼。
逆着光,她只能模糊看見一堵山一樣的輪廓,和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一雙細長的眼睛。
果然是蒙古人。
幾乎是本能的,許多猶有溫熱的詞語,從她記憶深處裏不受控制的浮現出來。
孟家祖上三代走西口發家,離開漾泉直奔太原,從殺虎口出關,過右玉,穿涼城,到歸化城茶鹽互市,和蒙古人打了半輩子交道——這是晉商的生財之道,更是生存之道。
小的時候,祖父總是抱着她坐在炕頭上,教她認各地人的面相,她清楚記得蒙古人的面相:“看顴骨,看眼型,那種細長眼高顴骨的,十有八九是喀喇沁或者土默特的。”
孛兒只斤沒說話,拎着一隻豁了口的陶碗,蹲下身來,把碗沿抵到她脣邊。
水是涼的,帶着鐵鏽味,直直倒進喉嚨裏來。
孟知南太久沒喝水,喉嚨幹得發緊,這一口措不及防灌下去,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整個人被綁在椅子上蜷縮成一小團,眉頭緊蹙間,傷口崩裂又滲出血來。
“咳......咳咳……………”
孛兒只斤眉頭不由擰成疙瘩,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壞了的物件,他收回碗,站起身就要走。
“等……………等一下......”
女孩孱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孛兒只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孟知南緩過一口氣,她抬起黑亮亮的眸子,盯着那道寬闊的背影,聲音沙啞,卻格外清晰:
“你是蒙古人吧。”
那背影肉眼可見的僵了一瞬。
片刻後,孛兒只斤慢慢轉過身來,那雙細長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別樣的情緒——不是驚訝,是某種記憶被觸及後的警惕。
“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蒙古人吧。”孟知南靠在椅背上,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可目光沒躲:“喀喇沁?還是土默特?看你這骨架,倒像是烏珠穆沁那邊過來的,那邊的人個子高,肩膀寬。”
孛兒只斤凝視着她,過了好一陣,才換回母語道:
“你一個小丫頭,懂什麼?”
“我就是懂。”
孟知南嘴角扯了扯,那弧度太淺,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意味:
“我孟家祖上三代走西口,從殺虎口出去,先過右玉,再走涼城,到歸化城換皮子換鹽,殺虎口的隘牆有多高,我祖父說過;歸化城的大召寺有幾根柱子,我也知道。”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那張兇悍的臉上:
“你這樣的人,我在歸化城見過,那會兒每年秋天,草原上的各部都會來歸化城互市,喀喇沁的、土默特的、烏珠穆沁的,還有更遠的地方來的。”
“那些人說話我聽不懂,可是看長相,看衣裳,看走路的樣子——我都能認出來。
孟知南每說一個字,孛兒只斤的呼吸就會更重一分。
“你來倫敦幾年了?”見孛兒只斤不答話,孟知南笑笑問。
眼前的蒙古壯漢還是沒說話。
“我猜,至少三年往上。”她自顧自往下說:“你身上穿的是洋人的衣裳,不過裏頭那件褂子,領口還是蒙古袍的樣式,你改過,對不對?”
孛兒只斤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誠然,她說的沒錯,他確實按那件舊袍子的樣式,一模一樣仿在了洋人的襯衣上。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說了,我們孟家三代走西口。”孟知南垂下眼,聲音輕了些:“我祖父還在的時候,一大家子由他老人家管,他經常組織商號,率領駝隊出去,一走就走半年。”
“他老人家回來就抱着我,給我講路上的故事,講殺虎口的關帝廟,歸化城的席力圖召,還有草原上那些熱情的蒙古人,怎麼騎馬,怎麼摔跤,怎麼……………”
她抬起眼,直視着他:
“怎麼祭長生天。”
孛兒只斤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個被關在地窖裏的丫頭,從他進來到現在,沒說一句求饒的話,沒掉一滴眼淚,卻在用這些他以爲這輩子再也不會聽到的詞句,一個字一個字重重敲在他的心上。
“你叫什麼?”他啞着嗓子問。
“孟知南,山西平定州人。”
“平定州......”
孛兒只斤默默咀嚼着這三個字,目光不知飄向何處。
“殺虎口到歸化城,要幾天?”他忽然問。
“快的話,八天。”孟知南答得極快:“出殺虎口往北,過右玉縣的殺虎堡,經涼城,穿蠻漢山,過白塔,進了歸化城,先去大召寺上香,再去北門外的駝馬市。”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我祖父說,歸化城北門外的駝馬市,一到秋天,全是蒙古人,他們扎着帳篷,點上篝火,烤全羊的香味能飄出二裏地遠,等喝完了馬奶酒,還會拉上漢人一起跳舞哩。”
孛兒只斤沒說話。
不知怎的,他那隻握住碗的手,青筋一直在突突的跳。
“你來倫敦多少年了?”孟知南又問了一遍。
這回他答了。
“五年。”
“回過家嗎?”
孛兒只斤搖了搖頭。
孟知南看着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裏,此刻像落了一層灰。
“你不想回去?"
“回不去。”他聲音低下去:“我的草原......沒了”
他只是站在那裏,那山一樣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竟然顯得有些......渺小。
孟知南盯着他,良久,突然說:
“你這樣的體格,在草原上,應該是要做達爾罕的。”
孛兒只斤猛地抬起頭,滿眼不可思議。
“你說什麼?”
“達爾罕。”孟知南一字一字的說:“不可戰勝的勇士,那達慕大會上,連贏三屆的搏手,就能贏得這個稱號。”
“我祖父說,他年輕時見過一個達爾罕,一個人能扛起一頭牛,走起路來威風凜凜,整個大地都在他腳下震。”
她注視着眼前這個蒙古巨漢,聲音平靜又篤定,重複了一遍:
“你該做達爾罕的。”
孛兒只斤的呼吸驟然停了幾秒,短暫的失神後,他那張兇悍的臉上,橫肉在不受控制的抽搐,眼神裏翻湧着孟知南看不懂的情緒——是憤怒?是痛苦?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麼?
碗從他手裏滑落,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他沒有撿。
這個山巒般的人物轉過身,踉蹌了一步,幾乎是逃一般衝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