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餘信手裏的書信,是戴纓寫的。
信中的內容很簡單,也很直白:陸銘章身居樞密使,暗中勾結邊軍,培植私黨,安插嫡系,欲圖謀不軌。
一直以來,其以“歷練”“調防”之名,先後將心腹安插至沿邊各鎮,計有大燕關張巡、餘子俊、張孝傑等人。
皆由陸銘章一手保舉、破格提拔,此輩明爲朝廷將領,實則唯陸銘章馬首是瞻,邊關中層軍將已半成是陸氏私兵。
當然,僅僅因爲這一封書信,是定不了陸銘章的罪的。
這個戴纓知曉,作爲宰相的餘信更是知曉。
她不需要直接扳倒陸銘章,她只需將線頭揪出來,遞到餘信手裏,餘信自會動用他手中的權力、人脈,不遺餘力地蒐集證據。
戴纓回了陸府,前腳剛進芸香閣的院子,後腳七月來傳話,說陸銘章讓她回府後去一趟書房。
“大人回了?”她心頭猛地一跳,喫驚於陸銘章今日竟然這般早歸。
“今日家主歸得早,娘子,莫要耽誤時候,隨婢子去前面。”
戴纓穩了穩慌亂的心神,點了點頭,隨七月往前院的書房行去。
到了書房的院子,七月帶人退出了院落。
戴纓拾階而上,敲響房門。
“進來。”屋裏人聲傳來。
她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以袖口拭了拭額上的細汗,用手搵了搵因高溫而熱紅的臉腮,然後推門而入。
剛一進屋,一股涼氣襲來,屋裏置了許多冰匣,這讓她冷不丁地打了一個寒戰。
“把門掩上,過來。”陸銘章的聲音自裏間響起。
戴纓關上房門,在門前停了片刻。
陸銘章的書房通常不置冰,哪怕眼下是夏季,他怕她的身體受不住寒氣侵襲,只要她來,這書房情願熱着,只將窗戶大開,也從不置冰匣。
她往裏走,繞過屏風,剛一進入裏間,便退了出來,臉上通紅一片。
這個紅不是被日頭曬的,而是血湧上了頭頂,就在她退到帷屏外的一瞬,他的聲音再次傳來:“進來。”
“纓娘就在外……”
不及她說完,他說道:“進來,我有話問你。”
她嚥了咽喉,環於身前的雙手相互緊了緊,低着頭往裏間走去,她並不近前,同他隔出一段距離,立住腳步。
他走到她的面前,在她垂下的餘光中,是一片微微敞開的襟領。
她從未見過他這般不羈隨意,這份隨意甚至透着難以言說的危險,於是,她的眼神便不敢抬起,盡是順服。
陸銘章的聲音自頭頂響起:“去哪兒了?”
“去茶樓……坐了一會兒,聽了聽唱曲,解悶。”裏間的溫度比外面更低,她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
“冷麼?”他問,聲音平淡,聽不出是關切,還是別的什麼。
戴纓搓了搓指尖,點頭道:“有些。”
在她回答過後,陸銘章沒有說話,安靜在兩人之間蔓延,延展到一個點,他開口道:“冷就對了。”
戴纓先是一怔,接着下頜被對面的力道鉗住,強行讓她抬起頭。
她望過去,他的目光和這屋室的冷氣融在一起,只有冷然,沒有任何的波動,他的聲音也是平平,但說出來的話……每個字猶如那硝石,在戴纓腦子裏炸響。
“收拾了他,再來收拾你。”
陸銘章略帶力道地收回手,戴纓的頭隨之一偏,接着又聽他說道:“這屋子太冷……以後不適合你來了,去罷。”
戴纓往後退了兩步,轉身離開,甚至忘了行退禮,儘管強裝鎮定,然而離開時慌亂的腳步出賣了她,越走到門邊,越顯得她在逃。
歸雁立於階下,見戴纓從書房出來,趕緊撐傘上前,爲她擋去灼人的日頭。
主僕二人一路往芸香閣去。
路上,歸雁側眼去看,娘子的面色慘白,臉頰處又紅得不正常,她的眼睛直直望着路盡頭。
終於,兩人回到芸香閣。
“隨我進來。”戴纓說道。
歸雁應是,進屋後,她反手關上房門,就要詢問細情,然而戴纓卻徑直走到裏間,拿出一個包袱走出來。
“娘子,你這是做什麼?”
戴纓將包袱打開,取出一個黑漆圓木盒,“嗒”地打開盒蓋,從裏面取出一張泛黃的紙頁,她拿在手裏看了看,一言不發地塞到自己丫頭手裏。
“走!離開這裏!離開京都!越遠越好……”戴纓說道。
歸雁猝不及防地看着手上的紙頁,那是她的契紙,有了它,便可以恢復自由之身。
歸雁是個聰明丫頭,將今日的事前後一聯想便知道怎麼回事,必是陸相公察覺到了,知道她們的所作所爲。
她將契紙規整疊好,很平靜。
接着將契紙收進懷裏,抬起頭笑道:“我知道娘子的意思,打發我走,不能夠!這契紙婢子收下了,可又怎樣呢,我偏不離開你,休想打發我,婢子生是娘子的人,死也要纏着娘子。”
“先前,娘子把我調到屋外,不讓我進屋伺候,我就知道了,這是怕牽扯上我,是也不是?”
戴纓嘆息道:“這仇是報不成了,你拿着契紙,去罷,離了我,找個安穩的地方,嫁個老實人,平平安安地過完下半生。”
歸雁扶她坐下,知道自家娘子的犟脾性,且她現在身體不好,不願違逆她的意思,引她動氣,於是緩和道來。
“不若這樣,這事終究還未有定論,餘大人畢竟是宰相,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官,比陸相公官階還高哩!不一定會落敗,他一定比陸相公更厲害……”
“咱們再觀望觀望,若是最後風向不對,餘相爺敗了,陸相公要清算……到那時,婢子再聽娘子的話離開,絕不猶豫,可好?”
戴纓哪能不明白自家丫頭的忠心追隨,不過轉念去想,這話不無道理,餘信是宰相,說到底,陸銘章的官階較其要低一等。
兩虎相爭,最後誰輸誰贏還不一定。
之後的時日,戴纓居於芸香閣不出,不再往前院的書房去,也不再沿着僻靜的小路往一方居去。
整日抱着長鳴,要麼坐在窗下,要麼坐於院中。
在她盼等結果期間,一場致命的朝堂博弈正悄然鋪展開。
餘信積極地蒐羅陸銘章暗中勾結邊軍,培植私黨,安插嫡系的罪證。
也是這個時候的一天深夜,月黑風高,一個身形高瘦之人準備跨越大衍和羅持的邊境線,被巡邏的小兵抓了個正着。
他們從這人身上搜出了一些“東西”。
之後,這個神祕的越境者,以及他身上懷揣的“東西”,都以最快的速度、最嚴密的方式,押送回了京都。
沿途關卡一律綠燈,無人敢攔,也無人知曉押送的是什麼。
深夜時分,宮門早已下鑰,陸銘章身着紫色朝袍,持樞密院緊急銅符,叩開了皇宮側邊專爲軍國急務開設的角門。
內侍引他至小皇帝日常起居的殿宇外。
小皇帝蕭巖一臉的無精打采,眉間染着睏倦。
“陛下。”陸銘章向上深深一拜,將幾封信箋還有一個布袋呈上。
內侍接過,轉呈於上首的小皇帝。
小皇帝沒有先看書信,而是從布袋抖摟出一物,是個玉環,上面刻有文字。
玉是羅扶皇室的玄玉,玉身上刻有蟠螭,小皇帝蕭巖雖然年幼,一眼就辨認出這是敵國祁郡王元載的私印。
之後,他展開書信,將幾封書信粗略一覽,霍地從寬椅上站起,走到陸銘章面前,驚聲道:“老師,這……這可如何是好?餘信當真敢……”
他沒有說出“通敵叛國”四個字,因爲他還有些不確定,就要下令將餘信捉拿,發交三司提審,不論真假,一審便知。
陸銘章卻不會讓餘信有任何喊冤的機會,他再次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在靜謐的殿宇中卻字字驚心。
“陛下,北境六百裏加急密報,羅扶兵動,其遊騎頻頻窺探,居心叵測。”
“若按常例,明早發交三司,公文往來,至少需三五日,餘信門生遍佈各部、各司,消息片刻泄露,銷燬罪證倒還在其次,就怕……”
小皇帝追問道:“就怕什麼,老師但講無妨。”
“臣只作假設,萬一餘相真是羅扶的內應,若我方鬧出大動靜,羅扶那邊知曉事情敗露,他方必會斬斷與餘信的所有線索,侵擾之策全盤更改,或更加隱蔽,反讓我方被動,失了先機。”
陸銘章繼續說道:“臣以爲,對餘大人的提審,非常之時,必行非常之法,需……祕而不宣,直接押入重牢單獨囚禁。”
小皇帝沒做多想,點頭道:“老師說的在理,是我疏忽了,便依老師之言,即刻將餘信押入重牢。”
之後他又道:“老師,此事務必穩妥。”
陸銘章聞言,往後退開一步,雙手抬起環於身前,朝着御座之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姿態恭謹而莊重:“臣,領旨,必不負陛下所託!”
垂下的眼眸斂去最後一點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