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社長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三塊?”
“對,三塊。成本我控制在一塊左右,我賺兩塊。他們拿貨三塊,轉手批給下面的分銷商,或者直接賣給零售店,這中間的利潤空間大。
只要利潤夠大,也證明唱片在學生羣體受歡迎,那些檔口老闆會比我還積極。他們會幫我鋪貨,幫我推銷。”
等鄭輝說完,王社長沉吟了片刻後說道:“想法不錯,也有可行性,但這中間有個漏洞。”
鄭輝一愣:“漏洞?”
“你給檔口三塊,檔口給下面四塊,到了學校門口的小店,進貨價可能也就五塊。
但是,到了音像店老闆手裏,他看你這是正版,包裝又好,歌又好聽。他會賣多少?
他可能賣十塊,甚至十二塊。
爲什麼?因爲別的正版都賣這個價。他賣十塊,一盒能賺五塊,他爲什麼要賣六塊、八塊去賺那兩三塊的辛苦錢?
如果終端價格降不下來,你給批發商再便宜,最後得實惠的也是中間商,學生還是買不起,還是會被趕到盜版那邊去。
最後結果就是,他把你這盤正版擺在架子上充門面,私底下還是拼命推銷盜版。賣正版和賣盜版,在那些音像店老闆眼裏,從來都不是非此即彼的事情,他們全都要。”
鄭輝眉頭皺了起來,他確實忽略了終端定價權的問題。他只能控製出廠價,控制不了零售價。
“那社長的意思是?”
王社長說道:“加個箍,在磁帶封面上,還有海報上,醒目地印上一行字:建議零售價8元。”
“八塊錢,這是個坎。對於學生來說,少喫兩頓早飯,或者攢一週零花錢,八塊錢能拿出來。比起十塊、十二塊,這個價格他們咬咬牙能接受。
對於老闆來說,進貨五塊,賣八塊,一盤賺三塊。這利潤比賣盜版高。
而且有了這個建議零售價,學生們心裏有底。老闆要是敢賣十塊,學生會指着上面的字跟他吵。
這樣一來,量走起來了,老闆賺到了錢,學生買到了正版,你這一百萬盒才能鋪得下去。”
鄭輝聽完,醍醐灌頂,薑還是老的辣。
“受教了,這八塊錢的建議零售價,確實是點睛之筆。社長這一課,值千金。”
王社長擺擺手,臉上露出笑容:“什麼千金不千金的,咱們這是互相成就。”
他站起身,走到書櫃前,拿出一張廣州地圖,攤在茶幾上。
“我也不能光動嘴皮子,這一百萬盒的單子,我幫你推一把。”
王社長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圈。
“新華書店渠道,我可以幫你鋪進去。那是正規軍,雖然現在去書店買磁帶的人不如去音像店的多,但那是門面,是檔次。
擺在新華書店裏,家長看着也放心,願意掏錢給孩子買。”
“還有各大音像店的連鎖渠道,我也能幫你打招呼。廣州音像城那邊,幾個大檔口的老闆,都是我們出版社的老熟人。
回頭我組個局,把你引薦給他們。有我這張老臉在,他們不敢壓你的價,也不敢不給現錢。”
“至於學校…我們出版社本來就和教育口有合作,每年都要進學校搞活動。
我可以讓發行部的人,帶着你的樣帶和海報,直接去找那些學校的團委、廣播站。
蓋着白天鵝出版社公章的推薦信,比你自己去送煙送禮管用得多。學校老師一看是出版社推薦的優秀勵志歌曲,肯定樂意放。”
“還有電臺、報紙。嶺南之聲、羊城交通臺,還有《羊城晚報》、《南方都市報》。這些媒體的朋友,我都能幫你聯繫。讓他們給你做個專訪,放放歌,造造勢。”
鄭輝聽得目瞪口呆,他原本以爲買個版號就是錢貨兩清的買賣,沒想到這個社長竟然能拋出這麼多資源。
新華書店、音像城總代、校園廣播、電臺報紙。
這要是讓他自己去跑,沒個一年半載根本跑不下來,而且還得求爺爺告奶奶。
鄭輝有些遲疑:“社長,您這…這麼大的力度,我需要做什麼?”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鄭輝不信這個社長是純粹發善心。
王社長笑得像只老狐狸:“小鄭啊,不用緊張。這些事對你來說是天大的難事,對我來說,就是打幾個電話、籤幾個字的事。
這些資源,放在那也是閒着。這幾年,廣州樂壇是個什麼樣,你也看到了。”
王社長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早幾年,咱們這就是中國流行音樂的中心。毛寧、楊鈺瑩、甘萍…哪個不是從這走出去的?
那時候,我們出版社門口,天天堵着一堆要出磁帶的歌手。
現在呢?人都跑光了。往BJ跑,往香港跑。
偌大一個出版社,守着這麼好的錄音棚,這麼好的發行渠道,天天除了出點英語教材、兒歌磁帶,就是幫人代工。
我這個社長,當得也憋屈啊。”
王社長點了點茶幾上的磁帶:“你這個一百萬的訂單,還有那一百萬港幣的外匯,對我來說,就是政績,夠我跟上面交差了。
但我還想貪點心,要是你這張專輯火了,是從我們白天鵝發出去的。那我們在圈子裏的名聲就又響了。上面領導看着也高興,覺得我們還在幹正事,還能出精品。
我不圖你那點錢,我圖的是這個勢。”
王社長心裏還有本賬沒說,這一百萬盒的單子做成了,一百萬港幣的外匯進來了,這就是實打實的政績。
年底去局裏開會,他腰桿子都能挺直幾分。
成了,他是伯樂,是推手,政績名聲雙豐收。
不成,他也沒損失,反正生產費是鄭輝自己出的。
不過,生意歸生意,該談的條件還是得談。
王社長彈了彈菸灰:“當然,有些具體的合作細節,咱們得先說好。”
鄭輝正襟危坐:“您說。”
“發行這一塊,通過我們出版社渠道賣出去的磁帶,比如新華書店、我們聯繫的連鎖店。每賣出一盒,我們要收五毛錢的發行費。”
“當然,結算價格,我們按四塊錢跟你結。”
鄭輝心裏盤算了一下。
他給批發商是三塊,給出版社是四塊。扣掉五毛髮行費,他還剩三塊五,這比給批發商還多賺五毛。
“這沒問題。”鄭輝點頭。
王社長接着說:“但是,公對公的業務,回款週期長。新華書店那邊,一般是半年一結。而且,他們是代銷制,賣不出去的貨,要退給你。這一點,你要有心理準備。”
“半年?”鄭輝皺了皺眉,退貨他能接受,半年太長了。
“能不能一季度一結?”鄭輝試探着問。
王社長擺擺手:“這個咱們先不把話說死,如果賣得好,那是賣方市場。書店那邊斷了貨,求着我們要貨,那別說一季度,兩個月一結、甚至現款現貨都沒問題。
但要是賣得不好,那這週期,誰也說不準。”
這也是實話,鄭輝想了想,點頭同意:“行,我理解,我接受。”
王社長說道:“那咱們就這麼定了。一百萬盒裏,拿出二十萬盒,走我們出版社的渠道,去鋪新華書店和正規連鎖店。剩下的八十萬盒,你自己去音像城搞批發,我們幫你牽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