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有德一把扯過紙張,通讀了一遍,又遞給另一邊的周文望。
周文望接過,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讀了幾遍。
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幻,時而皺眉,時而舒展。
最後,才長出了一口氣。
“怎樣?”
錢有德看完文章,已有幾分相信。
知子莫若父,錢豐平日裏最討厭的就是作文。
枯坐半天,憋不出十個字,是常有的事。
哪見過短短不到半個時辰,就寫好一篇文章的時候。
周文望沉吟道:“此文雖言辭直白,倒也合用。”
及格了!!!
錢有德不敢置信地看着兒子,嘴巴長得老大。
蒼天有眼!
我兒終於開竅了!
這一刻,錢有德有一種守得雲開見月明,想哭的衝動。
要不是已經到了晚上,真想去錢家祖墳前燒點紙錢,告慰祖宗。
明天就去!
周文望卻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看向李彥,面色不善。
“你就是今天傳的沸沸揚揚的,被聖人託夢考中的案首李彥?”
李彥搖了搖頭:“都是謠傳,做不得真。”
沒想到早上放榜隨口編的瞎話,晚上就全紹興都知道了。
周文望聞言,臉色這纔好看了一些。
料想是那些學子們胡說八道。
不過目光中,還是有些五味雜陳。
錢豐跟他學了這麼久,寫篇文章煞是費勁。
卻不知這個李彥有什麼本事,竟然能在短短半日內讓這個榆木腦袋開竅。
錢有德大喜過後,半晌終於冷靜下來:“李……先生看着年輕,卻是個有本事的,這五十兩花得值。”
末了,錢有德看了一眼周文望。
思索道,雖不知這李彥有什麼法子讓兒子開了竅。
但這位看着還是太年少,不像個先生。
他終歸心裏還是沒底。
咳嗽了一聲,說道:“就勞煩二位一同,爲小兒把關。”
周文望眼皮一抬,說道:“東家不必憂心,令郎進步如此神速,老朽甚是欣慰。”
說罷,掃了李彥一眼,神色有些複雜。
做塾師這一行,最重名聲。
自己教不好的學生,要是跑到別人那出了成績,豈不是砸了招牌?
他倒想看看,這李彥究竟有什麼名堂。
竟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錢豐脫胎換骨。
次日。
老夫子周文望起了個大早,來到了錢家。
錢豐用完早飯,見李彥還沒到,磨蹭半天,才進了堂內。
“今天將《論語集註》再背一遍。”
周文望佈置完任務,便拿起一本《近思錄》,自顧自地看着。
如今正是二月天,窗外的鳥雀正在安巢,嘰嘰喳喳的吵鬧個不停。
“學之爲言效也。”
“……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爲,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
錢豐雙手捧書,搖頭晃腦的讀着。
心思卻完全不在書上,不時看向門外,卻依舊不見李彥的身影。
老夫子周文望也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迴廊盡頭。
直到日頭老高,才見李彥踱着步子,慢悠悠進來。
“李兄……先生!”錢豐見到李彥,煞是興奮。
周文望卻眉頭緊皺,看了一眼日頭,暗自搖頭。
“久等了。”李彥從懷中取出一沓紙張,放在錢豐面前。
錢豐掃了一眼,只見紙上被墨線分成了三塊。
三塊區域分別頂格寫着:破題,承題,起講。
每一塊,都畫着一行行的空格。
錢豐湊近一看:“這是?”
“填空。”李彥隨口道。
周文望手裏的書依舊拿着,卻久未翻頁。
餘光不斷瞥向二人,顯然對李彥的教學內容非常好奇。
卻又自矜身份,不願意屈駕過去。
李彥指着第一格:“破題,就是把題目翻譯成一句人話……白話。”
說着,提起筆在第一格寫下了題目“學而時習之”。
這是一道標準的八股小題。
後世大部分聽說的那些冷僻的、兩句以上拼接的截搭題,一般到鄉試時纔會出現。
錢豐看着破題格子裏那句“____以____爲____”,有點似懂非懂。
“這句話是誰說的?”李彥問。
“聖人。”錢豐答道。
“做何事?”
“時習?”錢豐有些遲疑。
“沒錯!”李彥點點頭,“聖人此時心情如何?”
“樂乎。”
“很好!連起來呢?”
“聖人……以時習……爲樂乎?”
不對,得把“乎”去掉。
說完,又重複了一遍:“聖人以時習爲樂!”
“孺子可教!”李彥拍手笑道。
這就破題了?
錢豐有些不敢置信,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李彥鼓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仿寫個句子,有什麼難的。
一旁的周文望早就瞪大了眼睛。
這算什麼破題?
不揣摩聖賢本心?
不涵泳經文義理?
竟如庖丁解牛一般,將聖人之言拆解成“何人、何事、何心”的三段!
如此教法。
周老夫子感覺自己的半生所學都崩塌了。
手裏的《近思錄》也“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荒唐!簡直是荒唐透頂!”
周老夫子終於按捺不住,氣得手都在抖。
“八股文章,乃是代聖人立言!”
“你這般……這般將聖賢之言拆解,與瓦匠蓋房、廚子配菜何異?”
“這是在褻瀆聖賢!”
錢豐嚇得縮了縮脖子,求救地看向李彥。
李彥停下筆,轉過頭,看向周夫子。
“周先生覺得,讀書的目的是什麼?”
周文望昂首道:“自然是明理、修身、齊家、平天下!”
“那是聖人的目的。”李彥搖了搖頭,指了指錢豐,“他想要的是考中縣試。”
“你……”
周文望氣得鬍子亂顫:“急功近利!斯文掃地!”
“咳咳……”
錢有德已在門外偷聽了片刻,同樣震驚於李彥教法的簡單粗暴。
但是他有效果啊!
錢有德早年是讀過些書的,眼看着兒子在他的步步引導下,成功破題。
心裏的疑慮也漸漸打消。
如今見雙方爭吵起來,忙進來調和。
“周先生,”錢有德拱手道,“修身、齊家,自然是沒錯的。”
“不過李先生說的也在理,當務之急,還是讓豐哥兒先考中。”
“好好好。”
周文望氣抖冷。
“那老夫就拭目以待。”
撂下這句話,就氣呼呼的一拂衣袖,扭過了頭,不再理會。
他倒要看看,這般忤逆聖賢的法子,到時候能教出個什麼!
“接下來是承題……”李彥坦然自若,繼續往下講。
錢有德見事情平息,鬆了一口氣。
他纔不管什麼斯文不斯文,有效果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