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鈞來到府學的時候,滿屋子的人正圍攏在一起。
中間一名書生,手裏拿着兩張紙,向中間吹氣。
兩張紙卻沒有分開,而是迅速併攏在了一起。
“當真是奇妙!”旁邊的書生都是感到驚訝。
這明顯不符合常理,兩張紙明明應該向兩側分開纔對。
如今卻偏偏聚攏在了一起!
林鈞冷哼了一聲,暗罵了一句“玩物喪志”,隨後在前排坐下。
翻開手中的《四書章句集註》,剛要往下看。
背後卻傳來一陣歡呼和鬨笑。
林鈞坐了半天,明倫堂卻依舊熱鬧,不見教授的身影。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書生:“教授呢?”
“身體抱恙,請假了。”
身後那人隨口說了一句,又轉身加入到了歡呼的人羣中。
“又請假!”林鈞嘟噥道,“這個月已經是第四回了。”
聽着身後嘈雜的聲音,林鈞乾脆把書收回書箱,向堂外走去。
走在府學前街上,林鈞明顯感覺最近街上冷清了許多。
糧價上漲,連買書的人也少了不少。
母親天天抱怨沒什麼生意,父親只是嘆息。
林鈞看了一眼對面的李彥宅子,門口依舊圍滿了心學弟子。
他那裏倒是熱鬧。
剛轉身進店,卻見一個穿着綢衫、手裏盤着兩個核桃的中年人,正圍着書鋪,四處打量。
不時地,還拿起書架上的書,翻動幾頁。
父親、母親卻在身後,一臉陪着笑。
“郝掌櫃,您看看,這書店的位置,離府學只有一炷香。”趙氏說道。
“府學的學生,附近的考生,可是不少……”
那郝掌櫃“嗯”了一聲,並不答話。
林鈞進來,趙氏忙道:“這是我兒子,現在是秀才,也在府學上課。”
那郝掌櫃聞言,臉色和緩了一些。
轉身對林中夫婦道:“鋪子位置還行,就是怎麼沒見賣當下熱銷的《考場祕聞》?”
林鈞聞言,冷哼了一聲:“那書俗不可耐,有什麼好賣的。”
郝掌櫃聞言搖頭:“小相公這就不懂了,越俗的書才越好賣,雅緻那是你們讀書人的事。”
林鈞還要說點什麼反駁,卻見林中瞪了他一眼。
轉身卻對那郝掌櫃道:“生意場上的事,犬子不懂。”
“您看看,這鋪子能典當多少?”
郝掌櫃聞言,沉吟片刻道:“若是死當,我最多給二百二十兩。”
“活當的話,一百六十兩,三月爲期,每月加利三分。”
“到期贖不回,鋪子歸我。”
林鈞瞪大了眼睛,這才知道,父母要把書店抵押出去。
“爹、娘……”他有些震驚的轉頭看向父母。
趙氏向那郝掌櫃賠了個笑,把他拉到後面廂房:“鈞兒,你後面還要去杭州參加鄉試,眼下家裏正是缺銀子的時候。”
“我和你爹看糧價在漲,便商量着也囤些糧,好給你多存些銀子。”
林鈞聞言,有些躊躇:“那……萬一糧價跌了怎麼辦?”
“不會的,”趙氏道,“街上好多人都在囤,總不能大家都賠。”
“人家都說,今年這行情,糧價怕是要漲到二兩五。”
林中掀開門簾進來:“那郝掌櫃走了,讓我們考慮。”
“我算了一下,三個月後要還一百七十多兩。
“如今糧價漲的快,這點利息倒是不算什麼。”
“早稻在六月底下來,只要在這之前,把糧食賣了,肯定賺。”
趙氏盤算了一下,如今家裏還有八十幾兩的存銀。
再加上當款一百六十兩,一共是二百四十兩。
留下幾兩,作爲這兩月的日常開銷,足夠了。
……
天氣越來越熱,張元忭回到府學前街的時候,已經是渾身的汗。
“我今日去了城外的兩處莊子,又跑了幾家米行。”
“好消息……”他自嘲的笑了笑,“冬麥終於下來了。”
幾人聞言,都抬起了頭。
“那壞消息呢?”錢豐道。
“冬麥因爲去年的霜災,也欠收。”
“糧價今日不跌反漲,已經到了一兩九錢。”
哪怕劉璟和錢豐都是衣食無憂,聽到這個價格,也都是嚥了口唾沫。
尋常年景,糧價在六錢銀子上下,至多不過八錢。
可近幾年,隨着倭亂越鬧越大,糧價連年飛漲。
去年秋收,糧價最低時,是八錢左右,然後就是一路上漲。
每隔一兩個月,都會漲一兩錢。
尤其是最近這一個月,已經從一兩五,漲到了現在的一兩九。
“外面都說,今年糧價怕是要到二兩五。”
“多少?”劉璟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這個糧價,那得有多少人流離失所。
張元忭嘆息了一聲:“城外粥棚這半個月,排隊的人越來越多。”
“我問那差役,他說最早每日只有幾人倒下。”
他的語氣漸漸沉重下來:“現在……每天都要抬走十幾人……”
“最近府衙又增設了兩處粥點,可根本於事無濟……”
“逃荒的人太多了。”
劉璟抿着嘴脣:“再這樣下去,豈不是要餓死幾百上千人?”
“府衙今日貼了告示,說下個月早稻便熟了,官倉也有糧。”
“可人們根本不信,仍是搶購……”
“唉!”
書房中,只剩下了嘆息。
錢豐一路回到家,心情沉重。
沿街的米行,許多都已經關了門。
自家的米鋪倒是還開着,排隊的人從巷口一直到了巷尾,根本看不到頭。
到了錢府前,發現門口多了一輛熟悉的馬車。
走到前廳窗戶旁,錢有禮的聲音正從裏面傳出來。
“有德,”錢有禮的聲音中帶着急切,“如今滿大街,只你們這幾家米鋪還賣低價米。”
“你是怎麼想的?”
“白花花的銀子!”
錢有德的聲音中卻帶着沉穩:“七哥,你餓過肚子嗎?”
錢有禮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了一聲,沒搭話。
錢有德目光看向門外:“我餓過……兩天沒喫飯……”
“那滋味……你要是有過,一輩子都不會忘。”
“你錢有德這些糧,便是全平價賣了,能救幾個人?”
錢有德聞言,自嘲的一笑:“我自知有幾斤幾兩,每日也是限量賣,能救幾個算幾個。”
“好好好!”錢有禮面如寒冰,“你是真不準備姓錢了?”
錢有德聞言,站了起來,直直的盯着他:“你們……把我當過自己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