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試第一場，四書題兩道，試帖詩一首。
卯時正刻，三聲鑼響過。
一名書吏手舉着寫滿大字的木牌，從號舍間的通道緩緩走過。
錢豐忙探頭去看，那木牌上寫着第一道題。
“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心中頓時一喜，這題之前去淳安趕考時練過。
忙坐下，提筆將題目工工整整地抄在草稿紙上。
片刻後，書吏又舉着第二塊木牌走過。
“孟子曰：市廛而不徵，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
最後是一塊稍小的木牌，上面是試帖詩題。
“賦得‘農月無閒人’，得‘耕’字，五言六韻。”
抄完題目，錢豐飛快在第一題後寫下思路。
一論足食，倉廩實而知禮節。
這是基礎，無食則民散。
二論足兵，有備無患。
這是保障，無兵則民危。
三論民信，取信於民，則雖危不亂。
這是根本。
孔子說“去食”而存信，不是真的不要糧食。
而是說在最極端的情況下，只要百姓還信官府，就還有復興的希望。
若信沒了，有糧有兵也守不住。
思路理清，他開始往裏面填充內容。
寫到“足食”時，突然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
“做生意最怕什麼？”
“最怕東家今天一個主意，明天一個主意，夥計們不知道該信誰。”
順手寫道：“譬如商賈之肆，東主朝令夕改，則雖貨積如山，其肆必敗。”
“治國亦然，法無定準，則民不知所從，雖粟滿倉、兵滿營，何益哉？”
寫完這句，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好像……不太像正經的經義文章？
但轉念一想，先生說過自己的優勢是什麼，就用什麼。
商賈之家的見識，就是他的優勢。
只要不離經叛道，用商賈之事喻治國之理，誰能挑得出錯？
不到一個時辰，第一篇洋洋灑灑數百字的文章便已寫就。
通讀了一遍，錢豐十分滿意。
既有代聖人立言的嚴謹，也加入了些自己的理解。
主考房中。
劉錫剛巡完第一遍考場。
走進屋內，卻看到一個監考的吏員捧着一本薄薄的小冊子，看得入了迷。
連他走進來，竟然也渾然不知。
“咳！”劉錫皺眉咳嗽了一聲。
那吏員聽了，嚇得渾身哆嗦了一下，方纔驚覺。
慌亂中，忙起身行禮。
那小冊子卻“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劉錫低頭一看，只見標題十分聳人聽聞。
“《震驚，考生不可不知，考官在考前竟然做了這事》”
劉錫彎腰撿起，冷聲道：“科場重地，竟翫忽職守！”
那吏員慌忙解釋道：“這《考場祕聞》早上搜檢時收了幾十冊，小的也是好奇，才……”
劉錫冷哼了一聲：“下不爲例。”
“是。”那吏員擦了一把額上的汗。
劉錫回到內堂，在案後坐下。
翻到那篇《震驚，考生不可不知，考官在考前竟然做了這事》。
看完，同樣哭笑不得。
這山陰老儒簡直是……
簡直是……
想了半天，也沒個合適的詞形容。
又看了一眼其他文章，都是靠這震悚的標題吸睛。
冷哼了一聲，翻到八股點評那一篇。
剛看了兩句，“咦”了一聲。
細細的讀完，心道，這“山陰老儒”倒是有些火候。
再往後看，便是《儒破蒼穹》。
看了一會兒，心道，這故事真夠俗的。
隨後，又低頭往下看去。
直到讀完，有些悵然若失。
翻到最後一頁，是下一期的訂閱消息。
“本刊原價五十，提前預訂，可享八折優惠。”
“年訂、季訂、月訂，可享更多優惠及贈品，詳情聯繫書店。”
這行字下面，是可以預訂到《考場祕聞》的書店。
“汲古閣書坊、文會堂書鋪、崇文齋、趙氏印坊……”
都在府學前街一帶。
過了會兒，才恍覺錯過了第二回巡場的時間。
忙站起身，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錢豐已經寫到了第二題。
“市廛而不徵，法而不廛”。
這句話出自《孟子》論王政的一段。
意思是，市場上，貨物存於貨棧而不徵稅，或者依法收購而不讓貨物積壓。
這樣天下的商人就都願意來做生意了。
這道題……簡直就是爲他量身打造！
錢豐差點笑出聲。
這他可太熟了。
從小在綢緞莊、當鋪、南北貨行里長大。
聽父親和掌櫃們議論最多的，就是什麼“牙稅”“落地稅”“過路稅”……
什麼“這稅太重，杭州的貨都不願往紹興發”之類的話。
寫完框架，在考捲上落筆道：“廛而不徵者，非廢徵也，乃薄其徵以招徠也。”
“譬如市肆初立，東家減租以引客商，客至則貨通，貨通則利生，利生則稅自足矣。”
寫到這，想起父親去年抱怨的一件事。
紹興府爲了籌抗倭軍餉，增設了“碼頭捐”，結果商船不願靠岸，寧可繞道去蕭山。
後來府衙發現不對，又減了捐，船才慢慢回來。
順手把這個意思寫進去，當然沒提具體的事，只是泛泛地說。
“昔者越中設卡過密，商賈裹足，米粟不至，市價騰踊。”
“及撤其卡，減其徵，不旬月而糧艘麇集。”
“故曰：欲取之，必先予之。”
“孟子之言，豈欺我哉？”
……
寫完第二題，他長出一口氣，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肩膀。
抬頭看了眼日頭，纔剛過正午。
喫了些隨身帶的乾糧，喝了些水。
慢慢的思考那試帖詩。
“農月無閒人”，意思是農忙時節，田間沒有閒人。
題目不難，韻腳是“耕”字。
想了想，套用了李彥給的“田園詩模板”。
首聯點題，頷聯寫景，頸聯寫人，尾聯頌聖。
磨蹭了一個多時辰，居然也輕鬆湊了出來。
“農月原無暇，田家盡力耕。”
“隴頭殘雪盡，陌上曉煙晴。”
“布穀催春急，秧針刺水明。”
“荷鋤分畎畝，笑語共柴荊。”
“婦饁朝飧至，童驅晚犢行。”
“但期秋稼好，擊壤頌昇平。”
寫完最後一個字，錢豐擱下筆，又讀了一遍。
“嗯，韻押對了，題扣住了，沒犯忌諱。”
他滿意地點點頭。
雖然比不上那些詩賦高手，但對他來說，能寫出這樣一首四平八穩的試帖詩。
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先生這模板……果然萬試萬靈。”
檢查完，百無聊賴。
他靠在號舍的牆上，眯着眼看向頭頂那片小小的天空，嘴角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