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雖然一直帶着軍隊的屬性也不錯,但我還是建議你多嘗試別的風格。”
一式兩套,也該換換了。
雙王城最好的裁縫,隨時可以爲李維服務。
可露麗以前有想過,李維在畢業之後會做什麼。
但唯獨遺漏了他會進入軍隊。
畢竟按照拉法喬特皇家學院的傳統,大部分人都會進入政府爲帝國服務。
可種種緣由之下,他最終進了憲兵司令部。
即便是現在作爲公署幕僚長,也依舊是以軍人的形象示人。
李維放下手中的鋼筆,視線在可露麗身上仔細觀察着。
他沒有立刻回應關於衣服的建議,而是仔細地觀察着她的表情。
那可愛的臉龐上掛着熟悉的柔和笑意。
在可露麗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眸深處,李維忽然捕捉到了一絲與提議買新衣毫不相乾的憂慮。
“作爲在職軍人,卻一直深度介入政務核心,甚至主導大區戰略,你是出於這點的擔心嗎?擔心我越界,擔心這身軍裝束縛不住的手伸得太長,最終引來非議甚至反噬?”
他猜想着,甚至直接當着可露麗的面講了出來。
這個問題本來就一直有,只是誰都沒有提過罷了。
作爲軍人,卻又是公署主導行政的人之一,這事兒多少是有些敏感的。
不管是在獨裁宰相奧托的時代,還是弗裏德裏希皇帝的時代,亦或者是現任皇帝陛下,眼下這個年頭,李維這樣的情況,也就是他這一個了。
可露麗聞言,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帶着無奈,也有一絲慶幸。
還是被李維給看出來了。
不過李維沒有跟她心照不宣,倒也讓可露麗能直接說了。
“還好你是個憲兵。’
她說道,之前的慶幸也來源於此。
這身軍裝之下的身份,本身就帶着歷史的模糊地帶。
既是軍人,也天然與秩序、法理、地方治理密不可分。
從帝都到佩瓦省擔任副指揮,李維的每一步始終踩着憲兵職責可以解釋的邊界,
亦或者說,在法律的模糊地帶裏不斷重新定義這個邊界,並讓它被周圍人所接受。
她繞過寬大的書桌,走到李維身側,又仔細看了看李維肩上那如今少校的軍銜。
“你現在的生態位,比在帝都的時候還要特殊!”
可露麗特指的是當初李維擔任輔佐官的時候。
在樞密院,協助希爾薇婭處理政務,也就是時間不長,算不上太敏感。
甚至在之前那段時日,舊工業區的事情敲定好了以後,這傢伙就在忙世界魔武交流大會的安保工作。
而在公署擔任幕僚長時期,軍隊上來講,現在的霍恩多夫將軍認可他提出的戰略價值,施特萊希上將忌憚他卻也配合他,連皇太子殿下都默許了這種獨特的權力結構………………
“你現在的眼神,未免也太複雜了!”
李維捕捉到了她此刻眼神。
只是短暫的注視,似乎可露麗的眼中已經說了很多,她心裏更是想了不少。
可露麗努努嘴,在斟酌。
她思考了一下該怎麼講。
很快,這位女士就有了可以用來說明此刻想法的例子。
她對上李維的眼眸,其眼中的憂慮終於清晰地浮現出來,不再是深藏眼底:
“你跟我那個在海軍服役的哥哥不一樣,李維...他刻意淡化着洛林這個姓氏的光環,恨不得所有人都只記得他的軍銜和戰艦而你......”
說到這裏,可露麗的聲音已經有些低沉了下去。
“你的影響力,你的決策,早已超越了一個幕僚長,甚至超越了一個憲兵軍官的範疇。
“你在塑造金平原的未來,你在撬動帝國的地緣格局。
“你的名字和意志,與執政官希爾薇婭殿下緊密相連,卻又自成一體,如此鮮明。
“洛林家的存在感可以被降低,但李維?圖南的分量,現在可能比許多世襲伯爵的頭銜都重。”
李維微微挑眉,臉上露出一絲真切。
看着此刻再次流露出擔憂的可露麗,他就知道,可露麗是真的擔心他莫名其妙被卸了各種頭銜,然後被流放,或者死翹翹了。
最不體面的,或許是跟那些下馬的一樣,一個絞刑什麼的。
“我感覺問題不大好吧,應該沒踩上什麼紅線吧?”
李維這般安慰着可露麗。
然而可露麗沒有笑,她抿了抿脣,最終坦誠道:“也許吧......不過我得提醒你,有人因爲簽下那份處決赫爾穆特的命令,更真切地感受到了權力刀刃的冰冷重量。”
她不想去評價李維剛纔的話,到底是有幾分可信。
但是很多事情不是裝看不見,就不存在了。
可露麗也不能真的完全當個瞎子。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那個盤旋在心頭,讓她感到不安的隱憂:
“李維,我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也不知道,當金平原真正穩固,當希爾薇婭逐漸充實,當她的意志不再僅僅是方案的執行者,而是有了屬於皇女執政官的更強烈主張時...你們之間,會不會出現矛盾?甚至...裂痕?”
辦公室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陽光依舊明媚,但可露麗的話語卻不適合這樣的好天氣。
她擔憂的不是李維現在的軍裝,而是這身軍裝所代表的身份,在未來那充滿不確定的權力格局中。
最重要的是,是這個人將來可能面臨的猜忌,甚至是與那位他一手幫助起來的皇女殿下之間的理念衝突。
“當希爾薇婭真的成爲統治者後,你們的矛盾,還能像今天一樣簡單一兩句話就解決嗎?”
可露麗認真看着李維。
他們三人的關係很好,在政治上面,也屬於是難得可貴的堅固小團體。
然而,別忘了,希爾薇婭到底是奧斯特帝國的第二皇女。
她的哥哥是將來的皇帝。
至於將來他們這個小團體會不會跟皇太子威廉發生矛盾,在可露麗看來是還是次要的。
可露麗最擔心的還是,當希爾薇婭真的成爲奧斯特帝國實質性的第二號人物的時候,李維跟希爾薇婭起了矛盾衝突該怎麼辦?
這確實是個問題!
李維明白了可麗的擔心。
“......我能做的事情還是太少,做不到的事情還是太多。”
沉默了一會兒後,李維慚愧地回答了可露麗。
後者無言以對。
於是,李維繼續講道:“或許,我更多的只能陳明利害,但有件事很清晰...人教不會,事能教會。”
“......我們還是聊衣服的事情吧。”
可露麗搖搖頭,她聽出了李維的潛臺詞。
當統治者脫離國民的時候,被推翻也是遲早的事情。
即便不是由國民推翻,也會被有心之人利用他們的情緒,形成巨大的洪流,勢不可擋地將其淹沒。
所以,比起這個話題,可露麗還是決定聊衣服。
“我必須在你的行程上添加一條,陪同我或者希爾薇婭去裁縫那裏好好待一待了。
“遵命,女士。”
八月二十日,雙王城英雄廣場。
絞刑架靜靜矗立在廣場中央
今天,它將迎來另一位分量更重的客人??
斯洛瓦塔省前總督,赫爾穆特男爵。
“老天爺......我沒聽錯吧?今天要絞死的......是那位赫爾穆特總督?”
一個穿着工裝的中年男人擠在人羣中,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他使勁踮起腳尖望向刑臺方向。
“錯不了!佈告上寫得明明白白!斯洛瓦塔省前總督赫爾穆特,叛國、瀆職、貪腐......數罪併罰,絞刑!”
旁邊一個捏着《金平原公報》的商人肯定地回答,他的聲音不大,卻引得周圍人連連驚呼。
“總督啊!那可是堂堂一省總督!跟羅斯托夫伯爵那會兒可不一樣!羅斯托夫就是個名譽貴族,這位可是實打實手握大權的高官!”
“這個赫爾穆特,在斯洛瓦塔省陽奉陰違,縱容礦業巨頭壓榨咱們礦工兄弟,礦難死了多少人?”
“就是!看看現在,欠薪補發了,公路要修了,連咱們鄉下的泥巴路都要硬化了!公署是真幹事!”
“絞死一個赫爾穆特,我看是不錯的!這說明公署不是弄假玩意糊弄我們!”
廣場上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轉向一種宣泄般的興奮和支持。
公署的手段在民衆心中種下了苗。
赫爾穆特,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總督,此刻成了腐朽與壓迫的象徵符號,他的死亡,在許多人看來,是新時代規則確立,以及公署權威無可撼動的鐵證。
在距離絞刑架百米開外,一個視野極佳的露臺上,希爾薇婭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她身後不遠處,站着同樣沉默的佩瓦省總督霍恩洛厄。
霍恩洛厄眼神很是複雜,他原以爲赫爾穆特頂多只是下牢,沒想到卻是直接被絞刑.....
羅斯托夫伯爵的死,是那個蠢貨自找的。
同樣的,赫爾穆特這也是自找的。
“可是這兩個人的性質完全不一樣啊......
羅斯托夫再怎麼樣,也就是個名譽貴族,沒有官方身份。
但赫爾穆特不一樣,他既是名譽貴族,又是地方總督。
看着赫爾穆特被押上絞刑臺,霍恩洛厄苦笑了起來。
搞這個是爲了什麼,一看就明白。
“在金平原,上不封頂......”
霍恩洛厄如是評價着。
赫爾穆特男爵既是殺給金平原大區的國民看的,也是給他們這些文官們樹立榜樣。
當然,他很明白,赫爾穆特的死是該死。
這人拎不清,並非是跟李維作對那麼簡單,而是認不清這是在背離希爾薇婭的意志。
背離也就罷了,關鍵是還被人抓到了把柄,這纔是最大的問題。
帝國最高層決策層的鬥法是怎麼樣的,霍恩洛厄對細節方面不是很清楚。
但有件事很清楚,那就是裁判讓自己人下場,這就直接屬於不演了。
廣場上,行刑官已經開始在宣讀着赫爾穆特的罪狀。
赫爾穆特似乎想掙扎着喊些什麼,但嘴被堵住,只能發出絕望的嗚咽。
他沒有羅斯托夫那麼體面,只能被強行套上繩索。
嘎吱一一
“嘶!”
聽着那頭的歡呼聲,霍恩洛厄頭皮發麻。
希爾薇婭平靜地看着這一切,感觸和衝擊確實有,但沒有那麼強烈。
倒不是她冷血,對死人這種事情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主要是她認爲赫爾穆特確實該死。
“我還以爲我會有什麼不忍呢......還好,我對這種人沒什麼憐憫。”
希爾薇婭鬆了口氣。
這是她第一次,以執政官的身份,如此直接地決定一個高級官員的生死。
比想象中的痛快,並非那麼沉重。
沉重,是這背後的權力,而不是赫爾穆特這個人。
此刻,看着廣場上羣情激昂的民衆,看着他們眼中對公署的信任與期盼,希爾薇婭就知道,這一切都是對的。
她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纔目睹的不是一場處決,而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務。
順帶着,希爾薇婭看了看舊驚魂未定的霍恩洛厄。
她並未在這個人身上多做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靜立在一旁的李維身上。
李維同樣平靜,彷彿廣場上的喧囂與他無關。
“走吧。”
希爾薇婭走到李維面前。
她也沒跟霍恩洛厄道別,剩下的時間,就留給這個人單獨品味廣場的歡呼好了。
“走吧,可露麗還在外面等着呢。”
兩人肩並肩同行,從露臺回到了房間裏。
可露麗正坐在沙發上,閉着眼睛,對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
希爾薇婭倒是能夠有心思觀看處刑。
但可露麗是真心看不了那個畫面,她不是可憐赫爾穆特,而是覺得讓她看絞死人的現場直播,實在是太刺激了,她的心臟會受不了的。
“結束了,該給李維量量尺寸了!”
希爾薇婭走到可露麗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等可露麗睜開眼睛,回到現實以後,希爾薇婭又再次看向了李維。
“你也是一點好日子都不選,就選今天!”
希爾薇婭眼中帶着責怪。
這傢伙也是心大,就選了死人的日子去裁縫那裏。
“這樣順帶去做,不浪費多少時間。”
“受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