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縣試,府試明顯嚴正許多。
三天三場,須在場內度過兩夜。
幸好如今是四月天氣,不冷不熱。
夜間氣溫尚可,並不難捱。
錢豐取出自帶的碳爐,生了半天火,才見那碳爐慢慢紅了起來。
不多時,半小鍋水便咕咚咕咚的冒起了泡。
錢豐取出一大塊麪餅,並非是烙熟的那種麪餅。
用先生的話來說,這叫“易食麪”。
是用煮好的麪條撈出,再下鍋油炸定型。
錢豐把麪餅丟進鍋,散落在手心的碎渣順手拍進嘴裏。
嚼了幾口,又香又脆。
隨後取出一方油紙包,裏面是風乾的蔥花、肉鬆。
還有一小塊豬油,以及調配好的鹽、胡椒等佐料。
那一小塊豬油漸漸化開,麪湯上浮起一層金色油花。
當時見先生拿出這東西,他還想着是否可以量產推廣賺一筆。
兩人討論半天,發現這東西成本比現煮的還高。
麪粉倒不貴,貴的是油。
一斤面下去,小半斤油就沒了。
普通人想喫麪,自己煮便是。
而且江南潮溼,面容易受潮,不易保存。
用先生的話來說,適用場景實在有限。
不多時,鍋子重新煮開,噴香的氣味直往鼻子裏鑽。
錢豐取下鍋子,他喜歡喫硬一點的。
挑起一大筷熱氣騰騰的面,吹了吹,迫不及待的送入口中。
吸溜進嘴後,遍口生香,只覺得異常滿足。
“咕咕咕……”
錢豐聽到隔壁號舍的動靜,愣了一下。
“也不知喫的啥,這麼香。”
“喫的這麼好,小心拉肚子!”
旁邊那考生狠狠咬了一口冷硬的燒餅,腹誹道。
要不是考場嚴禁交談,他早就衝出去看看了。
錢豐卻沒多想,繼續埋頭喫麪。
喫完,還把剩餘的小半鍋濃郁的湯都喝光。
這纔打了個長長的飽嗝。
府試第二日。
今日考的是論、判、詔誥表。
錢豐看到論題,鬆了口氣,果然是孝經論。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待看清題目,又愣住了。
這有什麼好寫的?
不就是別自殘嗎?
想了半天,找不到好的角度。
索性不想這麼多,直接按照先生教的拆解。
“孝者,百行之源也。其始乎?不敢毀傷而已。”
“夫身者,親之遺也;髮膚者,身之末也。”
“愛其末而不敢毀,況其大者乎?”
如果連頭髮皮膚都不捨得損傷,那更大的孝行就更應該去做了。
隨即感覺思路像是通了,開始慢慢寫起來。
接下來是五條判語。
都是模擬判案的公文,什麼“甲乙相毆”“丙丁爭產”之類。
這東西幾乎是每個考功名的人都必練的。
套用格式,先引律法,再述案情,最後下判。
難度不高。
最後是詔、誥、表三選一。
他選了“擬賀平倭表”。
這題他很熟!
有了桐廬碼頭殺倭的經歷,對於倭亂,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寫了半晌,湊出一篇像模像樣的表文。
讀着結尾那句“海波不揚,黎庶安枕”。
自己還有些得意。
第三天,最後一場。
這一場考的是試經史時務策一道,考察對經史和時事的理解。
一道兩問。
一問:“倭患方殷,何以固沿海之防?”
二問:“近年來糧價騰踊,民多艱食,其故安在?當以何策紓之?”
看到這道題,錢豐一愣。
第一問海防,絕大部分人對軍事也都是一知半解,寫出來的內容都差不多。
那決定性的,便是第二問了。
這道題看似平常,只是問如何平抑糧價。
但是……
往往越是平常的考題,裏面的陷阱便越深。
第一是分析問題的成因,知其然。
糧價上漲的因素很多,天災、人禍、政策、吏治、商業、人口等等等等。
不過,有些成因,是萬萬不能列出的。
比如說皇帝、朝廷制定的政策失誤,官府的無能等等。
用先生的話來說,這叫“政治紅線”。
吏治、豪強等因素,也需要謹慎,最好不碰。
剩下的只有天災、倭患等不可抗力因素。
然後圍繞着這個來寫。
錢豐提起筆,在紙上刷刷刷的列出三條。
“天災頻仍,耕穫不時,一也。”
“倭氛猖獗,漕運多阻,二也。”
“有無不能相濟,商賈不通其情,三也。”
錢豐寫完,看了一眼,沒什麼毛病。
他提筆要寫正文,忽然又停住。
腦海中,想起了那日李彥對自己文章的點評。
“這幾篇都是稀鬆平常,府試中,或可能中。”
“或可……”
錢豐喃喃自語,這便是要將自己的命運,交與考官手上。
若是本場無其他更出彩的文章,這篇便能被選上。
但這三點,如此顯而易見。
其他考生,會想不到嗎?
他重新擱下筆,陷入思索。
發揮自己的優勢,從自己商家背景出發。
“糧價……商業……囤積……”
幾個詞不斷在腦海中翻湧,卻始終像一團亂麻,捋不清。
劉錫不知什麼時候,停在錢豐的號舍前。
他對這個當日和兒子一起殺倭的少年,印象深刻。
劉璟還爲了他,對親爹下手,窺伺自己的文章偏好。
目光掃過稿紙上的三論,面無表情的踱步走了。
不知不覺,來到李彥號舍前。
眼神有些複雜。
這個年輕人是個有才學的,不僅能寫出沈園那樣的好句。
還能在關鍵時刻,頭腦清晰的組織幾個普通人殺倭。
確實是紹興近些年難得的人物。
兒子竟拜了他爲師……
可這也太年輕……
低頭向考卷看去,已經寫了大半。
看了幾句,立時便瞪大了雙眼。
“今日東南糧價騰踊,論者或咎天災,或諉倭患,或斥商賈。”
現在東南糧價高,有人認爲是天災,有人認爲是倭患,有人認爲是商賈。
“然學生觀市情數載,乃知市心惶惶,實爲漲跌之樞機。”
然而我看來,是因爲市場信心不足,所以糧價才一直漲。
“敢以‘固本在安市心’之說,爲我公祖陳之。”
所以我現在用“穩定市場信心”的觀點,爲府尊您分析。
……
另一邊,錢豐終於下定了決心。
不能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手上。
“糧價”這個議題,對別的考生來說,是難題。
但自己出身商賈之家,如果還只是寫一篇不出錯的文章,期待命運的抉擇。
那這段日子跟隨先生的苦功,便是全白費。
想到這,他重新握緊了筆。
“近歲有等豪猾,非儘自有其本。”
近些年有奸商囤積居奇,靠的並不是自己的資金。
“往往指田宅爲質,邀取倍稱之息,囤粟居奇,以待時漲。”
往往是靠抵押田地房屋等資產,借取高利貸,來等待糧食漲價。
“此非獨商賈之逐利,實乃貸金之推波助瀾,驅民於饑饉也。”
這不止是奸商賺取利潤,實際上還有背後借貸的金主,讓老百姓餓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