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似有些癲狂的女人,丁雪儀上前兩步,發問:“能請你爲我們講一講這個死境嗎?”
女人瞥了她一眼,稍稍低下頭,口中發出低低的笑,笑聲滲人,“呵呵~呵~你們瞭解了死境又有什麼用呢,難道還指望能出...
黃天站在原地,任由那股青色液體在體內奔湧激盪,氣血如江河倒灌,筋骨似雷霆淬鍊,皮膚下隱隱浮現出一層薄薄的赤金色光暈,彷彿熔巖在血管中緩緩流淌。他呼吸悠長,每一次吐納都帶起細微的風聲,腳下瓷磚竟被無形氣壓壓出蛛網般的裂痕。他目光掃過丁雪儀手中那柄銀槍,又掠過佑因驚駭而僵硬的臉,最後落在地上那兩截尚在抽搐的蝙蝠人屍身上——斷口處沒有血肉翻卷,只有一層灰白如蠟的膜狀組織正在迅速碳化、崩解,幾秒後化作簌簌黑灰,隨風飄散。
“不是改造人。”黃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鐵錘敲在銅鐘上,嗡然震得兩人耳膜發麻,“是死境畸變體,寄生型。”
丁雪儀喉頭滾動,槍口微垂,指尖還在發顫:“寄……寄生型?”
黃天彎腰,從蝙蝠人左胸位置撕開一片焦黑皮膜,露出下方嵌在肋骨間的異物——一枚核桃大小、表面佈滿螺旋紋路的暗紅卵殼,正隨着他指尖觸碰微微搏動,如同活物心臟。“死境會篩選活人,把‘種子’種進最恐懼、最執念最深的人心裏。”他直起身,目光掃過丁雪儀緊繃的下頜線,“你怕死,更怕變成機器。佑怕被拋棄,怕獨自面對黑暗。這東西就趁虛而入,把你們的恐懼具象成翅膀、利爪、聲波——它不是怪物,是你們自己喂大的影子。”
佑臉色慘白如紙,下意識後退半步,撞在扶梯欄杆上:“我……我沒怕!我只是……只是想活着!”
“想活着沒錯。”黃天語氣平緩,卻字字如釘,“可死境裏,越想活,越先死。它喫你的慌,嚼你的急,最後把你變成它的巢。”
話音未落,整座商場穹頂燈光驟然頻閃,明滅之間,八樓方向傳來一陣窸窣聲,不是腳步,是無數細小節肢刮擦地面的聲音,密集、粘膩、令人牙酸。丁雪儀猛地抬槍,槍口轉向樓梯口,佑則一把抄起掉在地上的鐵棍,指節捏得發白。
“來了。”黃天卻沒回頭,只將左手攤開,掌心赫然浮起一縷青色氣流,如活蛇般盤旋升騰,隨即凝成一枚寸許長的青色小刀——刀身剔透,隱約可見內部有細密脈絡搏動,正是他昨夜以氣血爲引、以意念爲刃,在識海中反覆鍛打七十二次才凝出的第一柄氣血兵刃。
“黃哥,你……”佑失聲。
“不是兵刃。”黃天五指一收,青色小刀瞬間潰散爲氣,“是標記。死境裏,凡被我氣血所染之物,三日內必衰。剛纔那隻蝙蝠,心口卵殼已裂三分,再過兩個時辰,它若還活着,就會開始反噬宿主——自食其髓,自啖其腦。”
丁雪儀瞳孔驟縮:“你是說……它還會回來?”
“不。”黃天邁步向前,靴底踩碎一塊翹起的瓷磚,“它已經回來了。”
話音落,樓梯口陰影裏,赫然擠出三隻蝙蝠人——但與先前不同,它們雙翼乾癟如枯葉,眼眶深陷,裸露的脖頸處爬滿蛛網狀黑紋,其中一隻甚至用斷裂的指骨撐着地面,脊椎扭曲成怪異角度,卻仍固執地、一寸寸朝黃天挪來,口中發出嘶嘶漏氣聲,像破舊風箱在強行鼓動。
佑喉嚨發緊:“它們……怎麼還沒死?”
“因爲恐懼沒死。”黃天聲音冷了下來,“你們怕它,它就比剛纔強三分;你們信它不死,它便真不死。”
他忽然抬手,不是攻,而是朝丁雪儀伸出兩根手指:“槍給我。”
丁雪儀一怔,下意識遞出。黃天接槍,動作隨意得像拿一支筆,槍口都沒校準,抬手便朝自己左肩上方三寸處扣動扳機——
砰!
子彈擦着他耳際呼嘯而過,精準釘入天花板某處陰影。幾乎同時,那片陰影劇烈扭曲,一隻半透明的蝙蝠狀虛影從中跌出,發出刺耳尖嘯,虛影邊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蒸發。
“看清楚了?”黃天將槍拋回,“死境裏的‘實’,靠的是你們認定它是實。它怕的不是子彈,是你們不信它能傷你。”
丁雪儀握槍的手猛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她忽然想起父親教她第一式白猿崩拳時說的話:“拳不在形,在勢;勢不在力,在心不搖。”
心不搖……
她深吸一口氣,槍口不再抖,穩穩指向最近那隻正用指甲摳挖自己眼窩的蝙蝠人:“黃哥,它怕什麼?”
“怕光。”黃天言簡意賅,“真正的光。”
話音未落,他右手陡然高舉,掌心朝天,一股熾烈白氣轟然升騰,如火山噴發!那白氣並非火焰,卻比火更灼目,離他三尺內的空氣都開始扭曲、蒸騰,連地板縫隙裏的灰塵都被瞬間烤成青煙。佑被熱浪掀得踉蹌後退,丁雪儀卻死死盯住那團白氣——它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最後竟在黃天掌心上方三寸處,懸停成一輪拳頭大小、邊緣燃燒着淡金焰的……小太陽!
“呃啊——!!!”
三隻蝙蝠人同時仰頭,發出非人的慘嚎,身體表面“滋滋”冒起白煙,皮膚如蠟般融化滴落,露出底下蠕動的灰白肌肉。它們瘋狂撲向黃天,卻被那輪小太陽散發的無形熱浪逼得無法近身,爪子剛伸到半途,便“啪”一聲脆響,指尖焦黑炸裂!
黃天面無表情,掌心微壓。
小太陽驟然下沉!
“轟——!!!”
無聲的爆炸。沒有衝擊波,沒有碎片,只有純粹到極致的光與熱,如巨錘砸落。三隻蝙蝠人連同它們腳下的瓷磚、扶梯欄杆、甚至半空中飛濺的血珠,都在接觸光芒的剎那……汽化。
只餘三道嫋嫋青煙,和地上三個邊緣熔融的圓形焦痕。
佑癱坐在地,大口喘氣,褲襠一片溼冷。丁雪儀卻慢慢放下槍,盯着黃天掌心那輪正緩緩消散的小太陽,聲音發乾:“這……這是氣血?”
“是氣血,也是意志。”黃天收回手,掌心白氣盡散,只餘淡淡紅痕,“氣血爲柴,意志爲火,燒盡怯懦,方得真光。”
他轉身,目光掃過兩人:“死境不會重複送同一類畸變體。剛纔那批,是‘懼死’所化。接下來,要麼是‘懼失’,要麼是‘懼無’。前者啃食記憶,後者吞噬存在感——被它盯上的人,會慢慢被所有人遺忘,連名字都從身份證上消失。”
佑打了個寒顫:“那……那我們怎麼辦?”
“等。”黃天走向商場中央一座早已停擺的玻璃鐘樓,“死境有規則。它既然把你們送來,就必然留了一線生機。鐘樓,是死境錨點。所有畸變體,皆繞鐘樓而生,亦受鐘樓所限。”
他抬手,一拳轟向鐘樓底層玻璃門。
“哐啷——!”
玻璃碎裂,門內不是機械錶盤,而是一面佈滿裂紋的青銅鏡。鏡面渾濁,映不出人影,只有一圈圈幽綠色漣漪在緩慢擴散。
“鏡子後面,是生門。”黃天側身讓開,“但進去之前,先做件事。”
他看向丁雪儀:“你練武,懂筋脈。佑,你學醫,解剖課及格嗎?”
佑愣住:“解……解剖課?我、我考了八十六分……”
“好。”黃天徑直走到鏡前,猛地扯開自己左臂袖子——小臂內側,赫然浮現出三枚暗青色斑點,呈三角排列,正隨着他心跳微微搏動,每跳一下,斑點就黯淡一分。
“畸變種子,已入血脈。”他聲音平靜,“剛纔那輪太陽,燒掉了九成。剩下這三顆,是死境烙印,三日之內不除,我會開始遺忘自己是誰,然後,成爲新的畸變體。”
丁雪儀臉色煞白:“那……怎麼除?”
“剜。”黃天將一把不知何時攥在手中的碎玻璃片遞過去,鋒刃在幽綠鏡光下泛着冷光,“沿着斑點邊緣,切進皮下三分,剜出裏面那粒米粒大的黑核。動作要快,否則它會鑽進骨頭。”
佑渾身發抖:“黃哥,這……這太危險了!萬一……”
“沒有萬一。”黃天目光如鐵,“死境裏,猶豫一秒,就是永墜。”
丁雪儀接過玻璃片,手指穩定得可怕。她蹲下身,讓佑用手機電筒打光,仔細辨認斑點位置,然後深吸一口氣,刀鋒落下——
“嗤。”
皮肉分開,沒有血,只滲出幾滴墨汁般的黑液。佑屏住呼吸,看見丁雪儀鑷子探入,精準夾出三粒芝麻大小、表面佈滿細密絨毛的黑色顆粒。每一粒離體,黃天小臂上的斑點就徹底熄滅一粒。
當第三粒黑核被鑷子夾起,黃天忽然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佑驚呼,伸手去扶,卻見黃天右眼瞳孔深處,一絲極淡的灰霧一閃而逝。
“黃哥?!”
“沒事。”黃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子清明如初,“走吧。生門開了。”
他抬手推開那面青銅鏡。鏡後不是磚牆,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階,臺階上浮着無數螢火蟲般的微光,明明滅滅,如呼吸般規律。
丁雪儀扶起佑,跟在黃天身後踏上第一級臺階。就在三人身影沒入幽暗的剎那,整座商場燈光徹底熄滅。唯有那面青銅鏡,鏡面漣漪驟然狂暴,幽綠光芒暴漲,映出三張臉——黃天面無表情,丁雪儀眼神堅毅,佑卻……鏡中映出的,是個陌生少年,穿着黃天小學的校服,正對着鏡子,露出一個甜得發膩的笑。
鏡外,黃天腳步未停,彷彿背後並無異樣。
石階漫長,不知下行多久,空氣漸漸變得溫潤,帶着雨後青草與泥土的氣息。終於,前方出現光亮。黃天率先踏出石階,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懸浮於虛空中的青翠草坪,草坪中央,靜靜立着一棵枝繁葉茂的古樹,樹冠如蓋,枝葉間垂下無數晶瑩剔透的果子,每一顆都如鴿卵大小,泛着柔和的碧玉光澤。
“乙木靈果?”黃天瞳孔微縮。他曾在一本殘破古籍插圖上見過此物,記載爲“吞一枚,抵十年苦修,洗髓易筋,伐毛換骨”。
他緩步上前,伸手欲摘。
“等等!”丁雪儀突然低喝,“黃哥,你看樹根!”
黃天垂眸。古樹虯結的樹根盤踞在草坪上,表面覆蓋着厚厚一層暗紅色苔蘚,而苔蘚縫隙裏,正緩緩滲出粘稠、暗沉、不斷搏動的……血珠。
血珠越聚越多,滴落地面,竟不散開,反而如活物般蠕動、拉長,最後凝成三道模糊人形,無聲無息,卻齊齊面向黃天,抬起手臂,指尖遙遙指向他心口。
佑嚇得後退兩步,聲音發顫:“它……它在指什麼?”
黃天凝視着那三道血影,忽然笑了。他緩緩抬手,不是摘果,而是按向自己左胸——隔着衣衫,清晰感受到心臟有力搏動。
“它在提醒我。”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死境,從來不是考驗生存。是考驗……誰配活着。”
他指尖用力,按得更深:“我的血,早就不純了。乙木靈果能洗髓,洗不淨我骨子裏的殺性;能易筋,易不了我心中那柄……永遠出鞘的刀。”
他收回手,轉身,對兩人道:“果子有毒。喫了,立刻成畸變體,不過是最高階的那種——‘僞神’。”
丁雪儀與佑齊齊色變。
“可……可書上說……”佑喃喃。
“書是死的,境是活的。”黃天目光掃過古樹,“死境,是人心的倒影。你們渴望力量,它就給你力量;你們畏懼死亡,它就製造死亡。這棵樹,是你們內心最貪婪的投影。它給的,從來不是饋贈,是……價碼。”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虛空,彷彿穿透了無盡維度:“而我的價碼……早就付過了。”
話音落,他忽然抬手,一拳轟向古樹主幹!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咚”,彷彿擊中一面巨大牛皮鼓。整棵古樹劇烈震顫,枝葉狂舞,所有碧玉靈果簌簌墜落,砸在地上,化作一團團幽綠火焰,迅速燃盡,只餘灰燼。
灰燼中,緩緩升起三枚核桃大小、通體漆黑、表面流轉着星砂般微光的果實。
“這纔是真的。”黃天俯身,拾起一枚,入手冰涼,卻隱隱有脈搏跳動,“黑曜玄果。食之,鎮心魔,固神魂,斬妄念。死境裏,唯一能真正幫到你們的東西。”
他將果實分給二人:“喫下去。然後,記住一件事——從今往後,你們看見的每一樣‘好東西’,都要先問自己一句:它想要什麼?”
佑顫抖着吞下,丁雪儀卻盯着手中黑果,忽然抬頭:“黃哥……你呢?你不喫?”
黃天將最後一枚黑曜玄果握在掌心,緩緩收緊。指縫間,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青色電流,正順着他的掌紋悄然遊走。
“我不需要。”他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我的妄念……已經死了。”
他攤開手掌。黑曜玄果完好無損,而他掌心皮膚下,那絲青色電流已悄然隱沒,彷彿從未出現。
遠處,虛空微微波動,一道熟悉的身影輪廓,正逆着光,緩緩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