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港城天氣多變,幾天前掛十號風球,今天天文臺又發佈了黑色暴雨警告。
平常景觀視野極好的海景別墅,可以一覽無餘細膩的白沙灘,今天只有灰濛濛的天。
當然,這樣的天氣也影響不到來參加某位大小姐婚前單身派對的千金和公子哥們。
別墅內燈火通明,花團錦簇。
“一時陽光普照,一時下黑雨,天氣這麼惡劣,現在來這裏的外地人一定很後悔。”
說話的人收回視線,看向身旁撐着臉走神的許南音,“想什麼呢?”
“被死對頭訂婚氣着了?”
“我們珠珠也是有未婚夫的好不啦。”
珠珠是許南音的小名,意爲她如珠如寶。
正說着,今晚派對的主人梁嘉敏春風得意地端着酒杯走到這邊,“怎麼不去跳舞啊?”
大家敷衍地說着平時跳多了今晚歇歇。
梁嘉敏轉向安靜坐着,被衆人視作珍寶的許南音,“珠珠,今年你畢業,未婚夫沒有來祝賀的嗎?”
許南音隨口:“他比較忙。”
她這張臉很有說服力,淡顏白膚,眼如月牙。性子也溫,像清透的瓷釉。
若是親近的朋友,早就捨不得再逼問,但偏偏梁嘉敏不是。
今天她壓過一頭,以過來人身份自居:“不是我說,你的未婚夫太?誠意,禮物多到滿又怎樣,六年人影都唔見,下次不如直接轉賬啦!也許都有新歡了。”
許南音莞爾一笑:“那就換個人,我父母疼我,不會選花心女婿,我不擔心嫁不好。”
她說得自然,也沒人不信。
許南音幼時家裏從內地寧城搬來港城,父母恩愛,只有她一個獨生女,寵她如掌上明珠。
加上她性格乖巧有教養,在豪門圈裏經常被長輩們拿來當例子訓人。
像他們這樣的富家子女,要麼選對家裏有助的專業,要麼藝術鍍金混日子,追求其他事業的有但少。
中醫學課多複雜,還要上五年,一不小心成庸醫,也只有許南音這種乖乖女纔會認真上課,還門門成績優異。
梁嘉敏就是被比下去的那個,被講多了,就開始看不慣她裝腔作勢裝乖樣。
一直看戲的林芷君搭腔:“珠珠只是隨口一說,她不知道嘉敏你未婚夫昨日被拍到幽會模特。”
“也就嘉敏你才忍得住哦。”
“好幾個私生子,嘉敏不聯姻怎麼搶家產。”
“珠珠好學生,看新聞聯播,不看無聊小報。”
梁嘉敏被氣到,白了一眼後走了。
林芷君嘆氣:“雖然她是想看笑話,但說的也有一點道理,你那個過家家的口頭婚約,趁早解除,想追你的人都能排到尖沙咀。”
沒正經婚書,也沒交換過信物,這個未婚夫僅存於嘴巴裏,沒見過。
許南音只笑了笑。
當年確實是因爲同齡,長輩們口頭一說。
不過名義上有個“未婚夫”,她順其自然,正好還可以用這個名頭來擋那些花心的公子哥們。
林芷君:“阿慄,我說的對不對?”
阿慄看了眼許南音,嘴巴緊緊。
拿人手短喫人嘴軟,每年送禮她也有一份,不好背後說未來姑爺壞話的。
林芷君無語:“你只忠心你家小姐。”
派對佈置高雅奢華,甜品精緻美味,連話題也珠光寶氣,都聊過了也開始說八卦和異性。
“昨天出門喫飯看到我大哥和一個男人喝茶,對方靚到犯規,好有貴氣。”林芷君悄悄說:“我還聽到是寧城來的,和你以前一個地方哦。”
“好巧。”許南音舌尖嚐到布丁的甜。
林家是本地頂級豪門,如今掌權的是林芷君大哥,雷厲風行,能和他坐一起喝茶的人……
一天一夜過去到現在都沒傳出對方的身份,恐怕也不是一般人。
“說不定是你那個從沒來過的未婚夫。”林芷君拖長語調地揶揄。
“哪有那麼巧。”
別人還要說,傭人進來傳話:“許太太剛剛打來電話,說家裏有客來訪,讓許小姐早點回去。”
司機沿着濱海公路而行。
全城最貴的地方都在這裏,數個背山面海的別墅羣,許家也在其中。
許父曾找過風水師,長篇大論,總結下來兩個字:聚財。
前兩年鄰居裏又有一戶換了人,比她家的別墅位置更好,價格更貴,居高臨下。
她和朋友在樓下球場打高爾夫都能被看到。
不少人辦宴會還送過請柬,結果令人失望的是裏面只住着五十多歲的管家和幾位傭人們,說主人不常住這裏,倒是歡迎許南音她們進去玩,住也可以。
許南音不認識對方,自然沒進去。
阿慄曾對自家小姐吐槽:“錢多到沒處使,乾脆折成紙船去遊維港啦!”
此時,她看到轉向這棟別墅的特殊道路上,停了不少豪車,車邊打傘的人很多都上過電視。
是爲了別墅的主人來的?
許南音心生好奇。
忽然,雨幕中迎面駛來一輛邁巴赫普爾曼,在衆人的視線裏轉上去。
許南音離得遠,看不到車牌。
但那些知名人物似乎已知道是誰,立刻動了起來,紛紛讓開車行的位置,卻又忍不住迎上。
“宋總,不知您明天是否有空?”
“宋總,您未來幾天有時間指點一下我的投資計劃嗎?”
“宋總……”
這些人的渴望、瘋狂,只爲求車內人的一面,甚至是一句話。
祕書從後視鏡看向後座上的男人。
男人靠在那裏閉目養神,襯衫前兩顆釦子沒扣,鬆垮地搭在胸膛上,露出部分完美的肌肉線條。
直到一通來自“許天石”的電話,祕書才接通開了免提??
“宋生,我知道你來了港城,別掛別掛斷!只要你肯幫我,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求我不如求你自己。”
宋懷序連眼也不抬,慢條斯理地給對方一個冰冷無情的回答。
作爲第一祕書的蔣晨立刻心領神會地結束通話,求饒聲戛然而止。
若是車窗外的人知道有打通電話的機會,還能得到一句話,足夠他們狂喜。
不然,他們也不會在得知75號別墅的主人是宋家現任掌權人後,冒雨等候。
全世界都聽過宋懷序的名字。
幾年前才二十出頭就在華爾街出名,背後是百年望族宋家,如今更是被譽爲投資界的點金手,從未失手過。
誰讓剛纔打電話的姓許呢,蔣晨心想。
下車後,他立即撐傘,邊彙報:“二少爺那邊還沒從寧城出發,說看天氣預報,這邊天氣差得厲害,還有雷暴,今天想來也來不了,婚約的事讓您全權處理。”
“嗯。”
宋懷序漫不經心地應了聲。
蔣晨對二少爺並沒有什麼恭敬,和老闆一比,完全是個沒本事又沒什麼擔當的人。
不管這婚約還能不能成,現在起碼還沒散。
誰家未婚妻在外地,人自己不來,藉口發爛,拜託兄長來接?
他又問:“老闆,今天還去許家嗎?”
宋懷序微微挑眉,“我有說不去?”
蔣晨點頭:“好的。”
進入別墅內,管家早備好乾淨西裝,即使男人身上的衣服未沾上一滴雨。
宋懷序骨節分明的手指慢悠悠地扣上釦子,而後長臂一伸,抓過遞過來的領帶。
從懶散變爲端方清正,不過眨眼之間。
蔣晨打開門的同時說起明天的行程:“回寧城的時間原定明天下午兩點……”
“改到晚上。”
-
“得換一套纔行。”
許南音晚上參加的是單身派對,自然穿的裙子比較適宜熱舞,一回來被換上許母精心挑選的禮服。
衣帽間的燈光盡數打開。
玻璃櫃上放着取出來的首飾,一條嵌着鑽石的項鍊,頂端吊着一顆飽滿的海螺珠。
她記得這是去年宋家送的生日禮,還有一套的耳環和手鍊。這時候取出來,不得不讓人深想。
許南音呼吸變快,胸前的藍色絲緞也跟着一起,如海浪起伏,蓬鬆的裙襬像盛開的藍色繡球。
阿慄盯着:“太太,這件好像比以前小了……”
“亂講什麼。”
許母斥了句,鬆開攏着女兒頭髮的手。
柔順的黑髮隨即落下,沿着天鵝頸,發尖停在被魚骨拱衛的纖細腰肢處。
在許南音的穿着及禮儀上,許母有絕對的控制權,不允許任何人忤逆,也不允許她有狼狽的時候。
或許是因爲她年輕時候是娛樂圈的當紅女明星,必須光鮮亮麗,連嫁入豪門後有了女兒也同樣要求。
許南音聽懂了阿慄的意思,耳朵一熱,“在家裏還要這麼隆重,這個天氣誰來家裏做客?”
雖然下午的時候天文臺早已取消所有暴雨警告,但外面依舊大雨不停。
“還記得宋家嗎?”
“記得。”
“這件事事關你的終身大事,乖一點,來的是宋家現任話事人,身份貴重。”許母叮囑:“晚點我讓人叫你下樓的時候再下樓。”
連下樓時間都這麼嚴苛。
許南音微微蹙眉,如果今天的會面不歡而散會怎麼樣?
許母匆匆下樓後,阿慄恍然,“難怪太太還要我學講普通話。”
原來是讓她可以陪着去未來姑爺家!
想到什麼,她湊到許南音耳邊:“結婚以後,你的皮膚飢渴症是不是有救了?”
“……”
許南音心一跳。
中醫有一句話,叫醫者不自醫。
許南音也不例外。
皮膚飢渴症不是很可怕的病,但偏偏不適合被她擁有,她從未告訴過家裏人。
之前還可以通過和阿慄她們的相處來緩解,最近兩個月變得嚴重了。
經常獨處時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在叫着要擁抱、被緊緊鎖住,骨子裏傳出來的癢,難受到會哭出來,一哭就止不住。
不是什麼人都可以用來治病的。
許南音拋掉念頭,抱起裙襬,赤着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
雨幕中,一輛普爾曼緩緩駛入院落中。
副駕的人先下車,撐起一柄黑傘,走到後車門處恭敬地打開,後座男人還未露臉便被遮擋住面容。
她只看到一雙長腿,西褲筆挺。
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即便被傘遮住,也能看出來人氣場強大,是她“未婚夫”的哥哥。
半小時後,許母讓傭人叫她下樓。
許南音先看見的是沙發下的那雙長腿,走進客廳裏,看到了更多。
坐在那裏的男人穿得很正,西裝馬甲粒扣着,收攏勁腰,裏穿了件黑色襯衫,遮不住胸膛和手臂的鼓起,手背也有青筋浮起。
許南音自從學了中醫後,每次看到人的第一眼,都忍不住先望診。
他很健康。
他身材很好。
他抱起來一定很有力。
……
直到一道聲音喚醒她:“珠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