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河流經數萬裏,浩浩蕩蕩,寬逾千丈。
在東洲,許多人都將其視爲母親河。
這條大河一路南下,滋潤着兩岸大地,養育了無數生靈,唯獨在其源頭,荒蕪一片,寸草不生。
沒人能究其緣由,就像在紅河對岸一直屹立着的那座雪山一樣。
萬年如一日,冰雪不消。
但這裏依然有一座城鎮——或者說集市,紅河集市。
已是開春,集市裏人聲鼎沸,熱鬧非凡,陸續有商隊抵達,又陸續有商隊馱着山貨離去。
這些山貨全都來自那座雪山,也是吸引人們前來的唯一理由,雪山中盛產各種珍稀罕見的名貴藥材,商人們不遠萬里來到這裏,再將其運走,賣出高價。
甚至有些門路極廣的大商,還能遠銷至中神州。
今天,紅河集市迎來一張生面孔。
這是一個年輕人,灰塵僕僕,舊衣爛衫,身後揹着一個大竹筐,乍一看,倒有些像那些長年居住在此的趕山人。
趕山人春出冬藏,靠採藥爲生,現在正是他們收穫的好季節。
顧青當然不是趕山人,但他接下來要做的事,卻和他們不謀而合。
只不過他要採的藥,不是所謂的百年靈芝,十年蟲草,而是那株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天心蓮”。
在此之前,他要先在集市裏買一些喫食,並打算在這裏住上一晚,待明日精氣神養足,再進山。
找到集市裏的唯一一家客棧,顧青要了間客房,直上二樓。
推開門,房間不算大,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至少也是比在山中過夜舒服的多。
卸下竹筐,掀開薄被。
顧青伸手,想如往常一樣將秋娘抱出來。
只是在手觸及到女孩身子的瞬間,他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她在抖。
極細微的顫抖,似是在害怕着什麼。
顧青微微一怔,他把懷裏的女孩抱到牀上,又扯過被褥,仔細掖好。
畢竟還是初春,空氣中瀰漫着涼意。
“你怎麼了?”他輕聲問。
如瀑的長髮散落在枕間,女孩垂眸,避開了他的目光,聲音顯得有些乾啞:“如果找不到那‘天心蓮’怎麼辦?”
顧安心下瞭然,知道她這是“近鄉情怯”。
他露出一抹笑容,說道:“放心吧,我們一定會找到的,也一定會治好你。”
“我沒有福緣。”
“沒事,我有。”
“你也沒有!”女孩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些,她緊緊盯着顧青,忽而眸子一黯,撇過頭低聲道:“如果你有,你就不會遇見我。”
客房因爲這句話,倏地安靜。
顧青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也聽出了她話裏的深深厭棄。
厭棄這般無用的自己。
除了成爲他人的拖累,她一無是處。
顧青沉默片刻,才道:“正是因爲這樣,你才更應該活下去,好好的活着,只有活着纔有希望。”
“只有活着才能報仇,只有活着才能改變命運。”
他說到這,忽然笑了起來:“雖然我不知道你的過去,你也從來不願意多說,但我想你一定揹負着很多本不應該由你去揹負的東西。”
“不過沒有關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從西岐來到這裏,走了那麼遠的路,看過那麼多風景,答應我……無論如何,不要輕言放棄好嗎?”
他伸手揉了揉女孩的頭髮,聲音溫和卻透着一絲堅定。
房間再度安靜下來,一時只剩他們彼此間的呼吸。
良久,女孩看着他,終是點了點頭。
顧青見狀,心裏鬆了一口氣,暗道要是你真不想活了,那我這麼長時間的努力豈不是全白費了?
他隨即在牀邊蹲了下來,掀起褥子,伸手握住女孩的小腿。
再把褲腿往上卷,直到露出那道詭異的黑色紋路。
這道紋路最開始只在腳踝處,如今卻一直悄然向上蔓延,蔓過小腿,蔓過膝蓋,直至小腹……
漆黑暗沉的顏色,帶給人一種灰暗且破敗的意味。
任何見到這道紋路的人,想必都能感受到那其中蘊藏着的死氣。
顧青皺皺眉,手掌順着紋路延伸的方向一路向前,直到女孩忽然不安的扭動起身子。
“別亂動,讓我看看。”
他低着頭,仔細觀察着那道黑色紋路,並沒注意到這時候女孩的臉蛋已經通紅一片,只是緊咬着脣,才未讓自己發出聲音。
顧青自然沒那麼多奇怪的想法,只是眉頭越皺越深。
兩個月來,這道詭異紋路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現在已然逼近心臟的位置。
等它真的觸及心臟,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後果……
忽然,一陣敲門聲響起。
顧青回神,起身開門,發現是來送熱水的小廝。
不過這小廝送完熱水後,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將一個紙條悄悄塞進顧青手中。
然後留下一句“樓下一位客人讓我轉交給你的”,方纔轉身離去。
顧青微愣,他打開紙條一看,不由神情凝滯。
那紙條上的字十分簡單,只有短短七個字。
【有人要殺你,速離!】
什麼意思?
顧青只用了極短的時間進行思考,然後便選擇了相信。
因爲不管寫這張紙條的人是不是真心想幫自己,他這時候都應該立馬做出抉擇。
回身把秋娘裝進竹筐,顧青來不及解釋,匆匆離開客棧。
正好他也不想再耽擱,怕遲則生變,乾脆今夜就進山。
......
約莫十幾分鍾後,紅河集市再次迎來兩張灰塵僕僕的生面孔。
兩個道士,一高一胖。
人們瞧見那象徵着無上威儀的烏黑道袍,不禁紛紛側目,暗自咋舌。
究竟是什麼風,竟然把天師觀的神仙給吹到紅河來了?
“師兄,真叫你給說中了,我看姓顧的這次還能往哪兒逃!”
感受着周圍人畏懼的眼光,再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要立下大功,王二虎那張肥臉就堆滿了喜色。
另一青年道人雖還能保持着高人風範,但那剋制不住上翹的嘴角,也已經充分暴露他的內心。
“待我捉到那個小雜碎,必要先親自品嚐一番,也不勞我這兩個月的日夜辛勞!”
他暗忖道。
其實要是把線索回稟京都,他們這會兒應該早就坐在宮裏,等候着師尊賜賞了。
但那樣多少有些可惜,不是嗎?
青年道人眸中寒光閃動,比起迴天師觀領賞,他現在顯然另有打算。
少頃。
兩人亮出身份,顯露修爲,一番打聽之下,很快獲取到了有用的消息。
但這個消息卻不由讓他們的神情瞬間變得陰沉無比。
是誰,在暗中壞我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