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崎美緒以“準備晚餐”的理由,有意地將兩個孩子留下,而在她走後,高崎淳和若葉睦相對而坐,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
若葉睦是心裏緊張,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而高崎淳,則是之前沒有準備,所以在尋思應該怎樣找話題。
在沉默持續了片刻之後,高崎淳終於開口了,“睦,最近過得還好嗎?”
若葉睦似乎也一直在等他說話,所以很快就回答了,“雖然......雖然生活和以前沒什麼區別,但心情已經好了很多。”
“那我就放心了。”高崎淳鬆了口氣。
“淳真的在擔心我嗎?”這時候,若葉睦突然冷不丁地問。
“嗯?”高崎淳有些錯愕,“這還用問嗎?”
如果不是擔心她,自己又何必不辭辛苦地爲她做那麼多事呢?
可是若葉睦似乎卻好像有些懷疑,“那爲何回到東京之後......對我不聞不問呢?我......我其實挺期待你找我問問的。”
高崎淳頓時就頭大了。
他突然感覺自己好像幻視了————之前愛音也是這麼指責自己對她不聞不問的。
難道我爲人處世真的有問題嗎?他不禁在心裏暗自己。
“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爲了讓你好過一些,既然已經達到了目標,那我就沒必要再繼續幹涉你的生活了。對我來說,當一個懷抱善意的旁觀者,比當一個糾纏不休的人更加值得敬佩一些。而且,我也不是不聞不問
啊,只要你找我求助,我隨時都會響應的。
他這套理論,若葉睦聽得雲裏霧裏,
但是她本能地覺得,這好像是某種託辭——至少意味着,他好像不想負進一步的責任。
可是該如何反駁,又超出了她的辯術能力,於是她只能低下頭來,用沉默表示某種抗議。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高崎淳開始感受到有些不自在了。
正當他又想說些什麼的時候,若葉睦突然開口了。“對不起,淳......我好像闖禍了。”
“啊?”高崎淳大驚,連忙問起。“出什麼事了?”
“剛纔......剛纔我對阿姨說了謊。”若葉睦小聲回答,“我......我誇大了現在的處境,說媽媽還在欺負我,所以......所以......”
雖然若葉睦語焉不詳,但是高崎淳已經明白了過來,怪不得媽媽怎麼突然就決定要跑去找森美奈美那裏“串門”呢,原來是被若葉睦引導,以至於義憤填膺,要去給睦撐腰了。
雖然很感慨媽媽的俠義心腸,但是他這下子更加頭大了
剛纔他擔心森美奈美擠兌媽媽,現在他擔心兩個人碰頭之後萬——“對賬”,媽媽就會發現若葉睦騙了自己,然後若葉睦在她心中的形象自然就會大打折扣。
“對不起,淳,我......我也沒想到會這樣......”這時候,若葉睦又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道歉,顯得異常緊張,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看到她這副氣喘吁吁的樣子,高崎淳立馬又心軟了。
雖然她帶來了麻煩,但是果然......很難對她生氣呢。
唉,惹了麻煩又怎樣,我來解決就是了。
又不是沒辦法。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確信沒人聽到剛纔若葉睦的話,然後就站了起來。
“睦,我們出去走走吧。”
因爲站起了身來,高崎淳一下子影子淹沒了仍舊坐着的若葉睦。
如果是別人,若葉睦會瞬間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壓迫感,緊張程度會翻倍不止;然而,當高崎淳這麼做的時候,這一瞬間,若葉睦只感覺自己好像又重新“接納”到了夥伴當中,瞬間反倒是安心了下來。
她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順從地站了起來。
高崎淳帶着她走出了客廳,來到了房子和大門口之間的空地,這裏面積不大,但是有個小小的水池,旁邊還種了一些綠植。
這裏面積開闊,而且沒人能夠聽到他們說了什麼,
此時已經即將入夜,夕陽最後的餘暉已經沒入到了遠方的建築之下,大部分天空已經是灰黑或者深紫色,只有西邊一小塊天穹,還在頑強地維持着最後一抹昏黃。
高崎淳把若葉睦帶到了水池邊,然後又開口了。
“睦,你在這裏等我,我去打個電話。”
“是跟我媽媽打的嗎?”若葉睦小心地問。
高崎淳有些驚異,但還是點了點頭。
“對,我把事情跟她說清楚,讓她明白分寸。
“她會聽嗎?”若葉睦有些懷疑。
哼,她不聽也得聽。高崎淳心裏冷笑。
但是在表面上,他還是裝出了一副遲疑不定的樣子。
“這個......難說,不過我會盡力說服她的。”
“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若葉睦低着頭,似乎極爲自責的樣子。“我真的......真的虧欠你太多了。”
不行了。
每次看到她這麼我見猶憐的樣子,高崎淳總會感覺到很心軟。
而被她依賴的時候,那種成就感更是讓人陶醉。
他只是自信地輕鬆一笑,然後拿起手機,走到了遠處的牆角下,確定她絕對聽不到自己的話才停下腳步————有些事畢竟也不想讓她知道。
而若葉睦則安安靜靜地呆在原地,在暗淡的燈光下,她精緻的臉龐光暗分明,整個人都透着一股淡淡的憂鬱,又有一種恬靜的氣質。
一邊遠遠地看着這副養眼的美景,一邊找到森美奈美的電話,撥打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然後傳來了森美奈美的電話。
“小子,有什麼事?怎麼突然打我電話了。”
“阿姨,今天睦來我家拜訪了。”高崎淳冷靜地回答。
這事其實森美奈美知道,所以她毫不驚訝,“這麼說來,她被你們發現了?”
其實她一點都都不驚訝,雖然女兒過去只是爲了看一眼,沒打算上門拜訪,不過她又不是什麼善於潛行的忍者,一過去就被人發現也很正常。
所以女兒這麼久沒回家,她也沒慌,估計就是肯定已經被人叫進去做客了。
“對,我媽媽把她請了進來做客,好好地招待了她,現在準備讓她和我們一起喫晚餐,然後再送她回來。”
“那隨你們吧,別留着過夜就行了。”森美奈美隨口回答。
雖然她作爲監護人,同意了是好事,但是她這種無所謂的態度,總讓高崎淳覺得有點不爽。
“那我要是真留住她,明天再送回來呢?”爲了刺激森美奈美,他故意問。
“.....噗哈哈哈......”
森美奈美反而笑出聲來了,“喂,難道你覺得我會氣急敗壞嗎?睦自己不反對的話,你真那麼做,那我也沒法攔着,我能怎麼辦?留就留吧,反正,你們早點把她帶走我還省心了。”
高崎淳頓時啞口無言。
他一向辯才極高,換句話說就是嘴毒,但當她當個滾刀肉混不吝的時候,自己反而沒法刺激她了。
於是,他乾脆進了正題,“對了,我媽媽和她聊得挺開心的,所以她打算上你那裏拜訪一下,你覺得可以嗎?”
“我這邊倒是沒啥問題,最近反正排期有空,但是......高崎夫人現在沒事了嗎?”森美奈美反問。
高崎美緒的事情,她當然也知道。
而且,她的心情也頗爲複雜——————邊樂得看到混賬小子的媽媽喫癟,一邊站在女人的立場上,又同情高崎美緒的痛苦,而另外一邊,她甚至有點暗暗的慶幸,畢竟如果當年她退出演藝圈嫁給高崎浩當議員夫人,搞不好現在當
衆給丈夫道歉擋槍的人就是她了...………
正當她還在心裏感慨的時候,高崎淳又繼續說了下去。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還有,當年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希望我媽媽來拜訪的時候,你不要拿那些事來刺激她......可以嗎?”
聽小子這麼說,森美奈美立刻就明白了,高崎美緒不知道自己和高崎浩的那些事。
她也沒興趣拿“我是前任”這種破事來炫耀,所以立刻就答應了下來,“好吧,當初那些事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光榮可言,既然她不知道,那我會對此保密的,行了吧?”
“嗯,那謝謝。”高崎淳沒有什麼誠意地道了謝。
按之前的計劃,雙方溝通到了這裏就已經可以了,高崎淳已經達成了目標。
可是,因爲若葉睦的“失誤”,現在他還有一個進一步的要求。
“那個......還有一條,我也請你能夠配合一下。”
“怎麼了?”森美奈美問。
“上門拜訪的時候,我媽媽可能會跟你說一些不太客氣的話,我希望你能夠大度一些,稍稍......稍稍包容下。
高崎淳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是對方立刻就不淡定了。
“什麼?你說清楚!?”
於是,高崎淳就將事情的經過都告訴給了她。
一聽到是女兒在給自己挖坑,森美奈美立刻就怒了。
“啊......我都已經放任不管了,結果她還要故意給我找麻煩,就爲了讓討好外人,結果就拿我來出氣,還真是好女兒啊!”
罵了一句之後,她又跟高崎淳抱怨,“我早就跟你說了,她沒那麼單純,你怎麼就是不信呢?”
雖然電話中看不到森美奈美的臉,但是從語氣當中,高崎淳就能夠猜到,此刻森美奈美的臉上一定是擺出一副“你看,被我說中了吧'的表情。
爲了打壓她的氣焰,高崎淳故意冷着聲音,“她能夠變成這樣,那還不是你的?”
“你………………”看到他居然還在幫女兒說話,森美奈美氣到無語。
片刻之後,她才稍稍調整了情緒,“也就是說,你媽是要來上門給我擺威風來了?而我還得忍着?”
“沒必要用詞這麼直接……………”
“實際上不就是這樣!”森美奈美打斷。
“那就是這樣,怎麼了?”高崎淳乾脆也不裝了,直接就反問。
“你威脅我?”森美奈美頓時怒了,“上次的事情我們不是了結了嗎?我也照你的話去做了,還要怎樣?你也是政治家的兒子,難道不知道分寸嗎?”
......高崎淳也覺得自己這下有點過分了。
但他還是硬着頭皮繼續說,“那就算我欠你一次情吧,總之,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這樣了。”
“你以爲你的面子很貴嗎?”森美奈美嘲笑。
高崎淳沒有回答,但沉默就意味着他真這麼想。
兩個人就在電話裏沉默了片刻,最終,森美奈美似乎先繃不住了。
“罷了。”她輕輕嘆了口氣,“她來就來吧,不過我事前跟你說好,你最好約束下你媽的言辭,要是說得過分了我可不伺候,到時候真吵起來我們誰都別想好過!要比丟臉的話她比我只會更丟臉!”
說完之後,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在電話被掛斷之後,高崎淳心情有些複雜。
他能夠明顯感覺到,森美奈美這次是真的給了自己面子——雖然不知道她想要什麼。
總之,事情能夠糊弄過去就行了,別的情況到時候再說。
帶着這種坦然,他又收起了手機,然後走回到了若葉睦那邊。
而剛纔,若葉睦真的就乖乖地站在眼底,彷彿化身成爲人偶一樣。
隨着兩個人距離的接近,若葉睦的神色開始稍稍鬆動,彷彿重新化成人了一樣。
高崎淳露出了輕鬆的笑容,然後比了一個OK的手勢。
“我搞定了,你媽媽已經答應了,到時候她會放低一點態度,容忍我媽媽。現在沒事了,她不會拆穿你——”
聽到這句話之後,若葉睦的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雖然她不知道到底是怎麼說服媽媽的,但是她並不感到驚訝,因爲他就是這樣厲害呀。
“謝謝你......淳。”她微微躬身,鄭重地向對方道謝,“每次都給你添麻煩,我真的......真的很羞愧。”
其實,她也沒有那麼羞愧。
剛纔高崎淳說“我願意當個旁觀者,但是你有麻煩的時候儘管找我”,按照若葉睦的簡單腦回路,事情就是明擺着的——如果只有求助的時候才能得到響應,那爲什麼不繼續求助呢?沒有求助就製造求助。
而現在這個策略就成功了。
當然她心裏也知道,總是求助別人卻不給回報的話,難免會遭人厭倦,她自己也過意不去。
所以,一定要好好報答纔行呢......儘自己所能。
而這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說是全黑,倒也不盡然,因爲今天是滿月,月亮出現的時間非常早,當太陽落山之後,月亮已在東方低空當中懸起,靜靜地給大地灑滿溫柔的銀色光芒。
此刻,四周已經是一片靜謐,再無其他人打攪,兩個人站在水池邊,天上的月亮,和水池中的倒影,則忠誠地陪伴在他們的身邊,充當着沉默的觀衆。
柔美的月光,綠植和水池,恍惚間又讓人回到了當初那一次在秋田溫泉酒店的月下邂逅。
只是,因爲東京畢竟和秋田不一樣,它是一座大都市,光污染非常嚴重,所以哪怕是如此皎潔的滿月,看上去仍舊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灰。
可是,只要人沒變,心境沒變,那又有什麼區別呢?
重要的不是月亮怎樣,而是和你一起共同相處,共同賞月的人到底是怎樣。
“今晚的月色,依舊很美呢。”若葉睦抬頭仰望的天空,小聲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