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回到店裏,見林中百無聊賴的翻看着一本小冊子。
走近一看,竟然是《考場祕聞》,冷哼了一聲。
“自從李彥出了這《考場祕聞》,書店都冷清了許多,你還有心情看?”
林中聞言皺起了眉頭,不耐煩道:“我早和你說糧價要漲,是你這婦人短視!”
“要不然,何至於此?”
趙氏聞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當初就不該嫁你,一窮二白,如今每日爲了幾兩銀子發愁。”
林中對此早已習以爲常,懶得搭理,繼續看書。
沉默了半晌,趙氏幽幽地說:“聽人說,糧價最少要漲到二兩,要不咱們現在也收些糧?”
林中聞言,目光從手中小冊子上移開,面露思索。
想了會兒,說道:“算了,現在這幾十兩的本錢,賺了也沒幾個錢。”
“若是賠了……”
趙氏聞言打斷他:“都說糧價漲,怎會賠?”
“再說……”她打量了一下書店。
……
張元忭出了城,卻見城外粥點人比昨日多了不少。
依然和昨日一般的流程,拿出攜帶的喫食,準備開始詢問這些逃荒的百姓。
走過去,發現幾個衙差正抬着一個木板往遠處走。
木板上,草蓆隆起,露出一隻瘦得皮包骨的腳。
張元忭看明白了那是什麼,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一時之間,只感覺頭腦一陣天旋地轉,腳步也變得虛浮起來。
隨即,胃中翻江倒海。
扶着旁邊的榆樹,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車伕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他。
吐了半晌,卻聽車伕道:“公子,回去吧,何苦來哉……”
張元忭吐完,喝了些水,漱了漱口,這纔好受了一些。
靠在樹上,閉着眼,可那隻腳還在眼前晃。
他聽了車伕的話,面色依然蒼白,卻搖了搖頭。
等回到家,再見到母親,強裝興奮道:“母親,我今日拜了一位新先生。”
馮氏聽完,有些詫異:“不是說拜入龍溪先生門下嗎?”
聽張元忭說完事情經過,雖然心中驚異,但她從來卻不干擾兒子的學習。
點頭道:“既然你認定這李先生有學問,便好好學,銀子改日一併帶去。”
張元忭點頭。
過了三日,是個黃道吉日,便是去王畿府上拜師的日子。
張元忭換了一身乾淨直裰,贄禮很簡單。
六兩束脩、一對臘肉、兩封糕點。
馬車穿街過巷,在城西一處並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
宅門不大,青磚黛瓦,匾額上題了四個字“龍溪草堂”。
張元忭下車的時候,一個年老的僕役正在清掃院門口。
“敢問老丈,龍溪先生可在府上?”張元忭上前拱手。
老僕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是來拜師的張公子吧?先生吩咐過,直接進去便是。”
張元忭道了謝,提着贄禮進了門。
有僕役聽了門口動靜,忙迎上前,一路引着到了王畿書房。
推門進去,只見王畿正坐在窗前,手裏卻正拿着一隻水杯。
只見他將一張紙覆在杯上,隨後迅速地翻轉水杯。
令人驚奇的是,杯中並沒有滴水流出。
那頁薄薄的紙張,竟然託起了整整一杯水!
張元忭看了一眼,卻沒有任何驚訝,他昨日便已經在李彥那見過。
“當真是奇妙!”雖然已經試了多次,但王畿仍舊有些不可思議。
隨即看了他一眼,卻是愣住了:“你是講會那日和李彥坐在一起的書生?”
張元忭拱手:“正是學生。”
王畿冷哼一聲:“你和那李彥是何關係?”
張元忭想了一下,李彥讓他到了王龍溪這裏,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於是說道:“我已拜了李先生爲師。”
“啪!”
也不知是王畿手太抖,還是那紙張終於不堪重負,落了下去。
濺了滿地的水。
王畿的褲腳已被打溼,卻完全不在意。
揹着手,在書房裏來回踱了兩圈,道:“你多大?”
“及冠之年。”
“他多大?”
“也是及冠。”
王畿聞言,突然一笑:“好好好,當真是妙哉!”
張元忭以爲王畿生氣,說道:“龍溪先生若是不悅,那學生……”
“你要棄了他?”
張元忭搖搖頭:“學生今日便不勞煩龍溪先生了。”
王畿被氣笑了:“你的意思是,我比不上一個黃口小子?”
“學無先後,”張元忭道,“只是李先生那裏,有學生想要的學問。”
王畿聞言險些氣炸:“你的意思是,老夫這裏沒有你想要的學問?”
張元忭見他生氣,忙解釋道:“並非如此,學生之前的確對龍溪先生景仰已久。”
“可……”他把最近的思想轉變如實說了一遍。
王畿聞言,沉默了半晌。
隨即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漬和那張飄落的紙張,點頭道:“說得倒是。”
“若是老夫年輕時,說不得也會拜他爲師。”
“額……”張元忭實在不知道對方的腦回路是怎麼想的。
王畿說完,從架上取了一本書下來,遞給他:“這是老夫當年手抄的《傳習錄》,裏頭有陽明先生的親筆批註。”
“也有老夫自己的心得,你拿去看,看完了,再來找我說話。”
“是。”張元忭恭敬地雙手接過。
“還有一事。”王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既然你和那李彥親厚。”
“日後他那裏有什麼有意思的消息,可來報於我。”
“是。”張元忭愣了一下,開口應下。
“沒什麼事就回去吧,若是有什麼講會,我會讓人去通知你。”
“是。”張元忭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緩緩退了出去。
王畿看着他的身影,自嘲地一笑。
沒想到自己有一日,竟會和一個黃口小子爭徒。
張元忭出了門口,方覺有些不對。
貌似這拜師大禮,還沒來得及行。
他看了一眼手裏的《傳習錄》,有些發矇。
自己這師,算是拜了還是沒拜?
搖了搖頭,不去多想,依舊讓車伕先去了李彥處。
李彥聽了,眉頭一皺。
這王畿不會因爲自己得罪了他,專門給張元忭穿小鞋吧?
“龍溪先生還說……”張元忭把王畿的吩咐又說了一遍。
李彥聽了,哭笑不得。
拍了拍張元忭的肩膀:“以後你就是雙面間諜了。”
“很有前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