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離開了辦公室,留下希爾薇婭和可露麗。
只是門關上的輕響彷彿按下了某個開關,希爾薇婭臉上的從容瞬間被一絲複雜的思索取代。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可露麗,肚子裏有很多話,但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講。
可露麗似乎也有察覺,此刻正安靜等待着希爾薇婭的思索。
只是以現在的氛圍,有點像是在迎接審判一般......
“說起來,我是不是有點太以李維的想法爲主了?”
終於,希爾薇婭開口了,她聲音打破了這有些不太對勁的寧靜。
可露麗神情一頓,眼神裏帶着些許疑惑。
然而她的這副反應,在希爾薇婭看來,就是揣着明白裝糊塗。
“比如說關於給貝拉公主寫信這回事......”
雖然現在決定不寫了,但這件事給她打開了另一扇門。
“這件事讓我突然意識到一點......可露麗,你說,我是不是也有點陷入那種...嗯,認爲李維一直是對的的想法裏了?”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可露麗沒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希爾薇婭,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眸深處,此刻也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波瀾。
她理解希爾薇婭的困惑,因爲這同樣是她內心深處偶爾會掠過的疑慮。
見可露麗沉默,希爾薇婭追問了一句,語氣帶着點自嘲:“是不是?”
可露麗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無奈的苦笑:“這個問題………………如果你現在去問李維本人,他肯定會立刻告訴你他自己絕不會一直正確,也從未這樣要求過任何人,包括你。”
“噗呲????”
希爾薇婭一愣,隨即笑了出來,可氣氛卻沒有因爲她的笑聲輕鬆多少。
"te......"
她學着李維那副一本正經的語氣嘟囔了一句。
“他肯定會這麼說。”
她笑容慢慢收斂,再次陷入沉思。
過了一會兒,她又看向可露麗,這次眼神更加認真,帶着點尋求確認的意味:
“那你說,我是不是該學着對李維說不了?當然,我不是說要推翻他的大部分決策,那太蠢了!我是說...在一些少數,不那麼關鍵,甚至有點私人的事情上?就像這次寫信的事?”
然而,這個問題顯然觸及了更深更復雜的層面,可露麗的表情瞬間變得更加微妙。
她微微蹙眉,嘴脣動了動,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希爾薇婭看着好姐妹臉上那種混雜着理解、猶豫和一絲......
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希爾薇婭也感到一陣無奈。
她太瞭解可露麗了,這種沉默和表情,意味着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甚至可能牽扯到她們三人之間更深的牽絆。
"......"
希爾薇婭長長嘆了口氣,放棄了在這個問題上繼續深究。
看來她需要換個輕鬆點的話題,掃清這有點凝重的空氣。
於是就在這時,她的目光在可露麗微微泛紅的耳尖上轉了一圈。
緊接着,希爾薇婭眼中突然閃過一抹帶着點促狹的笑意。
只見這位皇女殿下忽然轉變的神情,壓低聲音,像是個十足的八卦愛好者,用着曖昧的語氣問道:“喂,可露麗,你該不會...還沒跟李維牽過手吧?”
“呃呃呃??!”
可露麗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嗆得怪叫了起來,臉頰瞬間飛起兩片紅霞,程度比之前李維在的時候還要厲害。
看着可露麗現在的這副模樣,希爾薇婭樂得不行,臉上的笑容此刻在對方眼中,多少是有些欠揍了。
這讓可露麗不得不沒好氣地白了希爾薇婭一眼。
也就是希爾薇婭,只有她敢於這麼直白地問這麼害羞的事情!
“你問的這是什麼話...你覺得呢?”
她的語氣中帶着點嗔怪和羞惱,但聲音卻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這一點,屬於是可以完美拿捏住可露麗的!
心裏這般想着,希爾薇婭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貓。
“不是啦~我指的不是小時候打架互相拉扯、或者扶一把的那種牽手......我指的是那種,嗯哼,你懂的吧?”
她曖昧地眨眨眼,手指還比劃了一下。
“就是......心意相通的那種牽手!”
希爾薇婭還故意拖長了語調。
可露麗的臉更紅了,簡直要燒起來。
她下意識地低頭整理了一下本就不需要整理的裙襬。
“難道沒有?噫~~!”
希爾薇婭嘴裏冒出的怪腔調,頓時讓可露麗氣不打一處來。
只見可露麗倔強地看向了希爾薇婭,像是要證明什麼一般。
“......有的!小時候!”
聲音細若蚊蚋,配合着她那奇特的倔強別有一番風味。
見識到這熟悉且不得多見的模樣,希爾薇婭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小時候偶爾可露麗會這樣,想要跟她爭什麼的時候就會這樣…………………
只不過誰都知道,可露麗總是強行壓住爭的心思。
以至於每回都是她贏。
“就......就是那種...就是你說的那種!”
而此時此刻,可露麗似乎覺得剛纔的那個回答還不夠分量,又小聲補充了一句,彷彿在捍衛什麼。
“哦?真的?”
希爾薇婭纔不信她的含糊其辭,興致勃勃地追問。
“快說說!什麼時候?在哪裏?那傢伙居然會主動牽你的手?還是你主動的?細節!我要細節!”
可露麗被希爾薇婭的連珠炮問得無處可逃,只能紅着臉,陷入了回憶。
"08080......"
她的聲音帶着點飄忽,臉上的笑容開始說不清道不明,眼神也變得迷糊,可是細看又柔軟。
“那......那是在他剛讀書的時候,應該是......十二歲?夏天快結束的時候。那天下午...陽光特別好,後山那片橡樹林,葉子都變成金黃色了......”
可露麗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那段記憶。
希爾薇婭也安靜了下來,沒有平日裏那玩弄打趣的模樣,此刻溫柔加感慨的眼神會讓熟悉她的每個人都驚掉下巴。
其中她的父親,哥哥,還有李維,或許會想盡一切辦法,將她此刻恬靜的模樣給記錄下來。
“我們在樹林裏...嗯,討論一個事情,吵得......有點兇。”
她頓了頓,似乎想起了當時爭執的具體內容,眼神裏閃過一絲笑意。
“其實也不算吵架,就是各執己見,誰都說服不了誰!後來......後來我有點急了,轉身想走..…………結果……………”
可露麗的聲音更低了,帶着一種少女獨有的羞澀。
“結果……………他……………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當時嚇了一跳,以爲他要繼續吵.....結果他卻沒說話,只是拉着我,一直往前走,走了好一段路………………”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
“走到林間那條小溪邊,他才停下來...那裏開滿了花,他指着溪水說......”
“然後呢然後呢?”
就在這時,希爾薇婭聽得眼睛發亮,完全沉浸在閨蜜的少女心事裏。
“然後......”
可露麗的臉頰紅得快要滴血,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又有甜蜜,又有窘迫。
“然後他......他就一直沒鬆開我的手......直到......直到我掏出兜裏當時僅有的兩塊檸檬糖,塞了一塊給他,說和解糖然後......我們就坐在溪邊,喫着糖……………”
“不是,我問他說了什麼?!”
希爾薇婭瞪大眼睛,她更關注這一部分。
然而可露麗飛快地瞥了一眼希爾薇,根本不打算講。
“後來......後來他就一直牽着我的手,把我送回去!說是......說是怕我再生氣跑掉...……”
講到這裏,基本上可露麗也就沒有了後續,只是瞪着希爾薇婭,彷彿是在講證明完畢。
“......你們藏得可真深啊!”
希爾薇婭臉上滿是玩味的笑容。
可露麗看着一臉玩味的希爾薇婭,此刻是又羞又惱。
“哼~!”
她輕輕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假裝繼續整理文件,但通紅的耳根完全出賣了她。
“別學我的嬌哼了!”
“......怎麼就是學你了?”
可露麗哭笑不得地又看向希爾薇婭。
不準別人嬌哼?
這是什麼道理?
不過下一秒,可露麗就發現希爾薇婭又在故意逗她。
但也正是因爲如此,她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些許。
與此同時,希爾薇婭在桌上的文件堆裏找了起來,然後抽出一份已經簽署好名字的文件推到了可露麗面前。
“這個請由你送去給李維吧。”
希爾薇婭眨眨眼睛。
面對着這個遞過來的文件,可露麗卻愣住了。
猶豫了一會兒後,她搖搖頭道:“沒必要這樣......”
就好像是補償一般,希爾薇婭這樣做,像是要要爲她跟李維製造單獨的相處空間似的。
希爾薇婭歪了歪腦袋,奇怪地講道:“什麼叫做沒必要?這份文件可是很重要的!”
她裝作完全沒有聽明白可露麗的意思,手指重重地在上麪點了點。
可露麗還想說希爾薇婭的演技對於她沒用,可是轉頭一看,上面的內容確實有點厲害。
注意到可露麗已經發現了這是什麼文件,希爾薇婭故作正經地講道:“這還是我簽署的第一份死刑命令,請交給李維去執行吧”
正好有這麼個玩意兒,適合現在拿出來罷了。
在希爾薇婭想來,它的作用在這部分上面算是很小了。
“輕輕在紙上籤上名字,蓋個章,就能夠要了一個人的命,這件事該怎麼說呢?我也不好說!”
希爾薇婭感慨着。
她簽署的這份死刑文件,是關於斯洛瓦塔省的那位前總督的。
這將是目前金平原大區被處死的最高級的地方行政長官。
一個堂堂總督,也是將要在最後死亡的一刻,實現他應有的價值了。
“你說也奇怪,平時我嚷嚷着,這些人全都該死,但這種決定別人生死的感覺,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痛快啊......”
當然,希爾薇婭指的並非是殺掉一個腐敗官員不痛快。
而是她有種手上終於沾了血的感覺,正爲此存在一陣有些難以言喻的想法。
“還是李維夠狠,該處決的,他一個也沒放過......”
希爾薇婭也不清楚這是不是心裏有所負擔。
但如果是的話,那確實是不應該的。
可露麗則是一眼看出希爾薇婭這是什麼狀況,她解釋道:“你是對殺人這件事有了第一回體驗......
雖然不是親自執行,但卻是她籤的字。
可以說是直接,又可以說是間接……………
前二十年的人生,希爾薇婭的雙手絕對是乾淨。
她好鬥,但不好殺。
嘴上也確實嚷嚷着誰該死,但要讓她親自去處決別人,是確實會有那種很正常不過的心理負擔。
所以可露麗建議:“你別想多了。”
“唉~,不說這些了,你給送過去吧...這次的絞刑,我得親自去看看。”
好歹是一位前地方總督的絞刑,她這位新上任的執政官得去了。
在希爾薇婭的催促之下,可露麗最終還是被趕出了執政官辦公室。
她捧着那份文件,慢悠悠地走到了李維的辦公室。
篤篤篤一一
“請進。”
依舊是那種有點距離,但又不生分,不失禮貌的回應。
可露麗推門走入,左右看了一眼,房內並無其他人。
還真就跟希爾薇婭想的一樣,這會兒李維還真就一個人在辦公室裏。
“如果真沒人,我建議鎖門呢!”
離開時,某人的一句話在可露麗的腦海中冒了出來。
這個聲音就彷彿惡魔一般在耳邊迴盪了起來。
甚至於像是有種催眠的魔力,讓可露麗真有點想轉身把辦公室給反鎖了。
“不對不對不對!我在想什麼呢!”
可露麗馬上清醒了過來,猛地意識到剛纔要轉身去反鎖辦公室的門這個動作是有多麼離譜。
這完完全全就是被希爾薇婭給帶壞了!
“你怎麼了?”
李維的聲音突然響起。
仍舊站在門口的可露麗露出了些許尷尬的微笑。
然而迎着李維那打趣又好奇的目光,可露麗則是有些不自在了。
她放輕鬆,走到了李維身旁,將那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哦,是這個啊,謝謝你!”
李維一看是關於某位男爵死刑的執行確認,立即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他忽然發覺可露麗的視線有些許特別。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或許可以給你買套新衣服了。”
“嗯?”
李維先是一愣,然後就發現可露麗正盯着他的軍官常服看着。
一式兩套,一洗一換,穿得確實有點久了......
從拉法喬特皇家學院過後,軍裝這兩個字伴隨了李維已經一年半了快。
在李維的生活中,似乎已經看不到其他的風格。
而對於這點,可露麗也是終於開始表示有意見了。
“雖然這個風格不錯,但也許我們可以花個時間去爲你購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