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一次上弦齊聚,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
在鬼殺隊那些劍士的眼裏,他們這些上弦,是極其可怕又團結的惡鬼集團。
大概會覺得,上弦之間肯定經常聯絡。
動不動就搞點集體行動什麼的。
...
鳥取縣,山陰山脈深處的密林邊緣,腐葉與焦土混雜的氣息尚未散盡。三具鬼的殘骸橫陳於斷木之間,其中一具尚在微微抽搐,脖頸處被某種高速切割留下的創面泛着詭異的青紫色,邊緣竟有細微的霜晶凝結——那是雷之呼吸·叄之型“幻影”殘留的寒氣,在高溫斬擊後逆向凝結的異象。
蝴蝶忍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那截尚未完全僵硬的脖頸斷口。她的動作輕柔得像在整理病人的衣領,可瞳孔深處卻掠過一絲銳利如針的審視。
“……不是他。”
她低語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揉碎。
身後,兩名隸屬蝶屋的年輕隊員正合力將另一具鬼屍拖向臨時挖出的淺坑。其中一人忍不住開口:“忍大人,這鬼……好像和之前情報裏提到的‘霜爪’不太一樣?它的鱗甲分佈、關節結構,甚至……”
“甚至它右臂肘部內側,有一道舊傷癒合後留下的螺旋狀疤痕。”蝴蝶忍接過話頭,指尖微頓,旋即從袖中取出一支細長玻璃管,拔開軟木塞,將幾滴淡青色藥液滴入鬼屍耳道,“這是三年前,我在北地一處廢棄驛站廢墟裏,親手縫合過的一位鬼殺隊劍士的傷口——當時他用斷刀剜出自己肘部嵌入的毒刺,手法拙劣,卻意外留下這種螺旋走向的肌腱撕裂痕。”
她站起身,裙襬拂過焦黑的樹根,目光投向遠處濃霧翻湧的山坳。
“而這位‘霜爪’,三個月前剛在出雲郡屠戮了整支商隊。所有倖存者描述——它左爪末端第三指節,缺失半寸,切口平滑,像是被日輪刀齊根削去。”
她頓了頓,聲音沉靜如井水:“可現在躺在這裏的‘霜爪’,六指俱全。”
兩名隊員霎時噤聲。
蝴蝶忍沒再解釋,只將空藥管收入懷中,轉身走向林間小徑。她腰間別着的那把浣熊短劍,劍鞘上新添了一道極細的劃痕,不深,卻恰好橫貫“浣熊”二字中央,彷彿有人以指甲緩緩刻下——又像是被什麼極薄、極韌的刃鋒擦過。
她走了約莫半裏,腳步忽停。
林間霧氣無聲翻湧,一隻灰翅山雀撲棱棱掠過枝頭,羽尖掠過她鬢角時,竟帶起一絲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電流微光。
蝴蝶忍沒有回頭。
只是左手悄然按上劍柄,拇指輕輕頂開劍鐔卡扣。
咔噠。
一聲輕響,比露珠墜地更輕。
她繼續前行,步伐未變,裙裾拂過草葉的姿態依舊從容。可就在她左足離地、右足將落未落的剎那——
嗤!
一道銀線自她後頸斜上方三寸疾射而至,細如蛛絲,快若驚電,軌跡毫無預兆地扭曲了三次,每一次微彎都避開她髮絲飄動的軌跡,彷彿早已算準她呼吸節奏與步頻的全部變量。
蝴蝶忍甚至沒眨眼。
她只是在足尖點地的瞬間,脊椎如弓般向右微擰七度,同時左腕翻轉,浣熊短劍已無聲出鞘半寸,劍刃斜向上挑,精準咬住那根銀線末端——
叮。
一聲幾不可聞的震鳴。
銀線繃直,劇烈震顫,竟在劍刃上激起點點細碎火花。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蝴蝶忍的右手指尖已捻住銀線另一端,順勢向後一扯!
嘩啦——
濃霧驟然被撕開一道三尺寬的縫隙。
縫隙之後,並非林木,而是一面由無數細密齒輪咬合而成的弧形金屬壁。壁面泛着冷鐵光澤,正中央嵌着一隻純白無瞳的機械義眼,此刻正急速收縮、放大,鏡頭焦距瘋狂調整,最終死死鎖定蝴蝶忍握劍的左手。
“原來如此。”蝴蝶忍忽然笑了,聲音輕軟,卻字字清晰,“您不是那位……用六條手臂造傀儡的曜柱大人?”
金屬壁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帶着金屬共鳴的嘆息。
“蝴蝶小姐的觀察力,果然名不虛傳。”
話音未落,那面齒輪之壁轟然崩解,無數銅鐵碎屑如暴雨潑灑,而碎屑中心,一道修長身影踏着紛揚鐵屑緩步而出。
夏西。
他揹負着那柄長達一米五八的巨刃【八養火羽】,刀鞘表面覆蓋着啞光黑鱗紋路,行走時竟無半分沉重感;腰間則懸着弧度凌厲的【七穀道】,刀鞘末端垂落一條暗銀色鎖鏈,鏈尾繫着一枚拳頭大小的青銅鈴鐺,此刻卻寂然無聲;雙拳戴着全新鍛造的【鐵拳斷風】,左拳甲表面浮雕着雷紋,右拳甲則蝕刻着水波暗紋,指節處各嵌一顆核桃大的猩猩緋護甲片,隨他邁步微微反光。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臉。
並非繼國緣一那張被千萬人銘記的英俊面容,而是夏西自己的臉——清雋,略帶倦意,眼下有淡淡青影,像是連續熬了數夜未曾閤眼。可當他抬眸望來時,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瞳孔深處彷彿有兩簇微型雷暴正在無聲醞釀,電光流轉,明滅不定。
“您跟蹤我?”蝴蝶忍問,浣熊短劍緩緩歸鞘,指尖卻仍搭在劍鐔上。
“不。”夏西搖頭,聲音低沉平穩,“是追蹤‘霜爪’。”
他攤開右手,掌心靜靜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銅齒輪,齒牙磨損嚴重,邊緣佈滿細微裂痕,但中心軸孔內,一縷極淡的、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藍白色電弧正緩緩遊走。
“它身上有這個。”
蝴蝶忍的目光落在那枚齒輪上,睫毛微顫:“……機關術?”
“不止。”夏西收攏手掌,電弧倏然隱沒,“它左肩胛骨下方,第三根肋骨外側,嵌着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雲霧杉木片——和我用來做【緣一·仿·貳式雷型】胸甲內襯的材料,同源同批。”
他向前踱了兩步,靴底碾過枯枝,發出清脆斷裂聲:“而它右腿膝蓋關節處的韌帶,被替換成了一種摻雜了微量猩猩緋砂鐵的合金絞索。拉力測試極限,恰好是【12雷式】腿部爆發結構的七成。”
蝴蝶忍沉默了。她忽然想起昨夜蝶屋密檔裏那份加急卷宗——霜爪最後現身之地,距離鍛刀村不足百裏。而村中近月來,確有數名鐵匠在夜間聽到過異常的、類似巨型鍛錘砸擊岩層的悶響,持續整整十七日。
“所以您懷疑……”她聲音放得更輕,“有鬼在模仿您的傀儡?”
“不是模仿。”夏西糾正,眼神銳利如刀鋒,“是在復刻。”
他抬起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向自己太陽穴:“它看過【12雷式】的戰鬥影像。不止一次。而且……它在學習我的呼吸法。”
蝴蝶忍瞳孔驟縮。
夏西已轉身,望向霧氣更深處:“剛纔那一擊,銀線材質含三成玄鋼、四成雲霧杉炭化纖維、三成雷擊木灰燼。發射裝置藏在三百步外的古松樹洞裏,動力核心……是一塊被反覆充能、瀕臨過載的雷紋電池。”
他頓了頓,嘴角微揚:“而電池外殼上,刻着一個很小的標記——”
“——【緣一零式】的編號尾碼。”
空氣凝滯了一瞬。
蝴蝶忍終於明白那句“不是他”的真正含義。
霜爪不是被誰殺死的。它是被“複製”出來的。
而複製它的那個存在,不僅偷走了夏西的傀儡圖紙、呼吸法刻錄模板、甚至……連他鍛造時偶然迸濺的火星軌跡、錘擊頻率、呼吸節奏,都一併竊取了去。
“它在進化。”夏西的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用我的技術,造出比我更快、更冷、更……不留餘地的殺戮機器。”
他忽然抬手,指向蝴蝶忍方纔滴入藥液的那具鬼屍:“您剛纔用的藥劑,是改良版‘眠花散’吧?能麻痹鬼的神經突觸,讓它們陷入假死狀態十二個時辰。”
蝴蝶忍頷首。
夏西便笑了:“可它剛纔,明明已經中了藥,卻在您轉身時,右爪第五指悄悄蜷曲了三次——每次間隔0.7秒,和【12雷式】蓄力時指節屈伸的節奏,完全一致。”
蝴蝶忍指尖一涼。
她猛地回頭。
那具“屍體”仍倒在原地,脖頸斷口處霜晶已融,露出底下暗紅血肉。可就在她視線落下的剎那——
咕嚕。
一聲極其輕微的喉音滾動。
那顆本該徹底脫離軀幹的鬼首,竟極其緩慢地、向右偏轉了三度。
空洞的眼窩,正對着蝴蝶忍的後頸。
而它張開的下頜骨內側,赫然嵌着一枚黃銅色的微型齒輪,正隨着喉部肌肉的抽動,發出細微的、規律的咔嗒聲。
咔、嗒……咔、嗒……
如同倒計時。
蝴蝶忍沒有拔劍。
她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指尖捻住自己左耳垂上一枚素銀耳釘,輕輕一旋。
啪。
一聲輕響。
耳釘脫落,露出耳垂後方一個針尖大小的墨色圓點——那是蝶屋最高階醫師才掌握的“蜂針”注射口。
她沒有猶豫,指尖一彈,將耳釘射向夏西腳邊。
“接住。”
夏西伸手,穩穩接住那枚尚帶體溫的銀釘。
“蜂針裏是‘醉曇華’,”蝴蝶忍語速極快,“注入活體鬼的腦幹延髓,可使其在三息內進入深度昏迷,神經反射完全停滯。但……”
她深深吸了口氣,裙裾無風自動:“但前提是,它必須是純粹的‘鬼’。”
夏西眼神一凜。
“如果它的大腦已被替換爲……”蝴蝶忍望向那具緩緩轉動鬼首的屍體,“……某種混合了雲霧杉木纖維與雷紋電池的仿生中樞呢?”
話音未落——
轟!!!
那具鬼屍腹部驟然爆開一團慘白電光!
不是爆炸,而是……釋放。
彷彿體內某個高壓容器終於抵達臨界點,所有積蓄的雷霆之力沿着預設路徑轟然貫通!電弧如活物般順着脊椎向上奔湧,在抵達後頸斷口時驟然炸開,化作一張直徑丈許的電網,兜頭罩向蝴蝶忍!
與此同時,夏西動了。
他沒拔刀,也沒出拳。
只是左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正對電網中心——
嗡!!!
一聲低沉到近乎聽不見的震鳴自他掌心爆發。
無形氣浪轟然擴散,竟將那張狂暴電網硬生生壓塌三寸!電光如被巨手攥緊,噼啪亂響,明滅不定。
而就在電網被壓制的剎那,夏西右拳已然轟出。
沒有花哨軌跡,沒有多餘蓄力。
一拳。
樸實無華,卻快得撕裂空氣,拳鋒所至之處,連霧氣都被灼燒出一道筆直真空通道!
砰!!!
拳鋒正中鬼屍眉心。
沒有骨骼碎裂聲。
只有一種奇異的、如同溼透的厚紙被強行揉皺的悶響。
鬼首連同小半個上半身,瞬間塌陷、變形、向內坍縮,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攥成了緻密球體。雲霧杉木纖維、猩猩緋砂鐵渣、雷紋電池碎片……所有構成它“僞生命”的零件,全在這一拳之下被暴力壓縮、熔鑄、歸零。
電光熄滅。
霧氣重新合攏。
地上只剩下一團拳頭大小、表面光滑如卵石的黑色硬塊,靜靜躺在焦土之上,散發着淡淡的臭氧與木焦混合的氣息。
夏西緩緩收回拳頭,【鐵拳斷風(L)】表面竟無一絲劃痕,唯有指節處那枚猩猩緋護甲片,隱隱透出赤紅微光,彷彿剛剛吞下了一團烈火。
蝴蝶忍站在原地,指尖還保持着捻鍼的姿勢,眼中卻毫無劫後餘生的波動,只有更深的凝重:“您……早知道它會自爆?”
“不。”夏西搖頭,彎腰拾起那枚黑色硬塊,指尖摩挲着它溫熱的表面,“我只是知道,當一臺機器學會恐懼時,它最後的選擇,永遠是把自己變成炸彈。”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重新聚攏的霧靄,投向鳥取縣更西的方向——那裏,是海。
“它不是個信號。”夏西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一個警告。”
“警告我……”
“我的呼吸法,我的機關術,我的刀……”
“都已經,不再安全了。”
他頓了頓,將黑色硬塊收入懷中,轉身欲走。
蝴蝶忍忽然開口:“曜柱大人。”
夏西腳步微頓。
“您說它在學習您的呼吸法。”她望着他背影,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可您從未在任何人面前,完整施展過【雷之呼吸】的終極奧義——【柒之型:火雷神】。”
夏西沒有回頭。
只是揹着身,緩緩抬起右手。
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縷細若遊絲的藍白色電弧,倏然自他指尖躍出,在半空中靈巧盤旋,時而如蛇吐信,時而似鳥展翼,最終竟凝而不散,化作一枚緩緩旋轉的、巴掌大小的雷霆符印——符印中心,隱約可見七個交錯咬合的環形紋路,每一環都流轉着不同強度的電光,彼此呼應,生生不息。
“它沒見過。”夏西的聲音平靜無波,“但我……”
“已經在它腦子裏,刻下了。”
他合攏手掌。
雷霆符印無聲湮滅。
“所以它纔會怕。”
“怕得……不惜自毀。”
霧氣深處,一隻烏鴉振翅而起,羽翼掠過兩人之間,帶起微弱氣流。
夏西終於邁步,身影融入蒼茫白霧,只留下最後一句,輕得像一聲嘆息:
“蝴蝶小姐,幫我告訴產屋敷家主——”
“鬼殺隊,需要一把新的‘刀’。”
“不是用來斬鬼。”
“是用來……”
“斬斷所有,試圖復刻我的東西。”
霧靄漸濃,徹底吞沒了那修長背影。
蝴蝶忍久久佇立,指尖無意識撫過浣熊短劍冰冷的劍鞘。
她忽然想起今晨蝶屋收到的另一份密報——來自北地。
“……柿子姑娘於昨日凌晨,獨自潛入無限城外圍廢墟。目標:回收‘遺失的第七枚齒輪’。隨行無一人,僅攜特製神經抑制香三炷。至今……未歸。”
她仰起頭,望向霧氣之上,那一線微弱卻執拗的天光。
風起。
吹散最後一縷霧氣。
林間,唯餘焦土、斷木,與一枚靜靜躺在落葉上的銀色耳釘,在光下幽幽反光。
像一顆,尚未冷卻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