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屋內幾人臉色都變了。
錢豐張大了嘴,劉璟瞪圓了眼,唐奉節筆尖顫抖了一下。
李彥忙關上窗,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你這言論太危險了。”
張元忭苦笑一聲,他也不願相信。
可這都是他這段日子走訪得出的結論,赤裸裸的現實擺在眼前。
李彥想了良久,嘆息了一聲。
他對歷史細節瞭解得不多,早些年看過《明朝那些事》,不過也忘得差不多了。
只記得這個時代有嘉靖、嚴嵩、海瑞、戚繼光等一些名人。
嘉靖之後,好像是短命的隆慶,然後是不上朝的萬曆,再之後木匠皇帝、崇禎。
想來,大明最後的時間,不會超過百年。
用他穿越前時興的話來講,到斬殺線了。
朝代興亡,是常事。
可當自身處於這個下坡的時代,又有一種深深的無力與悲哀。
良久,他纔看向張元忭:“你認爲,天理是什麼?”
話音落下,錢豐、劉璟都目不轉睛地看向他。
唐奉節也放下了手中的筆。
張元忭愣住了。
他想回答良知,但隨着和李彥思想的碰撞,明顯感覺不是。
李彥目光掃過幾人,問道:“一間屋子,倘若長久不住人,會怎樣?”
錢豐想了想:“會破敗,所以我爹每年都會花錢修繕倉庫。”
李彥點頭,又問:“一件衣服長久不穿呢?”
“會有蟲蛀!”唐奉節舉手回答。
他想起兩年前,過年時新扯了件直裰,一直不捨得穿,放在櫃子裏,卻被可惡的蟲子咬了。
李彥繼續道:“一窪水,若是沒有活水注入,久了就會變臭。”
“一碗飯,若是不加熱,會慢慢變涼。”
“一塊田,若是不耕種,便會雜草叢生。”
“同樣的道理,一個家族,若是沒有主事者,會散。”
“一家鋪子,若是沒有掌櫃約束,任憑夥計自拿自取,必然關門倒閉。”
“無論人、獸、蟲、鳥、花、草、樹、木……最終都會死亡。”
“萬物順其自然,皆是趨於朽壞與無序。”
“此乃天道之常理!”
“撲通、撲通、撲通。”
屋子裏所有人聽到這句話,彷彿都失去了呼吸,只剩下心跳加快的聲音。
“那一國一朝呢?”
李彥的聲音迴響在屋內,久久才散。
張元忭臉色慘白:“兩漢四百年,其實前漢、後漢不過兩百載,唐不到三百年,宋……”
“大明從洪武高皇帝到現在,已有一百九十年……”
“大明……確實要亡了……”劉璟震驚地說道。
錢豐下意識地點頭:“也許不是我們這一代,但我們下一代,下下代……”
說到這,已經不敢往下再想。
“萬物順其自然,皆是趨於朽壞與無序。”
張元忭不斷重複着這句話,心中已滿是絕望。
既然一切終究走向毀滅。
那讀聖賢書的意義何在?
唐奉節長嘆了一聲,遠的管不了這麼多,只求這一生平安度過,足矣。
李彥走到窗前,重新把窗子打開。
天色陰沉,空氣中彷彿凝結出水來,要下雨了。
回過身,他長出了一口氣,這就是熵增理論讓人絕望的地方。
會讓你覺得一切最終都會失去意義。
“我們……”張元忭艱難地開口,“該怎麼做?”
李彥看着他:“對着滿是灰塵的屋子靜坐,日日致良知,這屋子能自動變得乾淨整潔嗎?”
“絕無可能!唯有拿起掃帚,揮灑汗水去清掃,方能除塵!”
“屋子如此,這大明天下、這滿城饑民,亦是如此!
“只有不懈地投入。”
“維修屋子、驅趕蠹蟲、挖渠引水、勤於農事、用心經營……”
“屋子、衣服、水潭、農田、商鋪……”
“便能持久地維持得下去。”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什麼是‘時習’?”
“不是隻溫習一遍,是要一直做。”
“因爲你不‘時習’,學的東西就會忘,人就會退回去。”
“‘空談誤國,實幹興邦’,空談的人以爲,道理懂了就完了。”
“實幹的人卻知道,懂了只是開始,後面還有無數的事要做。”
“因爲你一停下來,事就往回走。”
“《易經》說: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不息’纔是關鍵。”
“荀子也說: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這就是實學的意義!”
……
夜色濃重,彷彿化不開的一團墨,空氣中,連一絲風都沒有。
王畿在書房中,滿頭的汗,只感覺無比壓抑煩悶。
突然,窗子被一陣白光照亮。
瞬息之後,便是一聲驚雷的轟鳴。
“起風了!”張氏走過來,用浸溼的毛巾,給他輕輕拭去額頭上的汗。
隨即,走到窗前,推開窗子。
涼風終於吹起,頓感舒適不少。
雨點漸漸落了下來,敲打在屋頂灰瓦上。
不一會兒,匯聚成一條溪流,垂落下來。
天空中,一道道閃電刺破夜幕。
不時的,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王畿背手看着雨幕,久久沒說話。
“你那新收的學生,方纔來,怎麼不留他喫飯?”張氏隨口問道。
“唉!”王畿嘆息了一聲,轉頭看向張氏,“夫人,你說託夢一事,真的有嗎?”
張氏聞言,不假思索道:“當年我懷廷兒,就夢見是個兒子。”
“跟你說,你不信,後來生下,果然是。”
“唉!”王畿嘆息了一聲。
“你不信?”張氏眉頭一皺。
“信信信!”王畿忙點頭。
張氏白了他一眼:“人家都說,舉頭三尺有神明。”
“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能信其無。”
“是。”王畿敷衍道。
“說起來,”張氏回想了一下,“今日出門去城南香爐峯上香,回來時路過八字橋,突然聽到一首童謠。”
“哦。”王畿無奈地應了一聲。
“那是在八字橋頭,我剛從橋上下來。”
“便聽到幾個衣衫破爛的孩子在唱……”
她努力回憶了一下:“早稻熟,海船出;貪心鬼,守空屋;二兩銀子買黃土!”
“一遍一遍地唱,唱得人心裏發毛。”
王畿愣住了,這是讖語!
忙問道:“何時出現的?”
張氏搖搖頭:“不知道,反正我是今日才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