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鵝出版社的王社長手裏捏着那張複印件,視線落在“壹佰貳拾萬港幣”那一行字上,。
“一百萬盒。”
劉主任站在辦公桌前,手裏還抱着那個檔案袋,她沒說話,等着社長消化這個數字。
現在國家的外匯儲備雖然上去了,破了千億大關,但那是國家的錢。
對於他們這種自收自支的事業單位,外匯依然是硬通貨。去日本買索尼的設備,去德國買錄音臺,哪樣不用外匯?
特別是港幣,錨定美元,拿在手裏就是硬通貨。
這一百二十萬港幣要是進來了,別的不說,年底去局裏開會,這創匯的指標往桌上一拍,腰桿子都比別人硬。
更別提那一百萬盒的印量,這幾年廣州樂壇不景氣,歌手們北上南下,原來門庭若市的錄音棚,現在經常空着。複製廠的機器也停了一半,工人們沒事就聚在院子裏打牌。
這一百萬盒的單子砸下來,機器得轉冒煙,工人得三班倒,整個出版社幾個月的產值指標,這一下就齊活了。
“這人還在樓下?”王社長問道。
“在,我讓他等着。”
“錄音是在咱們這錄的?”
“對,老張負責的,一號棚。”
王社長點點頭,手伸向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內線:“叫張建國上來。”
不到三分鐘,張建國推門進來,腦門上還掛着汗珠。
“社長,您找我?”
“建國,那個鄭輝的專輯,是你錄的?”王社長開門見山。
“是,全程都是我盯着。”
王社長盯着張建國:“質量怎麼樣?實話實說,別跟我打馬虎眼。這小子要印一百萬盒,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張建國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一百萬?他真敢印啊?”
驚訝完他馬上想起社長的問題,回答道:“技術上沒得說,那小子是個行家,譜子寫得比省歌舞團的專業編曲還細。樂手進棚,基本一遍過。
至於歌嘛…很特別。”
“怎麼個特別法?”
“正面,帶勁。不是現在滿大街那種情情愛愛,也不是那種無病呻吟。是流行搖滾,節奏感特別強。
我聽着都覺得提氣,現在的學生,應該就喫這一套。而且他那嗓子,條件好,又亮又穩。”
王社長聽完,點了點菸灰:“你判斷能火?”
張建國回答得很乾脆:“能火,只要宣發跟得上,這歌肯定能響。”
王社長心裏有了底:“行,那我親自去見見這位財神爺。”
二樓發行部,鄭輝坐在待客區的皮沙發上,手裏拿着《廣州日報》,視線卻沒在報紙上。
樓梯口傳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鄭輝放下報紙,站起身。
王社長走在最前面,滿臉堆笑,隔着老遠就伸出手:“哎呀,鄭先生!久等久等!我是白天鵝的王社長。”
鄭輝迎上去,兩隻手握在一起:“王社長好,叫我小鄭就行。”
“哎,那怎麼行。你是澳門同胞,又是我們的合作夥伴。這裏亂,人來人往的,不是談事的地方。走,咱們上樓談,去我辦公室,有好茶。”
鄭輝沒推辭,拎起公文包:“那就打擾了。”
一行人回到社長辦公室,進了辦公室,王社長把鄭輝讓到沙發上坐下,又親自給鄭輝倒了一杯熱茶。
王社長也沒繞彎子:“剛纔聽老張說,你這次錄的歌,質量很高。我這人是個直性子,能不能讓我先聽聽?”
鄭輝放下茶杯,從包裏掏出一盤磁帶,這是他錄完後留的兩盤參考帶的其中之一。
“當然,請社長指正。”
王社長接過磁帶,起身走到書櫃旁,書櫃上放着一臺雙卡錄音機。
“咔噠。”
磁帶倉蓋上,王社長按下播放鍵。
一陣急促而有力的鼓點從喇叭裏衝了出來。
《倔強》。
“當,我和世界不一樣,那就讓我不一樣…”
鄭輝坐在沙發上,看着王社長的背影,王社長的腳尖在地板上輕輕點着,跟着節奏。
一曲放完,王社長沒說話,也沒關機。
接着是《追夢赤子心》。
那種撕裂般的嘶吼聲在辦公室裏迴盪,王社長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煙盒,抽出一根菸,點上。
他沒坐下,就這麼夾着煙,靠在桌沿上聽。
直到《我相信》的前奏響起。
激昂的合成器音色,配合着鄭輝高亢的嗓音。
“想飛上天,和太陽肩並肩……”
王社長的眼睛亮了一下,這歌詞,這旋律。
明年就是1999年,澳門迴歸。
臺裏、局裏、省裏,都在籌備各種迴歸晚會、慶祝活動。上面千叮嚀萬囑咐,要找那種大氣的、向上的、能體現精氣神的歌。
找了半年,送上來的要麼是老調重彈的民歌,要麼是軟綿綿的通俗歌曲。
但這首《我相信》,還有隨後播放的《驕傲的少年》。
這不就是給迴歸晚會量身定做的嗎?
特別是鄭輝這個身份——澳門青年,回到祖國,唱着我相信、驕傲的少年。
這政治站位,太正了。
磁帶轉完AB面,錄音機發出“啪”的一聲跳鍵聲,屋子裏安靜下來。
王社長走過去,把磁帶取出來:“好歌。”
王社長坐回沙發,看着鄭輝:“大部分歌都很有活力,適合現在的年輕人。特別是後面這兩首,《我相信》和《驕傲的少年》。
這種歌,格局大,立意正。明年澳門迴歸,省裏肯定要搞大型晚會。我看這兩首歌,拿上去獻唱,一點都不丟份。”
鄭輝笑了笑:“社長過獎了,我寫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就是想表達點心裏的想法。”
王社長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話鋒一轉:“歌是好歌,錢也到位。但這銷售,鄭先生有什麼打算?
一百萬盒,這可不是小數目。要是堆在倉庫裏發黴,那可就可惜了這些好歌。”
鄭輝也沒瞞着,他大概的把自己計劃說了下,他這本來就是陽謀,說了也不怕什麼。
“我打算先從學校入手,我會找人去各個中學的廣播站,讓他們放我的歌。學生們聽了歌,有了興趣,自然會去買。”
“然後是渠道,我會直接去廣州音像城的檔口,找那些大批發商。三塊錢,我給他們三塊錢的批發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