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飛這會兒覺得自己腦子有點懵,而造成這一點的主要原因是,他根本沒有和一個真正的,實實在在的高級指揮官共事過。
真不知道這些指揮官腦子裏都裝着什麼東西,也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如果按照一個小隊的模式...
門被撞開的瞬間,瑪莎的勺子掉進了紅菜湯裏,湯汁濺在桌布上,像一攤暗紅的血。
她沒叫出聲——那雙手捂得太緊,指甲幾乎陷進她臉頰的皮肉裏。她只能拼命眨眼,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被掐斷般的氣音。麗薩在她左邊,身體僵直如鐵,瞳孔放大,嘴脣抖得像風裏將熄的燭火。
愛德華·丘莫季夫沒有動。
他坐在餐桌邊,脊背挺得筆直,左手還搭在瑪莎肩頭,右手擱在膝上,指節泛白。他沒看尼古拉奇,目光緩緩掃過闖入者:四名持槍特工,兩人守門,兩人已踹開臥室門衝了進去;第三間是書房,門虛掩着,此刻被一隻軍靴猛地踢開,書架震得簌簌掉灰;最後一名端着微型衝鋒槍的,正用槍口挑開兒童房的門簾,朝裏面喊:“出來!雙手抱頭!”
楚奇耶沒哭。
他蹲在兒童房門口,小手死死摳着門框,臉上沒淚,只有極度的驚駭和一種近乎荒謬的困惑——他剛把新買的恐龍拼圖拆開一半,還沒來得及拼上暴龍的尾巴。
尼古拉奇沒理他。他踱到餐桌前,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副銀邊眼鏡,慢條斯理戴上,鏡片後的目光像手術刀,一寸寸刮過愛德華的臉、喉結、袖口露出的半截腕錶,最後停在他左手中指上那枚磨損嚴重的舊銀戒。
“這戒指,”尼古拉奇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屋內所有雜音,“是您亡妻的吧?奧莉婭·丘莫季夫娜,2014年馬裏烏波爾圍城戰後失蹤,三個月後確認死亡。葬禮您沒去,但沒送花——三支白玫瑰,一支折斷了。”
愛德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您記得很清楚。”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
“我記所有人的事。”尼古拉奇微笑,伸手,竟輕輕碰了碰愛德華面前那碗燕麥粥,“熱的。牛奶沒加糖,兩勺。麗薩女士很用心。”
麗薩猛地抽了一口氣,像被人扼住了氣管。
“你給她下藥了?”愛德華突然問。
尼古拉奇笑出聲,短促而冷:“不。只是加了點東西——能讓您清醒三小時,足夠我們談完話,也足夠讓您的‘老朋友’……高飛·哈斯先生,在巴赫穆特的停屍房裏,再躺上十二個小時。”
空氣凝固了。
瑪莎全身血液驟然衝向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乾乾淨淨,指尖冰涼。她猛地扭頭看向愛德華——父親臉上沒有震驚,只有一種沉入深海前的平靜。他慢慢放下搭在她肩上的手,手指蜷起,在桌布上留下五道淺淺的褶皺。
“所以,”愛德華說,“馬丁沒死。”
尼古拉奇點頭:“還活着。但每多拖一分鐘,他少一分活命的機會。器官摘除手術已經備好,就等您籤最後一份授權書——不是以總統辦公廳祕書身份,而是以‘尼古拉·楚奇耶夫’這個身份。”
瑪莎聽見自己心跳聲,轟隆,轟隆,砸在耳膜上。
楚奇耶夫。不是丘莫季夫。
爸爸姓楚奇耶夫。
她一直以爲那是母親的孃家姓,因爲爸爸從不提。原來……是他自己的真名。
“高飛……”愛德華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瞳仁黑得不見底,“他在哪?”
“停屍房第一排第一個裹屍袋。”尼古拉奇說,“但您知道,那裏面不是他。真正的高飛,在地下三層B區,ICU監護室,靠右第二張牀。心跳微弱,肝腎功能衰竭,但還活着——只要您現在跟我們走。”
麗薩突然往前踉蹌一步,被身後特工一把拽住胳膊。她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圍裙上,洇開深色水痕。
“瑪莎。”愛德華忽然喚她,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瑪莎僵着脖子,不敢應。
“把手機給我。”他說。
瑪莎下意識摸向褲兜,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外殼。她遲疑一秒,掏出手機,遞過去。
愛德華沒接。他抬手,指向尼古拉奇:“給他。”
尼古拉奇挑眉,示意身旁一名特工。那人上前半步,接過手機,迅速拆開後蓋,取出SIM卡,用打火機燒成焦黑一團,又將手機電池掰開,捏碎芯片。
“安妮姐姐的號碼……”瑪莎終於擠出一句,聲音細若遊絲。
“安妮·克列緬科?”尼古拉奇笑了,這次是真心的,“她昨天凌晨三點十七分,從利沃夫機場飛往伊斯坦布爾。登機前,她銷燬了所有聯絡設備。很聰明。可惜,她不知道——”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麗薩蒼白的臉,“她最信任的線人,麗薩·科瓦連科,三年前就在我手裏。”
麗薩渾身一顫,像被抽去了骨頭。
瑪莎腦子嗡的一聲。
線人?麗薩阿姨……是間諜?
“不。”愛德華突然開口,斬釘截鐵,“她是你們的誘餌。你們三年前就知道我會娶她,所以放她進來——爲了今天,爲了把我釘死在這張餐桌邊。”
尼古拉奇沉默片刻,輕輕鼓了兩下掌:“精彩。不過,楚奇耶夫先生,您漏了一點——麗薩女士,確實愛您。這點,連我都信。”
他轉身,對守門特工抬了抬下巴:“帶孩子上車。”
“不行!”麗薩嘶喊出聲,聲音劈裂,“瑪莎不能去!她才十五歲!”
“麗薩。”愛德華第一次叫她名字,語氣竟有幾分溫柔,“你帶楚奇耶先走。去地下室,密碼是‘奧莉婭’,裏面有兩個箱子,黑色的,拿上,走密道。門後第三塊地磚下有鑰匙。”
麗薩怔住,淚水還在流,眼神卻陡然亮起一道微光。
“爸爸!”楚奇耶突然大喊,掙脫特工的手,撲過來抱住愛德華的腰,“不要抓爸爸!他是好人!他給我買恐龍!他教我認字!他……他親我的額頭!”
愛德華低下頭,用額頭抵住兒子汗溼的額角,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抬頭時,他望向瑪莎,嘴脣無聲開合,吐出三個字:
**“別回頭。”**
瑪莎沒哭。她死死咬住下脣,嚐到一絲鐵鏽味,眼睛瞪得痠痛,卻一滴淚也沒掉。她看着父親被兩名特工架起手臂,西裝肘部被粗暴地蹭出褶皺;看着他經過玄關時,順手從衣帽鉤上取下那條洗得發白的藍格子圍巾——那是媽媽留下的,他從來捨不得扔;看着他腳步頓了頓,側頭,最後一次看向她。
那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像冬夜燃盡最後一根柴的爐膛,餘溫尚存,灰燼已冷。
門關上了。
特工收隊,腳步聲整齊劃一地遠去。客廳驟然空曠,只剩紅菜湯在碗裏微微晃動,一圈圈漣漪盪開,撞在碗沿,碎成更小的波紋。
麗薩癱坐在地,雙手捂臉,肩膀劇烈聳動,卻沒發出一點聲音。楚奇耶蹲在她身邊,小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嘴裏重複着:“媽媽不哭……媽媽不哭……”
瑪莎站在原地,沒動。
她慢慢抬起手,抹掉嘴角的血跡,又低頭,盯着自己沾着湯汁的指尖。那抹紅,和停屍房裹屍袋上滲出的血,一模一樣。
她走過去,拉開餐椅,坐下。拿起湯匙,舀起一勺紅菜湯,吹了吹,送入口中。
很燙。很鹹。甜味被壓得極淡,幾乎嘗不出來。
她嚥下去,喉結滾動。
然後,她伸手,將桌上那籃切好的麪包推到麗薩面前。
“喫點東西。”她說,聲音平穩得不像十五歲的少女,“喫完,帶楚奇耶下樓。”
麗薩抬起淚眼,茫然地看着她。
瑪莎沒看她,目光落在牆上的全家福上——父親摟着麗薩的肩膀,楚奇耶坐在父親膝頭,自己站在麗薩身側,微微仰頭,笑容生澀卻真實。照片角落,一行小字鋼印:2023.10.17,基輔,晴。
“密碼是‘奧莉婭’。”瑪莎說,“地下室有兩條密道。一條通向地鐵廢棄隧道,另一條……通向總統府地下停車場。爸爸教過我,萬一出事,就選停車場那條。”
麗薩瞳孔驟縮:“你……你怎麼知道?”
瑪莎終於轉過頭,直視麗薩的眼睛:“因爲去年冬天,爸爸帶我去過那裏。他說,如果有一天他不見了,我就去停車場B3層,找一輛車牌尾號是‘777’的黑色奔馳。車鑰匙,藏在鋼琴譜《致愛麗絲》第一頁的裝訂線裏。”
麗薩的呼吸停滯了。
瑪莎站起身,走向鋼琴。她掀開琴蓋,手指探入琴鍵下方,摸索幾秒,抽出一本蒙塵的樂譜。翻開第一頁,指尖用力一摳——薄薄一層紙頁應聲而落,露出底下嵌着的黑色磁卡鑰匙。
她把它放在麗薩手心。
“走吧。”瑪莎說,“趁他們還沒封死所有出口。”
麗薩攥着鑰匙,像攥着一塊燒紅的炭。她忽然抓住瑪莎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瑪莎……你不怕嗎?”
瑪莎垂眸,看着自己被攥紅的手腕,輕輕搖頭:“怕。但我更怕……以後想起來,自己什麼都沒做。”
麗薩鬆開手,猛地站起,一把抱起楚奇耶。她跑向書房,推開書櫃——後面赫然是一扇暗門。她輸入密碼,門無聲滑開,露出向下的金屬樓梯,牆壁嵌着應急燈,幽綠光芒映着她臉上未乾的淚痕。
“快!”她回頭催促。
瑪莎沒動。她走到餐桌邊,拿起父親剛纔用過的湯匙,放進自己口袋。又走到玄關,彎腰,撿起父親遺落在地的那條藍格子圍巾,仔細疊好,塞進揹包。
最後,她抬頭,望向牆上那幅全家福。
她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着照片,行了一個標準的烏克蘭軍禮。
指尖抵住眉骨的剎那,窗外忽有烏鴉掠過,翅尖劃破寂靜,留下一聲淒厲長鳴。
地下室的門在她身後合攏。
瑪莎獨自站在空蕩的客廳裏,四周牆壁雪白,唯有那面照片牆色彩斑斕——嬰兒照、幼兒園畢業照、小學春遊合影、初中鋼琴比賽領獎照……全是她,全是她,全是她。
她慢慢走到牆邊,踮起腳尖,伸手,揭下最中間那張全家福。
相框背面,一行鉛筆小字清晰可見:
**“給瑪莎——爸爸永遠的錨。”**
她把相框翻轉,貼在胸口。
樓下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墜地。隨即是楚奇耶壓抑的抽泣,還有麗薩急促的低語:“別怕……別怕……媽媽在。”
瑪莎閉上眼。
她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緩慢,沉重,卻無比清晰。
咚。
咚。
咚。
像戰鼓,在胸腔裏,重新擂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