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松的手還放在椅子面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微蜷着,看起來確實像是在等什麼東西放上去。
許喬薇的目光盯着那隻手,眉頭越皺越緊。
“你手不麻嗎?”許喬薇問,語氣帶着一種刻意的平淡,但她的眼睛出賣...
“我不是……”吳若冰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像被棉絮堵住,又幹又澀。她沒抬頭,手指把牀單絞出一道道深痕,指節泛白,指甲邊緣微微發青。膝蓋跪在木地板上,涼意順着布料滲進皮膚,可她渾身卻燙得厲害——耳朵、脖頸、胸口,連腳背都泛着一層薄紅。
陳松還蜷着,額頭抵在膝蓋上,呼吸緩慢地起伏,像一條擱淺後終於被潮水推回岸的魚,胸膛劇烈地鼓動,每一次吸氣都帶着點顫。他沒鬆手,兩隻手依舊死死捂在胯間,掌心全是汗,黏膩滾燙,布料被揉得皺成一團,幾乎要撕裂。
房間裏靜得嚇人。
窗外巷子口傳來一聲貓叫,短促又嘶啞,像是被誰掐住了脖子。
吳若冰忽然動了。
她沒站起來,而是側過身,伸手去夠牀頭櫃最上層抽屜的邊沿——指尖剛碰到木質抽屜拉手,動作就頓住了。她沒拉開,只是停在那裏,指尖微微發抖。
陳松聽見了那一點細微的刮擦聲。
他慢慢抬起頭,額頭上全是汗,髮絲溼漉漉地貼着皮膚,眼尾泛紅,瞳孔卻黑得驚人,像兩口深井,井底沉着未熄的火。
“你拿什麼?”他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吳若冰沒回頭,肩膀繃得筆直:“創可貼。”
“創可貼?”
“嗯。”她終於拉開抽屜,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幾盒醫用棉籤、碘伏、退燒貼,還有三包獨立包裝的創可貼——草莓味、薄荷味、海洋味。她抽出一包藍色的,捏在指尖,塑料包裝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你哪裏破了?”陳松問。
吳若冰終於轉過頭,臉頰紅得能滴出血來,可眼睛卻亮得嚇人,溼漉漉的,像剛淋過一場急雨的黑葡萄。她沒回答,只是把創可貼往前遞了遞,指尖還在抖。
陳松盯着那包創可貼看了三秒,忽然嗤地笑了一聲。
不是嘲諷,也不是放鬆,是種近乎自嘲的、帶着點喘不上氣的悶笑。
他鬆開一隻手,抹了把臉,掌心蹭過下巴,留下一道溼痕。然後他慢慢坐直,脊背靠上牀頭板,雙腿還併攏着,膝蓋高高頂起,像一道不肯放下的防備。
“你坐過來。”他說。
吳若冰沒動。
“我讓你坐過來。”他聲音低了一度,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地板縫裏。
她垂着眼,睫毛撲閃了一下,慢吞吞爬起來,赤着腳踩在地板上,一步,兩步,三步,停在他牀邊,離他三十釐米,不遠不近,像站在懸崖邊試風。
陳松抬手,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她沒坐。
他也不催。
兩人就這麼僵持着,空氣裏懸着未落下的東西,比剛纔更沉,更燙。
樓下忽然傳來許喬薇的聲音,清脆響亮,穿透樓板:“陳松!你房間門怎麼沒關嚴?漏風!”
吳若冰猛地一顫,像被那聲音燙到,下意識往門邊縮了半步。
陳松卻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足夠穩,足夠不容掙脫。
他一拽,她整個人重心前傾,踉蹌着跌坐在他身邊,膝蓋撞上牀墊,彈了一下。
“別動。”他說。
她果然不動了,連呼吸都屏住了。
陳鬆鬆開她手腕,卻沒收回手,而是順着她小臂內側往上滑,動作很慢,指腹擦過她皮膚,帶起一陣細小的戰慄。他摸到她肘彎,輕輕一壓,把她整條胳膊往下按。
吳若冰順從地垂下手,指尖懸在半空,微微蜷着。
陳松低頭看着她那隻手。
手指修長,指甲圓潤,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右手食指第二關節處有一顆極小的褐色痣,像一粒被遺忘的芝麻。
他忽然想起小學三年級——那天值日,他掃地時不小心把水桶踢翻,髒水潑了她滿腿。她蹲在走廊拐角擰裙子,他站在三米外,不敢上前,只看見她小腿上濺着幾點泥星,腳踝纖細,腳趾在涼鞋帶子底下微微蜷着,像五顆溫潤的貝殼。
那時他想,她怎麼連腳趾都長得這麼規矩?
現在那隻手就懸在他眼前,離他鼻尖不到二十釐米。
他聞到了她手腕內側的味道——不是洗髮水,是皮膚本身的味道,淡淡的,有點鹹,有點暖,混着一點點剛擦過的薄荷膏氣息。
“你下午在教室,爲什麼把手放上來?”他問,聲音低得像耳語。
吳若冰沒立刻答。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久到陳松以爲她不會說了。
然後她輕輕開口:“因爲我想知道,你會不會推開我。”
“我推了。”
“第一次。”她終於抬起眼,目光直直撞進他眼裏,“第二次,你攥着我的手腕,攥得我骨頭疼。第三次,你沒動。第四次,你抓得更緊了。”
陳鬆喉結滾了一下。
“你心跳很快。”她說,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我數了。一節課,七十二次。”
他沒否認。
“你出汗了。”她繼續說,視線滑到他頸側,“這裏,有汗。還有這裏。”她指尖忽然抬起來,沒碰他,只是虛虛指向他耳後,“你每次緊張,耳朵後面會出一層細汗。”
陳松閉了下眼。
“你怕我?”她問。
“不怕。”
“那你躲什麼?”
“我沒躲。”
“你開門就跑。”
“我沒跑。”他睜開眼,盯住她,“是你把我拽回來的。”
吳若冰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眼眶卻忽然紅了。
不是委屈,不是生氣,是一種更沉的東西,沉甸甸地墜在眼底,像兩枚沒融化的雪。
“陳松。”她叫他名字,聲音忽然啞了,“你知不知道,我等這天等了多久?”
他愣住。
她沒等他回答,繼續說:“初二分班考,你坐我前面。你橡皮掉了,我撿起來,遞給你,你接的時候,手指碰到我指尖,你立刻縮回去,手心全是汗。”
“初三籃球賽,你投進最後一球,全班尖叫。我站在人羣最後,踮着腳看你。你轉身找人擊掌,目光掃過我,停了半秒,又飛快移開,耳根紅得像要滴血。”
“高一開學,你搬新教室,我幫你拎書。你接過袋子,指腹擦過我手背,你手抖了,袋子差點掉地上。”
“高二……”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你借我抄筆記。我在你本子上畫小熊,你沒擦,一直留到學期末。後來我看見你偷偷把那頁紙裁下來,夾進了語文課本裏。”
陳松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來了。那頁紙,他確實夾了。不是語文課本,是物理課本。第37頁,講牛頓第三定律——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他當時在旁邊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所以,她推我,我必須還手。”**
可那頁紙,早就不在了。被誰撕走了?他自己?還是別人?他記不清了。
吳若冰看着他臉上神色變化,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指尖微涼,觸感卻像一道電流,直衝太陽穴。
“你從來不是不想還手。”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你只是在等一個,不會被別人看見的時機。”
陳松沒說話。
她指尖順着他的手背往上,慢慢滑到他手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疤,是小時候騎車摔的。
“你記得這個疤嗎?”
“記得。”他嗓音發緊,“你當時也在。”
“嗯。”她點點頭,指尖停在那裏,輕輕摩挲了一下,“你摔在地上,我蹲下去扶你,你第一句話不是喊疼,是問我:‘我褲子破了嗎?’”
陳松怔住。
他真不記得了。
可她記得。
她記得他所有狼狽的、笨拙的、不知所措的瞬間。
而他呢?他記得她每一次微笑,每一次低頭,每一次把碎髮別到耳後。他記得她校服第二顆紐扣總松着,記得她體育課跑步時馬尾甩出的弧度,記得她考試前咬筆帽的習慣——左三下,右三下,再中間一下。
他記得全部。
只是從沒說過。
“吳若冰。”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你到底想要什麼?”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不是挑釁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種卸下所有盔甲後的、近乎坦誠的笑。
“我要你。”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卻重得讓整個房間震顫,“不是現在這樣。不是躲在房間裏,不是趁別人不在。我要你在所有人面前,牽我的手。”
陳松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要我當衆宣佈?”他聲音啞得厲害。
“不。”她搖頭,眼神清亮,“我要你不再躲。”
她頓了頓,指尖從他手腕移開,輕輕按在他心口位置。
隔着薄薄的校服襯衫,她能感覺到他心跳的節奏——先是一滯,然後轟然炸開,像一面被重錘敲響的鼓。
“你的心跳已經告訴我答案了。”她說,“現在,輪到你告訴我。”
陳松沒說話。
他抬起手,不是推開她,而是覆上她按在自己心口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帶着少年特有的骨感和熱度,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指。
然後,他慢慢翻轉手腕,十指相扣。
指節交錯,掌心相貼,汗意交融。
吳若冰沒動,只是靜靜看着他們交疊的手,看着他虎口處一顆小小的痣,看着自己指尖被他完全包住,看着他無名指第二關節上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上週實驗課,他切玻璃片時留下的。
“明天。”陳松忽然說。
“嗯?”
“明天早上。”他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在校門口。”
吳若冰抬眼看他。
他沒看她,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等你。”她說。
“不是等。”他糾正,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鑿進地板,“是我過去。”
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彎成月牙,眼角沁出一點溼潤的光。
“好。”她說,“你過來。”
門外,許喬薇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樓梯拐角。
窗臺上,一隻灰貓悄無聲息躍上窗沿,尾巴高高翹起,歪着頭往裏張望。
屋裏,兩人依舊保持着十指緊扣的姿勢,誰也沒動。
陽光斜斜切過窗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邊,恰好橫在他們交疊的手腕下方,像一條溫柔而不可逾越的界線。
而界線之內,心跳如鼓,汗意蒸騰,少年與少女的手指在光裏纏繞,彷彿早已約定千年。
樓下,鹿小萌的聲音忽然響起,平靜,清晰,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陳松,你房間空調是不是壞了?怎麼這麼熱?”
吳若冰睫毛顫了一下。
陳松沒鬆手。
他只是把兩人交疊的手,悄悄往自己懷裏帶了帶,藏進校服外套的陰影裏。
像藏起一枚剛剛偷來的、滾燙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