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在維多利亞的月光下,血色開場。
【貝爾格萊維亞·安利柯的書房】
“原來,您就是吳醫生說的偵探先生,幸會。”
安利柯伸出手,那雙榛子色的眼睛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溫暖而專注,彷彿此刻不是生死攸關的夜晚,而是一場尋常的茶敘。
福爾摩斯握了握那隻手,目光已經下意識越過主人,掃向書房四角——落地窗掛着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壁爐裏的火燒得正旺,唯獨牆角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銅雕像,後面足夠藏下一個身材瘦削的刺客。
“六個人。”福爾摩斯沒頭沒尾地開口。
“什麼?”安利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您是說我的安保嗎?其實是有八個,不是六個,四個守在門外,兩個在屋頂,還有兩個......"
“會輪換嗎?”福爾摩斯抬着眼睛,非常沒禮貌地打斷了安利柯,自顧自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瞥了一眼。
“每兩小時一輪。”安利柯緩步踱到酒櫃前,倒了兩杯波特酒,遞了一杯給福爾摩斯:“我僱傭的是退役的近衛軍士兵,領隊跟沃爾斯利將軍在阿富汗打過仗。”
福爾摩斯接過酒杯,沒喝,放在鼻尖左右聞了聞。
“您在懷疑酒裏有毒?”安利柯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
“我在懷疑一切。”福爾摩斯放下杯子,轉過身,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燭光裏顯得格外淺淡:“恕我直言,莫里亞蒂教授收買過的人,恐怕比您資助過的孩子還多。”
安利柯沉默了,過了良久,他輕輕點頭,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就勞煩您了,我相信有您的專業知識,我的安全不成問題。”他走到窗前,和福爾摩斯並肩而立,望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霧:“今晚的倫敦,不太平。”
福爾摩斯沒有接話,只是從大衣內袋裏摸出石楠菸斗,劃亮一根火柴。
火色的光澤,猶如死神的眼白。
【馬裏波恩·穆勒教授的次廳】
“把所有窗簾都拉上!全體各就各位!子彈上膛!任何人不許放進來!”
身旁奔走聲來回不息,穆勒教授坐在沙發椅裏,眼神裏流露出老年人的疲憊,一身深灰色的睡袍裹着那座鐵塔般的身軀,白髮在煤氣燈下泛着冷光。
弗裏茨少校站在窗邊,大聲喝令着手下行動,字字句句像炮彈般砸進空氣裏,他自己也沒閒着,正把最後一扇窗簾的縫隙掖緊。
他腰間的槍套鼓鼓囊囊的,皮質槍套的邊緣被汗水浸得發亮,套筒被磨起了毛邊——那是反覆握槍又插回留下的痕跡。
“一樓六個,二樓四個,後院兩個。”少校轉過身,向父親彙報,語氣和彙報軍情沒兩樣:“這羣人都是打過仗的老兵,我託皇家陸軍參謀部的朋友查過底細,很可靠。”
穆勒教授點點頭,目光落在旁邊的長沙發上。
那裏,索菲亞蜷縮成一團,裹着一條厚厚的羊毛毯,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艾米麗和克拉拉一左一右坐在她的身邊,個個都是毛茸茸的,像三隻擠在一起取暖的小兔子。
“索菲亞,帶你的朋友上樓去。”穆勒教授笑了笑,聲音不由軟了幾分:“回你房間去,鎖好門,待會不管聽到什麼都別出來。”
索菲亞抬起眼,眼眶紅紅的,作勢就要哭,克拉拉連忙拉起她,向老教授點了點頭,拽住兩個朋友站起身,往樓梯口走去。
剛踏上兩層臺階,索菲亞忽然頓住腳步。
“爺爺。”她帶着哭腔的聲音飄來。
穆勒教授抬起眼,望向孫女。
“您......您小心。”
老人沒說話,只是含笑點頭,那目光裏,有鐵,也有火。
等到索菲亞消失在樓梯轉角,穆勒教授轉向兒子,聲音壓低了八度:
“亥維賽呢?”
“閣樓裏。”少校扯了扯嘴角:“他說他那堆破儀器不能沒人守着,死活不肯上來。”
穆勒教授沉默了兩秒,那沉默裏有無奈,也有某種說不清的驕傲。
“隨他便吧。”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把左輪手槍,熟練地檢查彈倉,咔嗒一聲合上,放在書桌右手邊觸手可及的位置。
窗外,霧更濃了。
【白廳·皇家陸軍參謀部辦公室】
“出去。”
約瑟夫·張伯倫伏在案前,他頭也沒抬,手裏的鵝毛筆在文件上飛快劃過,留下沙沙的聲響。
老雷斯垂德警長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按在門把手上,另一隻手裏攥着那份蘇格蘭場連夜趕製的安保方案。
他的嘴脣動了動,結果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說,出去。”張伯倫重複了一遍,不容置疑的重量沉甸甸壓來。
見雷斯垂德警長還是固執地守在原地,張伯倫總算抬起了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那目光投在身上冰冷刺骨,在煤氣燈下顯得格外疲憊,又格外清醒。
“警長先生,我必須推醒你,這裏是皇家陸軍參謀部的辦公室,不是伯明翰的市政廳,我能允許你在這裏站着,已經是莫大的賦權了。”
雷斯垂德張了張嘴,乾巴巴憋出一句:“感謝您,議員先生,可那封威脅信......”
“我每年收到的威脅信不下兩百封,如果樁樁件件都大肆處理,那我的工作就不要做了。”
張伯倫打斷他,放下鵝毛筆,往椅背上靠了靠:“我現在是女王陛下的陸軍軍備採購專員,今晚大概率要在參謀部熬個通宵處理文件,刺客會有膽量闖進這裏來?”
雷斯垂德攥緊手裏的文件,指節發白。
張伯倫說得確實沒錯,這裏是堂堂大英帝國皇家陸軍參謀部,深處倫敦各大官邸腹地,更有常駐衛隊在此值守,行兇者想闖進這裏刺殺一位政府要員,簡直是天方夜譚。
然而,他想起福爾摩斯臨走前說的那句話:“今晚,會有人死。”
他依稀聽福爾摩斯提過一個名字:莫里亞蒂教授,稱這個人是本世紀最危險的犯罪天才,這三場刺殺案究竟目標是誰,誰也不知道,同樣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即便是萬分之一的概率,雷斯垂德也不敢賭,萬一呢?萬一張伯倫真的出事了呢?
“請讓我留下兩個人吧。”他掙扎了半秒,試探着做了最後的嘗試:“就兩個,守在門外,絕不打擾您工作。”
張伯倫看了他三秒。
那三秒裏,雷斯垂德感覺像過了三年。
“好吧。”張伯倫終於同意了,他垂下眼瞼,重新拿起鵝毛筆:“管束好你的手下,我要繼續審閱這批採購計劃,希望他們不要發出噪音。”
“一定!”雷斯垂德如蒙大赦,飛快地退出房間,對守在門外的兩個便衣警察點了點頭。
門輕輕關上了。
辦公室裏重新陷入寂靜,只有那座矗立在牆角的落地鍾還在滴答作響,窗外偶爾傳來碌碌馬車聲,不知是哪位官員深夜回來辦公。
張伯倫揉了揉眉心。
桌面上攤開的文件,是一份來自陸軍軍需處的緊急採購計劃書,紙張嶄新,墨跡未乾,帶着油墨和蠟封特有的刺鼻氣味。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頁上。
【第三批軍需訂單·追加項目】
【貨物:野戰炮炮管鋼坯】
【規格:克虜伯式77毫米口徑】
【數量:5000根】
【供應商:薩爾-萊茵特種金屬股份公司】
【產地:德意志帝國·薩爾布呂肯】
張伯倫的眉頭微微蹙起。
薩爾布呂肯?
他模糊記得,這個德國地名在今天下午的某份簡報上出現過——對了,是外交部的歐洲局勢週報,提到那個地區的鋼鐵產能正在被一家新組建的德國公司整合。
之所以會引起帝國情報部門的關注,是因爲這家企業資本來源不明,技術實力卻非常驚人,在短時間內飛速崛起,目前是埃森克虜伯、奧伯恩多夫毛瑟、路德維希·洛伊這三家老牌軍工企業巨頭的最大外包加工商。
他睜開眼,目光落回那行字上。
五千根炮管鋼坯,足夠裝備三個整編野戰炮兵團。
而這家公司,三個月前纔剛剛完成股權變更。
張伯倫慢慢坐直身體,把那頁文件輕輕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
他從抽屜裏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上週軍情處送來的《歐洲軍火貿易動態報告》,他還沒來得及細看。
翻到第三頁,他的手指停住了。
【時間:1888年1月-4月】
【標的:薩爾布呂肯·韋塞爾鋼鐵聯合廠股權】
【收購方:瑞士阿爾卑斯礦業投資社(背景調查中)】
【備註:該廠具備普魯士軍二級供應商資質,可生產克虜伯式炮管鋼坯,並將64%所得資本投入新式武器研發】
張伯倫的目光在“韋塞爾鋼鐵聯合廠”和“薩爾-萊茵特種金屬股份公司”之間來回移動。
同一個地址,同一個產能,同一個產品。
只是換了個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倫敦的夜霧壓得很低,把煤氣燈的光暈染成一團團模糊的黃色,遠處隱約傳來大本鐘的報時聲,沉悶得像從水底傳來。
張伯倫把那兩份文件並排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鵝毛筆,在採購計劃書的邊緣批註了一行小字:
【同意購買,繼續查證該企業控股人】
寫完,他放下筆,靠進椅背裏。
目光落在窗外的濃霧上,久久沒有移開。
辦公室裏很安靜。
只有牆角的落地鍾,還在滴答滴答……………
與此同時。
另一邊。
酒窖裏的燈光昏黃如豆,照不透角落裏堆積的陰影。
孟知南垂着頭,額上的血痂已經乾透,眼皮沉得抬不起來。那碗涼水帶來的片刻清醒正在消退,意識又開始模糊。
腳步聲。
很重,很拖沓,是踩着碎步走下來的那種,還伴着含混的笑聲。
“就是這裏?”一個沙啞的嗓音從樓梯口傳來,聽上去醉醺醺的。
“就是這裏。”另一個聲音更尖些,帶着倫敦東區特有的粗俗腔調:“約翰讓看着的,那個中國小妞。”
孟知南睜開眼睛,被血水模糊的視線裏,闖進兩個搖搖晃晃的身影。
兩個男人從樓梯口蹣跚走下來,他們穿着皺巴巴的粗呢外套,帽檐壓得很低,露出下半張臉——一個留着亂糟糟的絡腮鬍,另一個瘦長臉,嘴角叼着熄滅的菸蒂。
絡腮鬍晃到孟知南面前,彎下腰,粗短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扳向燈光。
“喲,還挺嫩。”他咂咂嘴,噴出一股劣質酒氣:“這黃皮小妞長成這樣,不賴啊!”
瘦長臉湊過來,伸手撥了撥孟知南那被割得參差不齊的頭髮,咧嘴笑了出來:“瞧這頭髮剃得,真是可惜,老大下手也太狠了,留點多好。”
“你懂什麼。”絡腮鬍粗暴地鬆開手,他轉向同伴,粗嘎的嗓音在酒窖裏隆隆震耳:“這種貨色,玩玩也就扔了,誰管她頭髮好不好看!”
瘦長臉笑得更大聲了,笑聲在石壁間迴盪,驚起角落裏一陣窸窸窣窣的老鼠聲。
“聽說中國人眼睛都往上斜,對!就像狐狸!”他湊近孟知南,伸手去撥她的臉蛋:“來,讓我瞧瞧……………”
孟知南用力偏過頭,躲開那隻不懷好意的手。
瘦長臉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放肆了:“喲,還躲?"
他伸出手,毫不留情抓住孟知南的頭髮——那被割得參差不齊的短髮,隨後用力往後狠狠一扯。
孟知南整個人在椅子上彎成了弓形,疼得倒吸一口氣,卻始終沒有喊出聲。
“脾氣還挺硬。”瘦長臉滿臉蕩笑,湊到她耳邊,氣息噴到她耳朵上:“告訴你,這種硬氣的,我見多了,最後還不是………………”
話音未落。
呼——
酒窖裏唯一的煤氣燈,滅了。
黑暗瞬間吞沒一切。
“王德發!怎麼回事!”
“誰把燈弄滅了!快點上!”
黑暗中傳來慌亂的摸索聲,火柴被劃亮的嘶啦聲,然後是一聲悶響!
咚!
這聲音短促而沉悶,像什麼重物砸在皮肉上的聲音。
瘦長臉的尖叫剛衝出喉嚨,就被另一聲悶響掐斷。
咚!
兩聲悶響,間隔不到三秒。
隨後,一片死寂。
孟知南屏住呼吸,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還有......有什麼東西相繼倒在了地上,發出沉悶的噗嗵噗嗵兩聲。
一個沉重的腳步聲在黑暗中響起,迭迭迴盪在酒窖的四壁間,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
黑暗中,孟知南什麼都看不見,只能隱約感覺到一堵牆般的陰影迎面覆壓過來,帶着壓抑的呼吸,猶如一頭困獸。
嗤的一聲,火柴被劃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一張溝壑縱橫的臉。
孛兒只斤。
在他身後的地上,橫陳着兩個人。
之前那兩個出言不遜的傢伙此刻正蜷縮在樓梯口,頭破血流,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孛兒只斤一言不發,伸手從靴筒裏摸出一把短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孟知南的呼吸停了一瞬。
孛兒只斤沒看她,刀尖挑向她手腕上的繩索。
嚓。
繩子斷了。
“走吧。”
他的聲音沙啞,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目光始終沒有落在她臉上,而是越過她的肩膀,盯着牆上那片晃動的光影。
孟知南愣在那裏。
手腕上的勒痕火辣辣地疼,沾着乾涸的血跡,她試着動了動,結果聽見渾身骨頭都在響,好像一架生鏽的機器。
“走啊。”孛兒只斤又說了一遍,聲音更低了,更像是......催促。
孟知南抬起頭,看着那張兇悍的臉。
“你爲什麼......”她開口,嗓子幹得發不出聲。
孛兒只斤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跨過那兩個昏迷不醒的混混,大步走向樓梯。
走到樓梯口,他腳步頓住,微微側過頭,一句話從黑暗裏飄過來,輕得幾乎聽不見:
“達爾罕......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