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在暗中壞我好事?
又是誰,能未卜先知?
張馳眉頭緊鎖,一瞬間腦子裏閃過無數念頭,甚至懷疑是不是有內鬼——不過轉念一想,就算有內鬼也絕不可能放跑對方,而是先他一步將其擒下,然後回京都請功纔對。
忽然,一個名字漸漸浮上心頭。
能趕在他們之前,並且知道那小雜碎的去向……
“徐世雄!”
張馳目光冰冷,一字一頓。
他們這兩個月一路追跡索蹤,餐風露宿,好不容易纔在五天前探聽到那姓顧的下落,這期間又不知繞了多少遠路,喫盡了苦頭,結果到頭來難道只是大夢一場空?!
“追!”
沒有絲毫猶豫,青年道人一聲厲喝,身形朝着集市外疾掠而去。
他一旁的王二虎雖說看着體型臃腫,十分笨重,此刻竟也是展現出極爲不俗的速度,緊緊跟在其後。
那姓顧的揹着竹筐,一介凡夫,必然走不太遠,他們動用靈力加持,全速追趕,定能追上!
…...
紅河集市就坐落於紅河河畔,原是沒有的,只是隨着時間推移,越來越多人發現了紅河對岸那座雪山的不凡,於是有人開始進山尋寶採藥,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商人們嗅到商機,蜂擁而至,趕山的人嚐到甜頭,也越聚越多。
如此循環,久而久之,集市便誕生了。
顧青從集市的西面走出,失去延綿的建築遮擋,首先迎面的便是一股極其強勁的冷風。
出了集市,放眼望去,四週一片荒蕪,連株野樹都極少見。
唯獨在前方不遠處,橫亙着一條鐵索懸橋,橫跨紅河兩岸,巍峨險峻,叫人望而生畏。
奔騰咆哮的河水在此處撞上一道山樑,急轉直下,河道從千丈收窄至百丈有餘,也因此給了鐵索橋架設的契機。
顧青踏上此橋。
他的黑髮在風中飛舞,衣袂鼓盪,一邊行走,一邊把先前在客棧發生的事說與秋娘聽。
女孩聽後,表現的十分沉默,她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幾次動動脣,卻又嚥了回去。
傍晚時分,落日如血,橋上幾乎看不見行人,偶爾有一兩個趕山人經過,也大多是面露倦色,步履匆匆,趕着回集市歇息。
百餘丈距離,幾分鐘即可走到對岸。
不知何時,有淡淡薄霧湧了出來,將最後這一小段橋身籠罩,這霧氣綿延不絕,瀰漫開來,似一眼望不到頭。
且霧氣並非世俗所見的白色,而是呈現出淡淡的嫣紅,看上去猶如血霧一般,令人心頭悸動。
趕山人將其稱之爲“紅霧”。
這,便是傳說中神山是仙人禁區的由來。
據說不論多麼強大的修行者,一旦接觸到紅霧,都無法再動用體內靈力,一身修爲淪爲空殼,變得和凡人無異。
唯有離開神山,方能恢復正常。
顧青本就是凡人,自是不懼,他正要邁步下橋,走入這座傳說中的龐然大山,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高喊。
“前方小兄弟,暫且留步!”
那聲音端是急切。
顧青剛想回頭,就聽見同樣急切的聲音響在耳畔。
是秋孃的聲音。
“快走!”
秋娘和身後的陌生人,要相信誰,自不必多說。
剎那,顧青雙手提緊用來固定竹筐的麻繩,頭也不回,徑直朝着山裏撒丫子狂奔。
他腳力真的很不錯,不消片刻,便只給身後留下一個模糊的背影。
半分鐘後。
站在那滾滾紅霧前,青年道人雙目微眯,神情冷厲,變幻不定。
不過他深知沒有時間容自己多想,略一猶豫,也跟着衝了進去。
張馳自然知道這紅霧的鬼怪,但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就在眼前,他又豈能甘心放棄?
何況即使無法動用靈力,他亦有一身體魄和劍法,區區一個西岐城的醫師,能對他造成什麼威脅?
再說了,二對一,優勢在我!
……
……
神山很大,這一點毋庸置疑。
而那些奇詭的紅霧籠罩了整座山峯,除卻這些霧氣,入目能見的,只剩白茫茫一片的皚皚積雪。
殘陽懸掛天際,餘暉穿過紅霧灑下,如萬丈霞光。
顧青沒有一直跑下去。
一直跑下去不是個辦法——但最主要是他快跑不動了。
他今日傍晚才抵達紅河,本已十分疲累,好不容易有機會能在集市裏休息一晚,卻又因爲一張紙條被迫提前動身。
雖然從結果來看,他無疑是賭對了。
但他終究不是鐵做的,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人就需要休息。
與其把最後這點力氣浪費在逃跑上,倒不如試着和對方拼一把。
找到一處隱蔽些的山坳,顧青把竹簍卸下來,順勢拿出竹簍裏的那柄短劍。
這柄劍跟着他們走了三千裏,至今尚未出鞘過,現在看來,怕是終於要派上用場。
秋娘看着他的舉動,低聲道:“那兩個人……是天師府的人,是來抓我的。”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除了把她買回來的第一天,顧青很少聽見過她如此乾澀的聲音。
女孩的身子也在發抖,瘦削的肩膀不停顫動着,低垂着頭,死死咬住下脣。
先前在客棧時,她也曾這樣顫抖過。
但那時是因爲“近鄉情怯”,如今卻是害怕,是那種肉眼可見的驚惶,臉色蒼白,幾近透明。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回到了三個月之前,回到那場磅礴的大雨,回到那個血染長街的雨夜。
身披烏黑長袍的道士們在禁衛軍的簇擁下踏進侯府大門,或獰笑或平靜或冷漠或貪婪……世間一切惡念,在那一晚全落在了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身上。
雨越下越大,血越流越多。
下人們在尖叫,求饒,四處瘋逃。
父親在雨中怒吼着,如山般的身軀持刀擋在最前,他的身後便是兩位哥哥,同樣持刀,同樣的憤怒。
再往後,是母親,和躲在母親懷裏的她。
她嚇壞了,大腦一片空白,只知道到處是血……到處都是,滿地都是,無論雨怎麼落下,立馬又有新的鮮血湧出。
那血濺在她的臉上,溫熱粘稠,像是街上叫賣的那些快要化掉的糖畫。
她就這麼看着一個又一個人倒下,再也沒有起來。
而現在,這一幕似乎又將重演。
“不,不要……”
她顫抖着,聲音嘶啞,彷彿哀求。
“別擔心,在這裏等我。”
面前的年輕男人擠出笑容,他的眉宇間透着難掩的疲倦,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然後抱劍,決然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