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府西北,靠近遵化縣的三屯營,本只是一座僅僅能容納數百人家的小城。
可這裏卻駐紮着整個薊鎮的數萬關軍,他們專門負責拱衛京師的一千多里長城防線!
和臨近的遼鎮,宣府鎮,大同鎮不同的是,整個九邊十三鎮之一的薊鎮竟然沒有自己的實土。
所謂沒有實土,其實就是沒有作爲衛所軍應該有的屯田土地。
在薊鎮,這些關軍除了守衛長城防線和一些關城之外,便沒有屬於他們自己的地盤了!
這很類似於後世的軍事基地,看起來也很正常。
可這裏是大明,在大明行使的向來是軍屯制,也就是衛所制,核心就是用土地來供養士兵,戰時上場,無戰農耕。
之所以薊鎮沒有自己的土地,便是因爲長城防線的京畿一帶的軍屯土地,早就劃分給了七十多個京衛所。
若不是戚繼光當年在薊鎮之時還主持過修建,薊鎮甚至不會有現如今的三座城堡,九處敵臺!
而按道理來說只是常規駐紮數千人的鎮標官兵的三屯營,這些時日卻熱鬧非凡。
三屯營的校場裏,有三萬多個面黃肌瘦,衣衫破敗的,幾乎要把自己骨血熬幹了的漢子。
他們手上的兵器早就腐朽不堪,只能有氣無力地坐在滿是泥濘的地上,身上滿是汗污,還有人打着哆嗦!
明明是寒冬臘月,他們也沒有一身合身的衣裳,最好的也只是穿着破爛的明軍制式鴛鴦戰襖。
所有人的目光都同樣呆滯,配合他們身上發出來臭烘烘的味道,看起來不像是官軍,反倒是大西北乞食的流民!
可他們確實是世代鎮守薊鎮的邊軍。
而讓這些漢子變成這幅模樣的,只有一個原因——
朝廷拖欠軍餉,已整整十三個月!
薊鎮沒有土地可以供這三萬軍漢分配,朝廷又欠了十三個月餉,眼前這些人已經快要熬不下去了。
“孫總兵,朝廷...朝廷的餉銀還沒到嗎?”
在附近三萬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裏,昌平衛百戶李長根看向了薊鎮總兵孫祖壽,嗓音充滿了乾澀,就和這大西北的土地一般。
“會...一定會到的!”
“兵部已經發來文書,就在今天,押運的錢糧一定會到...”
薊鎮總兵孫祖壽炸雷似的聲音響徹全場,他指着校場之外,“大家都是世代身受皇恩,家裏喫的也是皇糧,我們要對得起大明,只要堅持,就有希望,朝廷一定不會忘了咱們!”
“唉...那就再堅持堅持吧...”
李長根眼神低垂,聲音枯槁,“十三個月沒餉,口糧只發五成,還全是麩皮麥子...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其餘三萬道目光一同黯淡下去。
一種名爲失望的情緒正在累積,還有人呆愣愣地坐在地上,什麼也不說,就看着天空,眼神空洞麻木。
“已經夠好了...孫總兵把家傳寶刀當了,給咱兄弟硬續了口氣,咱...咱還能熬幾天!”
一名白髮蒼蒼的老卒看着位於人羣之中的薊鎮總兵孫祖壽,看着總兵有些熱淚盈眶的雙眼,發出似哭喊的沙啞聲音。
沒有人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若不是在前些時間鬧餉的時候,孫祖壽挺身而出把家中傳自明成祖朱棣時期的御賜鯊皮寶刀當了賣糧救急,可能當時兵變就要鬧起來了。
可現在已經過了五日,那些口糧已經見底...
朝廷要是再不來錢糧...
想到這兒,孫祖壽就痛苦地閉上雙眼。
“阿彌陀佛,施主有禮,貧僧前來爲施主診治。”
“啊,是藏大師!”
幾道截然不同的聲音傳入這位薊鎮總兵的耳中,讓他略顯痛苦的神色稍微一緩。
孫祖壽睜開眼睛,就看見在校場裏來了個穿着黃色衣服,頭戴一個寫着“藏”字僧帽的和尚,正穿梭於士卒之間!
沒有人知道這和尚的具體名字,大家看見和尚頭上寫着的“藏”字就都叫他“藏和尚”,也有人叫他“藏大師”。
藏和尚是前些時間鬧餉的時候就來了的。
本來薊鎮校場屬於軍營之地,尋常百姓不應該進入,可都這個年景了,也就沒人遵守這種法度,尋常百姓想要進入三屯營校場也是常有的事。
而這藏和尚不一樣,他是一個雲遊和尚,在薊鎮這片土地上做的就是尋常和尚的營生,不給錢免費幫民衆做法事,超度,收斂屍體入土爲安!
而藏和尚之所以能被允許就這麼大搖大擺的在三屯營校場,真正原因是這藏和尚還掌握了一手神乎其神的正骨之法。
薊鎮的老兵,這兩年裏多有被調遣向外支援。
去年寧遠,今年錦州大捷。
朝廷口中“擊斃努爾哈赤、震懾皇太極”的赫赫武功背後,是無數邊關老兵的血淚屍骨。
這些在校場裏的老兵缺缺胳膊斷腿的比比皆是,而更多的卻是被軍陣衝撞得骨骼錯亂的軍士。
骨骼錯亂說好治也好治,說不好治也會造成很大困擾,有很多老兵已經落得個駝背弓腰的毛病,走路都不太利索了!
“老人家,您這腰椎的骨頭有些錯位,小僧可爲您復位。”
“額...謝謝你啊,藏大師!”
在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嘎嘎作響中,這個操着一口陝北口音的老兵脊背挺直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在蒼老的面容上舒展了起來,就連飢餓似乎也被緩解了一二。
老兵對着那個面容俊俏的僧人連連躬身,眼中充滿了崇敬之意,回應他的卻是和尚連連擺手。
“藏大師,妙手回春啊!就是不知道我這指頭短了一截,有沒有辦法了...”
不斷有人向着這裏靠攏,很快藏和尚就被人羣包圍。
這個時代,醫生都是地位很高的存在,更何況這種行走在方外,幫別人祛除痛苦還不分文的好僧。
“能治,都能治,只是有勞諸位,幫忙熬煮些湯藥!”
藏和尚面露笑容,從容面對一個個身上有不同病痛,但主要和骨骼有關的邊關老卒,給出了不同的治療方案。
甚至還當場讓一些被治好的病人搭把手,現場熬煮起了藥湯。
真是位得道高僧啊!
看着在人羣裏忙活的年輕僧人,孫祖壽那幾乎快被大明朝廷涼透了的心,終於泛起一絲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