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跟吳閒預想中的冥河老祖形象,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眼前這位冥河老祖,看似滿身血煞之氣,但面容祥和,眼中透着一股子仁慈平和之氣。
到場後的冥河老祖先是一驚,但很快便看清了局面,“哈哈哈,我...
“雪兒?”吳閒心頭一熱,神識瞬間沉入識海深處,建木神圖泛起溫潤青光,七海龍宮紋路如活水般流轉不息。姚雪兒的神念裹着一絲顫抖的雀躍,像一道穿雲而來的清泉,在他識海中漾開漣漪。
“是我。”吳閒壓低神識頻率,唯恐驚擾這久別重逢的微光,“你在前線?”
“嗯!我在二郎真君座下‘巡天玄甲營’任副統領!”姚雪兒聲音裏透着一股子利落勁兒,又帶點藏不住的委屈,“老師您可算來了!前日混沌神國三支先鋒艦隊突襲‘斷嶽裂口’,我們守了整整七晝夜,連補給靈丹都快嚼碎了嚥下去……可您知道最氣人的是什麼嗎?”
吳閒一怔:“什麼?”
“二郎真君親自帶隊伏擊敵軍主力時,我奉命率三百玄甲騎迂迴側翼——結果剛繞過浮空隕石帶,就看見一隊青獅妖神麾下的白象軍,扛着咱們舊日天庭的‘南鬥旗’在虛空中招搖過市!”姚雪兒語速飛快,咬牙切齒,“那旗子邊角還繡着歪斜的梵文符印,像是硬生生縫上去的!他們用舊日法器、打舊日旗號,卻幹着撕裂天地秩序的勾當!真君沒讓追擊,說……說要留活口查根溯源。”
吳閒瞳孔驟縮。
青獅精用舊日天庭旗號?還敢縫梵文?
這不是挑釁,是栽贓——把溼婆神王昔日鎮守南天門的功績,硬生生嫁接到梵天神國身上!
而更令人心寒的是,二郎真君竟按兵不動……不是不想動,而是不能輕動。他若一斧劈出,便坐實了“舊日真神擅啓戰端”的罪名,反倒給了混沌神國大舉進犯的正當藉口。
“老師,您快過來吧!”姚雪兒神念急促,“真君昨夜召見所有營級將領,只說了一句話——‘建木未傾,繪卷未闔,誰先撕破這張紙,誰就是天地共誅之賊。’可我知道……他今晨獨自登上了‘無妄峯’,握着開天神斧站了整整一個時辰,斧刃上凝的霜,比北冥玄冰還厚三分。”
話音未落,識海忽地一震!
建木神圖青光爆閃,七海龍宮紋路竟逆向翻湧,一條金線自圖心疾射而出,直刺吳閒神魂深處——那是建木本源意志的緊急敕令!
吳閒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汗。紅孩兒立刻轉頭:“怎麼?”
“沒事。”吳閒擺手,指尖卻悄然掐訣,將建木敕令化作一縷極淡青煙,悄然渡入文殊聖子袖中。
文殊聖子袖袍微不可察地一顫,隨即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他早知建木神圖與吳閒神魂同契,卻未料其敕令竟能穿透混沌本源屏障,直抵他識海核心——這已非尋常神圖之力,而是……天地初開時,那株撐起三界脊樑的建木,殘留的最後一道本源胎記!
他不動聲色,只將袖中青煙引至心口,輕輕一觸。
剎那間,無數破碎畫面炸開:
——溼婆神王盤坐於崩塌的須彌山頂,左手持三叉戟刺入自己胸膛,鮮血滴落處,一朵青蓮逆向綻放,蓮心懸浮一枚殘缺神格,上面赫然刻着“梵天”二字,卻被一道猩紅咒文狠狠貫穿;
——青獅精跪在血蓮之前,額頭觸地,身後九尾虛影盡數化作灰燼,而他掌心託着的,正是那面被篡改的南鬥旗;
——最深處,一道模糊身影立於混沌海淵之上,背對衆生,手中握着半截斷裂的開天神斧,斧柄末端,隱約可見“二郎”二字的古老篆痕……
文殊聖子呼吸一滯,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原來如此。
原來梵天神王並非奪舍溼婆,而是以溼婆神格爲祭壇,借其不滅本源,強行熔鑄自身神軀——可熔鑄未成,反被溼婆最後意志反噬,神格崩裂,只得倉皇遁入混沌,另尋爐鼎。而那爐鼎……正是文殊菩薩本體所化的混沌本源!
他體內那份被梵天神王覬覦的力量,根本不是什麼“梵天碎片”,而是溼婆神王瀕死前,親手種下的、唯一能喚醒舊日神格的……鑰匙。
“聖子?”紅孩兒突然湊近,好奇打量,“你臉怎麼這麼白?”
文殊聖子抬眸一笑,脣色蒼白卻笑意溫潤:“方纔感知到前方裂口有股熟悉的氣息,像是……義父當年留在虛空界碑上的神紋餘韻。”
“真的?”紅孩兒眼睛一亮,“快帶路!”
吳閒卻在此時伸手按住紅孩兒肩頭,聲音平靜:“等等。”
他緩緩抬頭,望向遠處虛空——那裏,一道橫亙千裏的暗金色裂口正緩緩張開,邊緣翻湧着琉璃色的火焰,火焰中浮沉着無數破碎鏡面,每面鏡子裏,都映出不同模樣的二郎真君:披甲執斧的、閉目靜坐的、仰天長嘯的、甚至還有手持玉淨瓶灑甘露的……
“建木敕令不是預警。”吳閒嗓音低沉,字字如鑿,“是引路。”
紅孩兒一愣:“啊?”
“它告訴我——”吳閒目光如電,直刺那萬千鏡影中心,“真正的二郎真君,不在前線營地,不在無妄峯頂,甚至……不在舊日天庭的任何一處神廟裏。”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他在鏡子裏。”
文殊聖子猛然攥緊袖中青蓮殘片,指節泛白。
紅孩兒撓頭:“鏡子?哪來的鏡子?”
吳閒沒答,只是抬手一指。
只見那萬千鏡影倏然齊震,中央一面最大的鏡面轟然炸裂!琉璃火雨傾瀉而下,火雨之中,一道修長身影踏火而出——銀甲未染塵,三尖兩刃刀斜指蒼穹,額間第三目幽光流轉,眉宇間卻不見往日凜然,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
正是二郎真君。
可他身後,並無梅山兄弟,亦無哮天犬。
只有一尊半透明的巨大青銅鼎,鼎身銘刻“周禮·宗伯”四字古篆,鼎腹內,翻滾着濃稠如墨的混沌霧氣,霧中沉浮着數不清的、正在緩慢癒合的傷口——每一道傷口裂開處,都露出底下閃爍着梵文金光的肌理。
“二郎叔叔……”文殊聖子聲音發顫,雙膝一軟,竟要跪倒。
二郎真君卻抬手虛按,目光越過文殊,徑直落在吳閒臉上,第三目幽光驟盛:“你終於來了。”
他聲音沙啞,卻帶着奇異的穿透力,直接響在三人識海:“建木認主,繪卷將啓。但吳閒,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吳閒迎着那道穿透靈魂的目光,靜靜道:“您說。”
“此戰之後,無論勝負,你必須親手斬斷建木神圖與舊日天庭的所有因果聯結。”二郎真君額間豎目緩緩閉合,再睜開時,已是一片血紅,“因爲……建木不是支撐三界的柱子,它是封印混沌海淵的鎖鏈。而鎖鏈,即將鏽蝕。”
紅孩兒臉色霎時煞白:“真君大人,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二郎真君沒看他,只盯着吳閒:“你見過溼婆神王的青蓮,也見過文殊菩薩的混沌本源。那你該明白——所謂神格,不過是天地秩序寫給衆生的一份契約。而如今,契約背面,早已被邪神意志塗改得面目全非。”
他忽然抬手,指向自己身後青銅鼎:“這鼎,叫‘歸墟鼎’,是當年女媧娘娘補天時,熔鍊五色石剩下的殘渣所鑄。它不鎮山河,不納靈氣,只做一件事——吞噬所有被污染的神格碎片。”
鼎中混沌霧氣猛地翻騰,數道金光掙扎欲出,卻被霧氣死死絞住,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梵天神王想用溼婆神格當爐鼎,再借文殊混沌本源爲薪火,重新點燃‘梵天’神格。”二郎真君冷笑,“可他不知道,溼婆神格裏藏着建木最後一道封印,而文殊本源裏,埋着女媧娘娘當年埋下的……補天釘。”
文殊聖子渾身劇震,喉頭湧上腥甜——原來如此!原來義父寧肯自毀神格,也要將建木封印嵌入其中;原來菩薩散盡修爲墮入混沌,只爲在本源深處,悄悄釘入那枚能刺穿一切虛假神格的補天釘!
“所以您一直在等我?”吳閒聲音很輕。
“不。”二郎真君搖頭,血目凝視着他,“我在等建木選中的那個人,親手撕開這張畫滿謊言的皮——你手裏的財神繪卷,從來就不是什麼賜福之卷。”
他忽然伸手,凌空一抓!
吳閒腰間玉佩嗡鳴震顫,一張泛着金光的古老繪卷自動飛出,懸於半空——卷首“財神趙公明”四字金光萬丈,可當二郎真君血目掃過,金光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暗紅符文,形如枷鎖,層層纏繞。
“看清了麼?”二郎真君聲音如雷,“這纔是它的真名——《縛神卷》。”
紅孩兒失聲:“縛……縛神?!”
“趙公明不是財神。”二郎真君一字一頓,“他是第一代看守‘神格牢獄’的獄卒。而你,吳閒,是第七十二代執卷人。”
繪卷無風自動,嘩啦展開——畫中趙公明笑容可掬,手持金鞭,可那金鞭末端,分明纏繞着九條血色鎖鏈,每條鎖鏈盡頭,都繫着一枚黯淡神格。最下方一行小字,墨跡如新:
【神不守序,卷即縛之;卷若離手,天地同朽。】
吳閒指尖發冷。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不是什麼幸運兒。
他是劊子手,是守墓人,是註定要親手焚燬所有神像的……繪卷師。
“大戰明日寅時開啓。”二郎真君收手,歸墟鼎嗡鳴低沉,“梵天神國主力將佯攻‘斷嶽裂口’,實則由青獅精率三千白象軍,攜帶溼婆神格殘片,強闖‘建木根鬚’所在之地——那裏,是繪卷力量最薄弱的節點。”
他看向文殊聖子:“青獅精信你,是因爲他以爲你能助他淨化神格。但他不知道,你體內那枚補天釘,只需一觸,就能引爆溼婆神格裏所有被篡改的契約。”
“而你,吳閒。”二郎真君血目轉向他,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明日寅時,你必須站在建木根鬚之上,親手展開《縛神卷》。當青獅精踏入根鬚百步之內,你就要……”
話音未落,遠處虛空驟然爆開刺目金光!
一艘通體鎏金的戰艦撕裂空間,艦首赫然雕刻着怒目青獅,船舷兩側,數千白象軍齊聲咆哮,聲浪掀得虛空鏡面寸寸龜裂!
爲首者,正是青獅精本人。他披着月白僧袍,頸掛一百零八顆人骨念珠,左手託南鬥旗,右手高舉一盞青蓮燈——燈焰跳動,映照出他眉心一道正在緩緩蠕動的梵文金印。
“聖子!”青獅精隔空朗笑,聲震寰宇,“義父神格已醒,何須再等?隨我入建木根鬚,重續梵天正統!”
文殊聖子身形微晃,袖中補天釘嗡嗡震顫,似要破體而出。
吳閒卻在此時踏前一步,擋在文殊身前。
他望着那盞青蓮燈,忽然笑了。
“青獅前輩,”吳閒聲音清越,響徹虛空,“您可知溼婆神王臨終前,最後說的是什麼?”
青獅精笑容一滯。
“他說——”吳閒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浮現出一朵微縮的青蓮,蓮心一點赤紅如血,“若見青蓮燈焰轉赤,便是舊約已廢,新神當誅。”
話音落,他掌心青蓮轟然炸開!
赤焰沖天而起,瞬間染紅半壁虛空!
青獅精手中青蓮燈劇烈搖晃,燈焰由青轉赤,熾烈如血——而他眉心那道梵文金印,竟在赤焰照耀下,發出瓷器碎裂般的細微聲響!
“你……!”青獅精勃然色變,猛地抬頭,卻見吳閒已撕開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位置——那裏,赫然烙印着一枚與歸墟鼎同源的青銅印記,印記中央,一朵赤蓮緩緩旋轉。
建木血脈。
縛神卷主。
舊日天庭,最後一位執刑者。
“現在,”吳閒聲音平靜無波,卻重逾萬鈞,“該清算的,不是神格,是你手上,那一百零八顆……本該超度、卻淪爲傀儡的僧人頭骨。”
青獅精身後,三千白象軍齊齊一震,眼中血光驟然黯淡。
而就在這一刻,歸墟鼎中混沌霧氣瘋狂沸騰,一道金光悍然衝出鼎口,直射吳閒心口青銅印記——
那是溼婆神格最後的意志,跨越生死,叩響宿命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