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枝兒不會再有喜悅了。
尤其是當她想起朱慈烺先前沒憋住的笑容時,更是隻覺一股無名火焚腦燒心。
我剛剛可是救了你的命啊!
早知道讓你死那得了,僞史明粉,我不救你也算是功德無量。
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
方枝兒用手撥弄水面,蕩起漣漪,不願去看倒影中自己的臉。
“方祕書莫怪。”此時倒是朱慈烺頗有些不好意思,對她拱了拱手,“我一般不笑的,剛纔沒忍住,多謝救命了。”
“官人何必多禮,那是奴的本分。”方枝兒擠出笑容,下次你直接死,看我管不管你。
端坐在烏篷船上,她回首看向河面。
雖然過程有些曲折,可這一趟在方枝兒看來,結果卻是好的。
冬日暖陽下,十來艘丈長的烏篷船開路,而這一艘漕船卻是緩緩推開水面,向着就舊埠進發。
按照《大明會典》,內河漕運的標準漕船是四百料。
可自成化正德以來,漕軍們爲了多夾帶一些私貨,都是瘋狂加寬加高加長船體。
這艘漕船本就是改過的漕船,爲了載客更是又加高了甲板,能載運的糧食更多。
《會典》規定漕船標準載運量爲400石米,而這艘載運600石乃至800石都說不定綽綽有餘。
如此一來,只需要四五趟,就能將水次倉中的糧食運回宿遷。
要是換成烏篷船,真是不知道要運到什麼時候了。
有了糧食,起碼還能再撐一個月……
不對啊,撐雞毛啊,方枝兒輕拍大腿,她爲什麼不直接逃跑呢?
逃離這是非之地。
她救了朱慈烺一命,雙方算是扯平了。
未來她星夜逃亡,再拿上一點點白銀當路費,就沒什麼道德壓力了。
自己都爲他破了相了,還救了你的命,收你一千兩銀子當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不過分吧?
摸着破損的眉毛,方枝兒嘆息一聲,還是太有道德了,在這個時代不該這樣的。
這邊想着,日頭升起,卻是映照着兩側河岸。
曾經正午時分,一到村社密集之處,本該是炊煙如林、雞鳴狗吠的景象。
但現在,倒是沒有路旁倒斃的活屍,只剩田地間,張開雙臂,搖晃呆立的活屍們了。
方枝兒卻是也知道,村社一密集,這便快到舊埠了。
從烏篷船中走出抬頭,卻見天與雲與水與岸,上下一白,倉牆如墨線橫亙雪間。
這水次倉是漕糧重地,有丈餘土垣圍繞,正面還有一處專屬的私埠。
船漸駛近,水次倉漸漸清晰。
其中倉廒數十座,鱗次櫛比,青瓦白牆,此刻卻被銀雪覆蓋。
至於埠頭倉門,卻是掛着綠銅門環,還有兩座頭頂絨雪的石獅子守護。
船隻緩緩駛入舊埠,這水次倉恰好伸出一條棧道,方便裝卸糧餉。
這附近沒多少活屍,就算有,也早被晁霸三百營的騎兵暫時引開。
衛士們紛紛下船,按照預先的計劃,三人一隊。
每隊各領一輛獨輪小推車,小旗負責裝,兩衛士分別負責推車與卸貨。
隨着一袋袋糧食上船,方枝兒忙得腳不點地,朱慈烺的心情再一次好了起來。
他又一次挫敗了東林黨的陰謀,他果然是天選之子!
我大明血脈,果是天意所鍾。
唉,饒是如此,十六代先帝仍舊全部被文官集團暗殺,可見其恐怖如魔怪。
文官猛於屍啊。
想到那鐵甲活屍,朱慈烺在心中默默把這筆賬記在了文官集團賬上。
正想着,他便見晁霸面色嚴肅,快步走來。
“怎麼了?”朱慈烺問。
晁霸走近,在他耳邊低語了一陣。
“帶過來看看。”
片刻後,幾名衛士便押着一名書生走來。
這書生大約四十上下,身量不高,一對耳朵又長又大,又是圓臉,若非這絡腮鬍,倒有幾分彌勒佛的既視感。
“見過總兵官,在下閻爾梅,字用卿。”那書生打扮的人恭恭敬敬行了一個禮,按照習慣自報家門。
“某乃是史督師麾下幕友,渡河時因湍流擱淺,已在此處困了三日有餘,若非諸位搭救,恐怕要餓死在此矣。”
閻爾梅?
聽到這個名字,朱慈烺還沒有什麼反應,可方枝兒卻是雙眼一亮。
閻爾梅,南直隸徐州府人,崇禎元年,以選貢入京師,三年舉京兆試第二十四名入仕。
他是復社成員,與張溥、夏允彝、陳子龍等齊名且交好。
應當是在弘光元年,也就是明年,他會應史可法之邀,赴白洋河爲其謀士。
方枝兒認爲其謀略的確不俗。
他給史可法出了三計:
第一速撫高傑舊部,切勿放任不管;第二與其退守揚州不如進據徐州;第三控制魯豫,與徐州成掎角之勢。
當然,史閣部覺得三計都是好方略,但他選擇不採納,反着來。
不說復社那些資源人脈,此人最重要的身份是,史可法的謀士!
他現在就自稱是史可法的幕友,想來是因爲屍禍爆發,讓事件提前了。
在江北四鎮這一帶,唯一比較擬人的,就只有史可法了。
如果能靠此人,拉上史可法的關係,說不定可以坐實朱慈烺身份。
到那時,她可以看在高傑殘部的份上,勉強再和朱慈烺共事一段時間。
畢竟這嘉豪也不是全無優點。
扭過頭,捏住衣角,方枝兒將期待的眼神看向朱慈烺。
傻孩子,把握住你人生最後的機會!
此時的朱慈烺並不知道方枝兒的心思,他只是上下打量着這書生。
荒郊野外,羣屍環繞,突然冒出一個書生?
他可是剛剛被文官集團派出的兩隻鐵甲活屍所襲擊,沒多久,此人便突兀出現……
朱慈烺眯起了眼睛。
此時的閻爾梅還在與衛士們對話:“不知幾位是?”
“我等都是宿遷衛的明衛兵!”繆鼎言自豪地一挺胸。
“宿遷何時改衛所的……等等!”名爲閻爾梅的書生兩眼發直,“宿遷,到現在還沒有淪陷嗎?”
“當然沒有。”
咳嗽一聲,衛士們紛紛散開,讓出朱慈烺的位置。
向前走了兩步,他揹着手,目光晦暗不定,只是試探:“敢問先生可是東林黨人?”
說完此話,朱慈烺雙眼便緊緊盯住這閻爾梅,試圖從其神色中察覺一絲端倪。
東林黨?閻爾梅倒是一愣。
自閹黨倒臺以來,東林黨聲勢便未再復,可民間士子清議,卻是極推崇東林黨,視其爲清流。
閻爾梅本身對東林黨並不感冒,可這總兵相問,如今他爲魚肉,也是隻得投其所好。
他理了理衣角,微笑着不慌不忙一拱手:“正是。”
“……正是?”睜大雙眼眨了眨,朱慈烺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不兒,就這麼大大方方承認了?
“正是!”閻爾梅直起腰背,言辭果決,頗帶自豪之感,“某是崇禎元年入的復社,因仗義執言,被狗閹黨打爲東林渠魁,算是半個……”
“住口,狗文官!”到了此刻,朱慈烺是再也忍不住了,當即怒呵,“當着我的面還敢囂張?”
真是沒天理了,又是復社,又是東林黨,一人身兼文官集團兩大派別,還當着他的面說。
他人就站在這呢,他都要被氣笑了。
這文官還敢大大方方自稱爲東林渠魁?
這是何等地蔑視?何等地挑釁?!
“啊,啊……”閻爾梅眼中滿是迷茫。
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朱慈烺怒發衝管,右手一指:“諸將聽令,把這東林黨人給我拿下!關入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