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裏,張建國聽到第一句,抬起頭,透過玻璃看着裏面的鄭輝。
這嗓子,這穿透力。
沒有那些港臺歌手慣用的哭腔和轉音,就是直給,張建國默默把監聽音箱的音量推大了一格。
“我和我最後的倔強,握緊雙手絕對不放!”
高音區,沒有破音,沒有擠壓感。聲帶閉合完美,共鳴腔全開。
一曲錄完,控制室裏安靜了幾秒。
錄音師轉過頭看着張建國:“主任,這小子…有點東西啊。”
張建國點了點頭:“是不錯,這歌能火。”
接下來的幾天,錄音棚裏除了喫飯和睡覺,就是音樂聲。
《追夢赤子心》的撕裂感。
《我的天空》的說唱節奏。
《夜空中最亮的星》的空靈迴響。
那一萬多塊錢花得物超所值,這幫省歌舞團的樂手,把鄭輝腦子裏的編曲還原得淋漓盡致,甚至在某些細節上,加上了他們自己的理解和潤色,比原版更有人味兒。
最後一天下午,混音完成。鄭輝拿着剛剛刻錄出來的DAT母帶,坐在控制室的沙發上,聽完了整張專輯。
完美。
張建國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份文件:“錄完了?”
“錄完了。”鄭輝把母帶裝進盒子裏:“謝了,張主任。這幾天多虧你們照顧。”
“客氣啥,收錢辦事。”張建國坐到鄭輝對面:“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找唱片公司發?”
鄭輝說道:“沒那打算,那些公司規矩多,抽成狠,還得看人臉色,我打算自己發。”
張建國挑了挑眉毛:“自己發?你有渠道?”
鄭輝笑了笑:“渠道慢慢跑,總能跑通。不過現在有個急事。我這帶子要想進新華書店,要想正大光明地擺在櫃檯上賣,得有個身份。”
張建國是老出版人了,一聽就明白:“買版號啊?這事兒找我們就行。我們白天鵝本來就是出版社,下面有專門的發行部。”
張建國指了指樓上:“二樓,找發行部的劉主任。只要你歌詞沒問題,不反動不涉黃,交了管理費,剩下的他們幫你搞定。”
鄭輝點了點頭,拎着包上了二樓。
發行部比樓下的錄音棚要正規得多,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堆滿了各種文件和樣帶。
劉主任是個戴着厚眼鏡的中年婦女,正在蓋章。
“你要自費出版?”劉主任接過鄭輝遞過來的歌詞打印稿和身份證複印件。
“是,我想買個版號。”
“我們這叫合作出版。”劉主任糾正道,她拿起歌詞稿,快速瀏覽了一遍。
《倔強》、《追夢赤子心》、《驕傲的少年》……
她看得很細,一邊看一邊用紅筆在上面圈圈點點。
“這句與其苟延殘喘不如縱情燃燒…”
鄭輝心裏咯噔一下:“有問題嗎?”
劉主任抬起頭:“沒問題,寫得挺好,挺向上的。
現在上面正提倡素質教育,提倡正能量,你這些歌詞,符合精神文明建設的要求。”
鄭輝鬆了口氣。
“不過,規矩你要懂。”劉主任放下筆,從抽屜裏拿出一份《音像製品委託出版協議》。
“版權歸你,我們不買斷。以後這歌火了還是撲了,跟我們沒關係,盈虧自負。”
“我們要收管理費,包括給你申請ISBN號,就是書號,還有去省新聞出版局備案,拿《複製委託書》。沒有這個委託書,正規的光盤廠和磁帶廠是不敢給你壓帶子的。”
“多少錢?”
“看在你是在我們樓下錄的,給你個優惠價,一萬二。”
劉主任解釋道:“這包括了版號費、審聽費,還有給你的封面設計審覈費。
但是封面設計你要自己做,或者找人做,拿來我們審,必須要把我們要印的出版社名字和書號位置留出來。”
一萬二,加上錄音的一萬五,還有之前的差旅費。
這張專輯的製作成本,控制在了三萬塊以內。這要是在香港,三萬塊連個零頭都不夠。
鄭輝沒有猶豫,直接從包裏掏出一沓還沒拆封的百元大鈔,又數了二十張出來。
劉主任看着錢,臉上的表情柔和了許多。
她把協議推過來:“行,簽字,按手印,身份證給我看一下。”
鄭輝掏出那張綠色的澳門回鄉證。
劉主任看了一眼:“澳門同胞啊?那就更沒問題了,歡迎回祖國投資文化產業。”
簽完字,交了錢,劉主任開了一張收據給鄭輝。
“版號申請要走流程,還要報省局。快的話七天,慢的話半個月。
到時候我們會給你兩個東西:一個是ISBN的條碼,一個是蓋了紅章的《音像製品複製委託書》。
拿着委託書,你就可以去找廠子壓帶子了。我們白天鵝自己也有複製廠,就在番禺,到時候你可以直接去那兒,價格公道。”
鄭輝收好收據,站起身。
“謝謝劉主任。”
“小夥子,歌不錯,祝你大賣。”劉主任難得地露出笑容。
走出大樓,鄭輝攔了一輛車。
“去哪?”
“廣州美術學院。”
廣州美術學院附近,聚集着很多搞設計的小工作室和打印店。
鄭輝走進一家門口掛着先鋒設計牌子的工作室。
屋裏貼滿了各種前衛的海報,幾個留着長髮的年輕人正對着電腦修圖。
“做設計?”一個年輕人轉過椅子。
“做磁帶封面。”鄭輝拿出一張草圖,那是他昨晚自己畫的。
沒有風景,沒有藝術字。
只有黑白兩色。
中間一束強光打下來。
一個少年的背影,逆光站立,手裏握着麥克風,像是在對抗整個世界。
上面印着兩個大字,倔強。
專輯名就叫——《倔強》。
極簡,冷峻,這在這個滿大街都是紅紅綠綠、花裏胡哨的磁帶市場上,絕對是個異類。
“這構圖…”年輕人接過草圖,眼睛亮了一下:“哥們,有點意思啊。”
“能做嗎?”
“能做,太能做了,這種活兒幹着才爽。”年輕人把草圖拍在桌上:“一千塊,明天看稿。”
“八百,今晚我要看到成品。”鄭輝盯着他。
年輕人看了鄭輝一眼:“行,今晚就今晚。”
當天晚上,鄭輝拿到了設計稿的菲林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