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方許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放不下那麼多想法了。
就在不久之前,他有了一個新的發現,這個發現歸結起來就兩個字:硬塞。
他是被硬塞進某種劇情裏的,這劇情大致相同,但時代背景又不同,可大殊始終是大殊。
這種被硬塞進劇情裏的舉證之一,還有他的修爲。
上一次的大殊時代,他的修爲進境很快但毫無疑問和他自身努力關係不大。
多數境界上的提升都是得到的。
而這一次......依然是。
他在維安縣監獄遇到了自己這一世......
方許指尖在紙條邊緣輕輕一捻,那薄薄一張宣紙竟無聲裂開一道細縫,像被無形刀鋒劃過。他抬眼看向崔昭正,目光不銳利,卻沉得讓對方喉結微動了一下。
“張望松大人……”方許慢悠悠把紙條對摺兩次,塞進袖口,“上回靈胎丹案裏,他可是親自寫了奏章,稱‘此案純屬鄉野愚民私煉妄爲,與官府無涉’。”
崔昭正臉上笑容沒變,可眼角的紋路僵了半寸:“方巡使記性真好。”
“不是記性好。”方許忽然伸手,一把按在王崇棋肩頭。那人本就跪着,被這一按,膝蓋骨撞在青磚地上悶響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方許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只夠崔昭正聽見:“是你們琢郡的奏章,寫得……太工整了。”
崔昭正瞳孔一縮。
方許直起身,拍了拍手:“王崇棋,你接殺人的活兒,是誰介紹的?”
王崇棋咬着牙,下巴繃得發青,喉嚨裏滾出兩個字:“不、知。”
“哦?”方許從袖中抽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在窗縫透進來的光下晃了晃,“這玩意兒叫‘引脈針’,扎進耳後三寸,半個時辰內,你想忘的事會自己往外蹦,想藏的話會自動從舌尖跳出來——監查院刑具譜第七卷第三頁,寫得清清楚楚。”
崔昭正眼皮一跳:“方巡使,這……不合規程。”
“規程?”方許笑着看他,“監查院的規程第一條寫着——‘凡遇阻滯,可權宜行事,事後補錄即可’。巨隊長沒教過你?”
崔昭正嘴脣動了動,沒再攔。
方許手腕一翻,銀針已抵住王崇棋耳後皮膚。王崇棋渾身一顫,眼白往上翻,嘴裏嗬嗬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喉嚨深處往上頂。
就在這時,牢房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雜着鐵鏈拖地的刺啦聲。門被推開,一個差役喘着粗氣報:“啓稟巡使大人!剛押來一人,自稱……要見監查院的人,說有要緊事交代,還說……還說‘李縣令沒死,是假死’!”
方許的手頓住了。
銀針尖端距離王崇棋皮膚僅剩半毫。
他緩緩收回手,轉頭看向門口:“人呢?”
差役側身讓開。
門外站着個瘦得脫形的老者,頭髮全白,身上裹着件破爛不堪的麻布袍子,左腿褲管空蕩蕩地垂着,右腳趿拉着一隻草鞋,腳踝上還掛着半截鏽蝕的鐐銬。他臉上全是縱橫交錯的舊疤,最深的一道從眉骨斜劈至嘴角,把整張臉割成兩半。可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像兩簇埋在灰燼裏的餘火。
崔昭正臉色驟變,失聲道:“陳瘸子?!”
老者沒理他,只死死盯着方許,目光掃過他身上監查院錦衣,又落在他袖口露出半截的銀針上,喉結上下滾動,啞聲道:“你是監查院的?那你該知道……李縣令書房東牆第三塊磚,撬開後有個暗格。”
方許沒應聲,只問:“你怎麼知道我在查李縣令?”
老者咧嘴一笑,缺了三顆門牙,血痂糊在牙齦上:“因爲……我就是給李縣令送信的那個驛卒。”
他抬起唯一完好的右手,掌心朝上,攤開——掌心裏靜靜躺着一枚銅錢,邊緣已被磨得發亮,上面“大殊通寶”四字卻清晰如新,唯獨背面,被人用極細的刻刀鑿出一個小小的“許”字。
方許呼吸一滯。
那字的筆畫走勢、入刀角度、甚至刻痕深處殘留的墨漬色澤……都和他昨夜在巨少商馬車車廂壁上,用指甲悄悄刻下的那個“許”字一模一樣。
他昨夜刻字,只爲試探葉明眸是否真在閉目養神——因她睫毛曾在某次馬車顛簸時微微顫了三次,而第三次,恰是他刻下最後一捺的瞬間。
沒人看見。
連巨少商都沒注意。
可這枚銅錢上的“許”,分明是照着他指甲刻痕拓印出來的。
老者見他怔住,笑聲更啞:“方公子,你爹讓我告訴你——別信監查院的錦衣,也別信慎行司的詔書,更別信皇帝親口說的話。”
方許指尖冰涼:“……我爹?”
“他讓我給你帶句話。”老者忽然單膝跪倒,右膝砸在磚地上砰然作響,“他說——‘天命不在紫宸殿,在青山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你若不信,就去挖樹根三尺深,底下埋着十年前的聖旨,蓋的是先帝玉璽,寫的卻是今上名字。’”
牢房裏死寂。
崔昭正倒退半步,後背撞上牢門,發出哐噹一聲。
王崇棋癱軟在地,褲襠溼了一片。
方許站在原地,沒動。
他忽然想起昨夜換監查院錦衣時,葉明眸曾在他衣襟內襯最裏層,用硃砂點了一個極小的紅點——位置正在心口偏左三分,說是“監查院密探認主印記”。
他當時沒在意。
此刻,他右手緩緩探入懷中,指尖觸到那一點溫熱的硃砂。
而左手,卻已悄然扣住袖中那根銀針。
銀針尾部,不知何時被人用極細的金絲纏繞了三圈——金絲末端,繫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藥丸,正隨着他心跳微微震顫。
這是他爹慣用的手法。
當年青山村破廟裏,他第一次見爹殺人,那人倒地前,袖中飛出的銀針也是這樣纏着金絲,金絲盡頭,懸着一滴將墜未墜的黑血。
方許猛地抬頭。
老者仍跪着,可那雙燃着餘火的眼睛裏,映出的不是方許的臉,而是他身後牆壁上——一道剛剛被他銀針劃出的、細如髮絲的裂痕。
裂痕正沿着磚縫蜿蜒向上,最終消失在牢房橫樑陰影裏。
那裏,原本什麼都沒有。
可就在方許目光掃過的剎那,陰影蠕動了一下,彷彿有活物在樑上緩緩舒展四肢。
方許沒眨眼。
他忽然轉身,一把攥住崔昭正手腕,力道大得讓對方痛哼出聲:“崔捕頭,你認識這老傢伙?”
崔昭正額角冒汗:“認、認識!他是十年前被革職的驛丞,犯了貪墨罪,判了流放……可流放路上,押解他的官兵全死了,就他活下來,朝廷以爲他早喂狼了!”
“哦?”方許手指收緊,“那他怎麼沒死?”
崔昭正嘴脣發白:“因爲……因爲當年押他走的,是張望松張大人親手挑的差役。”
方許鬆開手,踱到牢房門口,忽然問:“崔捕頭,你見過張望松大人的印章嗎?”
“見、見過……”
“是什麼材質?”
“壽山石,雕的是麒麟銜芝。”
方許點點頭,抬腳跨出門檻,卻又停住,沒回頭:“李縣令假死那天,你是不是也在場?”
崔昭正喉結劇烈滾動:“我……在縣衙後廚,給張大人燉蔘湯。”
“蔘湯?”方許輕笑一聲,“張大人脾胃虛寒,向來只喝三年以上野山參熬的湯——可那天廚房裏,煎藥的砂鍋底下燒的,是松脂混着桐油。松脂燃盡,桐油才起火,火苗是幽藍色的,燒出來的東西,聞着像陳年墨汁。”
崔昭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方許終於回頭,目光平靜:“你燉湯的時候,李縣令正躺在棺材裏,胸口插着三根銀針,其中一根,針尾纏着金絲。”
牢房內光線昏暗,只有窗縫透進一縷斜光,正巧照在崔昭正臉上。
他額角沁出的汗珠,在光裏泛着詭異的青灰色。
方許不再看他,徑直走向隔壁審訊室。
推開門,巨少商正揪着一個殺手衣領往牆上摜,葉明眸坐在角落,閉目靜坐,可方許一眼就看見她擱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正一下一下,輕叩着大腿外側——那是她心緒劇烈波動時纔會有的動作。
方許反手關上門,走到巨少商身邊,壓低聲音:“巨隊長,你信不信……李縣令沒死,張望松沒瘋,而皇帝……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下過那道全國通緝我的詔書。”
巨少商動作一頓,扭頭盯住他:“什麼意思?”
方許從袖中取出那枚銅錢,放在桌上:“有人能拓印我昨夜指甲刻的字,還能預判我今日會用銀針——說明他一直在看我,且看得比葉姑娘還仔細。”
葉明眸倏然睜眼。
方許看向她:“葉姑娘,監查院的密探認主印記,除了硃砂,是不是還得用‘玄冥血’調和?否則三天內就會褪色。”
葉明眸瞳孔一縮。
方許繼續道:“可我胸前這顆紅點,今天早上還淡得快看不見了,中午就又鮮紅如初——您今早離開馬車時,袖口沾了點青苔,可青苔汁液是鹼性的,會化掉硃砂。所以您回來後,必然重新點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而玄冥血,需以監查院七十二位長老心頭血混合‘月華露’煉製,每年只得三滴。您身上……怎麼會有第二滴?”
巨少商下意識摸向腰間刀柄。
葉明眸卻緩緩起身,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清冷如霜:“方許,你既知玄冥血,便該知道——泄露此祕者,死。”
方許笑了:“可我還沒說完。”
他伸手,指向自己心口:“您點硃砂時,指尖沾了我衣料上的一點槐花粉。而青山村十裏之內,只有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會在立夏前三日開花。”
葉明眸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
方許深深吸了口氣,聲音忽然很輕:“所以您不是監查院的人。”
牢房外,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烏鴉啼叫。
三人都沒動。
可葉明眸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蟬翼的短刃,刃尖直指方許咽喉。
巨少商的刀也已出鞘半寸。
方許卻抬起手,慢慢解開監查院錦衣最上面一顆盤扣。
錦衣敞開,露出裏面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中衣。
而在中衣左胸位置,赫然繡着一朵小小的、用黑線勾邊的槐花。
花瓣五片,每一片的針腳走向,都與青山村老槐樹皮上天然的裂紋完全一致。
葉明眸的短刃,停在了離方許咽喉半寸之處。
她看着那朵槐花,眼神第一次出現裂痕。
方許輕輕合上錦衣,扣好盤扣,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紙。
展開——是份謄抄的詔書副本。
開頭赫然寫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逆民方許,勾結前朝餘孽,竊國謀逆,着即全國通緝,生擒者賞萬金,斬首者授五品武職……”
可就在“奉天承運皇帝”六個字下方,一行極細的小楷批註,如活蛇般蜿蜒而下:
【此詔非朕所頒。玉璽爲僞,印泥含硃砂與鶴頂紅,三日內必現紫斑。持詔者,速毀之,勿驗。——朱】
硃砂批註的末尾,蓋着一枚小小指印。
指印邊緣,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裂痕——形狀,正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樹的剪影。
方許把詔書往前一遞:“葉姑娘,您剛纔點我硃砂時,用的……是不是就是詔書上這枚硃砂?”
葉明眸沒接詔書。
她只是靜靜看着那枚指印,良久,忽然收刀入袖,轉身走向牢房最暗的角落。
在那裏,她掀開一塊鬆動的地磚。
磚下是個暗格。
暗格裏,靜靜躺着一枚銅鈴。
鈴身鏽跡斑斑,可鈴舌卻雪亮如新,上面刻着兩個小字:
“槐蔭”。
方許認得這鈴。
十年前,他五歲那年,每逢雷雨夜,娘總抱着他在槐樹下搖這個鈴。
鈴聲一起,雷聲便止。
娘說,這是“鎮魂鈴”,專鎮那些不該活過十年的魂。
巨少商盯着那銅鈴,聲音乾澀:“這……是監查院失傳百年的‘槐蔭鈴’。傳說只有初代監查使才能執掌。”
葉明眸沒有回頭,只輕輕搖了搖鈴。
叮——
一聲脆響。
牢房橫樑上,那團陰影驟然炸開,化作數十隻漆黑烏鴉,撲棱棱衝出窗外。
而同一時刻,維安縣衙外,所有正在巡邏的差役同時駐足,茫然四顧。
他們記不起自己爲何站在這裏。
也記不起,半個時辰前,他們押送的那個斷腿老驛卒,到底去了哪裏。
方許望着窗外飛散的烏鴉,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他低頭,發現監查院錦衣左襟內襯上,那點硃砂印記,正緩緩滲出一絲極淡的紫氣。
像一縷活過來的煙。
而遠處,青山方向,隱隱傳來一聲悠長鐘鳴。
不是寺廟的鐘。
是村口老槐樹上,那口鏽蝕了十年的鐵鐘。
它本該在十年前,隨着方家滿門被屠那夜,就徹底啞了。
可此刻,鐘聲正一下,一下,穩穩敲着。
彷彿在數着——
方許還剩幾日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