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色,依舊很美呢。’
若葉睦的感嘆,聲音極其細微。
然而,高崎淳卻停下了腳步,因爲他聽到了。
這代表什麼?他很清楚。
他不是什麼文學小白,事實上,作爲優等生和學生會長,他文學素養絕對超過大多數同齡人。
而且,似乎也沒有什麼“誤解”的餘地,因爲,若葉睦說的是“依舊”,這也就意味着,她此刻的思緒,回到了兩個人當時在月下重逢,他在樓下接住墜樓的若葉睦那一幕。
無論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她要表達的意思都已經幾乎是昭然若揭了。
其實哪怕就算她不說出口,這份心意也已經有太多的痕跡了——她悄悄跑過來,爲的還不是見到自己嗎?
所以,我......我應該怎樣回應呢?高崎淳一瞬間陷入到了遲疑當中。
如果完全裝作沒有聽見,那太殘忍了,就像是用冷漠來踐踏少女一份赤誠的心意。
而且,像若葉睦這麼漂亮可愛的美少女,鼓起勇氣用這種幾乎明示的姿態來跟你表露心意的時候,真的有人能夠做到無動於衷嗎?至少他辦不到。
可是,他也沒法答應。
畢竟這還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呢.....
再說了,他真的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月復一月,年復一年,還有很多個夜晚都會像今天這樣色撩人的。”於是,在沉寂了片刻之後,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頭看向了若葉睦,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溫柔一些,“你現在只是還看得太少,所以覺得它美輪美奐,
可能等你見得多了之後,發現也不過如此呢......”
聽完他的話,若葉睦眼中的輝光,猝然暗淡了下來。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氣,卻只得到了這樣的答案,確實很讓人沮喪。
如果是過去的她,可能會就此失落很久,甚至會瀕臨崩潰,可是現在,她畢竟還是有所成長了。
內心中一股不服輸的倔強,以及對“求而不得”之物的渴盼,讓她再度鼓起勇氣,又直面了自己人生最重要的時刻之一。
“可能......可能確實如此,長大後,我的閱歷會不同,可是,縱使再見明月千遍,也找不回最初的感動了......”她小聲,但是卻又清晰地回應了對面的年輕人,“對於我來說,最初的感動就是無可比擬的,因爲......因爲那是我
真正成爲人、感受到身爲人之寶貴的時刻......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這番話,高崎淳有些不明所以。
就算我確實救過你,但也沒必要說得這麼誇張吧......
不過,若葉睦平常就有些電波系,眼下心情激動,說話有些顛三倒四也很正常。
但是,至少從她的神情來看,她並沒有放棄自己的想法。
正當他思索應該怎樣回應的時候,已經神色激動的若葉睦,卻自己繼續說了下去。
“對不起......淳,我給你......給你添了麻煩,我知道,突然跑到你家,突然讓你幫忙,突然對你說這種讓人爲難的話,這樣的自己,是多麼多麼可笑和卑劣,可是......我有什麼辦法,我什麼都做不好,也沒有人......沒有人在
乎我,對大家來說,我只是祥子的跟班,森美奈美的女兒,一個小複製品而已,甚至連複製品都算不上,因爲......因爲我甚至連面對他人的勇氣都沒有,更別說像媽媽那樣的風姿了。”
若葉睦一邊說,一邊低下了頭,彷彿是被沉重的壓力壓垮了雙肩一樣,“可是,在我最痛苦絕望的時候,你救下了我,不光如此,你還讓我知道,我原來並非無足輕重,有人關心我,愛護我......甚至會無條件無索求地幫助
我。對你來說,這可能只是舉手之勞而已,可是對我,那是給我注入了讓人生完全不同的勇氣和希望,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體會這種希望的分量,但你就算不知道,那也無妨......因爲我會展露出來的,我會讓你信服這份希望的重
量。
說到這裏,她漸漸地又重新抬起頭來,注視着面前的人,“如果你想看到一個閃閃發亮的若葉睦,那......那我會變成那樣的若葉睦,一個比美奈美醬更加風華絕代的若葉睦,到那一天,你就不會再覺得我今天只是孩子氣的傻
話了......我會做到的。”
一邊說,一顆晶瑩的淚滴從她眼角當中滑落,但是情緒激動的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而高崎淳呢?此刻的他已經驚呆了。
因爲他根本沒有想到,若葉睦居然能夠一口氣說出這麼多話來,而且如此連貫。這完全打破了他的固有認知。
不,她本來就應該有如此能力,只是被不幸的童年所壓垮,所以她把自己關進了一個封閉的內心當中,漸漸地連自己都相信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而若葉睦,其實在此刻,也和高崎淳一樣驚詫。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居然可以辦到這麼了不起的事。
原本只是想要遠遠旁觀一下,突然變成家訪並不是她計劃好的,讓阿姨去自己家拜訪也只是臨時起意,甚至直到幾分鐘之前,她都沒有想過自己會情緒爆發,然後像是換了個人一樣,說出這麼一大串話來。
可是,當真的和他獨處,再度面對月色的時候,這份心意,和後來的情緒爆發,一切都彷彿如此理所當然,水到渠成。
她只是把心裏壓抑已久的話說出來而已,她既不會感到羞愧,也不會爲此難過。
說到底,若葉睦並不需要一個真正的回應,她只是需要一份關愛,一份希望,還有爲此繼續努力下去的勇氣。
“抱歉,自顧自又說了這麼多讓人爲難的話,真的對不起......”在片刻的沉寂之後,她又躬身高崎淳道歉。“淳,現在......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了,阿姨應該已經準備好晚餐了,我們回去吧......我餓了。”
高崎淳感覺若葉睦現在很害怕自己在說出婉拒的話來。
但是,她想錯了,看着她眼睛裏依舊殘存的淚光,誰又能說出那麼殘忍的話來呢?
如果她覺得這樣對她最好,那就這樣吧。
這份心意就如同被切割的鑽石一樣璀璨閃亮,讓他既神往之又自慚形穢。
就這樣,兩個人沉默無言地又走回到了房子裏面。
“你們回來了啊......”看到他們,高崎美緒立刻露出笑容,“我剛想叫你們呢,晚餐都已經準備好了哦。”
接着,她的笑容消失了,因爲她看到了若葉睦眼角殘存的淚痕。
“你們怎麼了?”她忍不住關切地問。
接着,她又瞪了一眼兒子,“怎麼回事?你欺負小睦了?”
“沒有......我沒有。”高崎淳連忙擺手否認,只是他又不好說出實情,所以只能含糊其辭。
“阿姨,沒事的。”若葉睦也幫他解圍,“我只是......只是剛纔想起了過去一些不愉快的事而已,和他無關的。”
“這樣啊。”高崎美緒這才放了心,“有時候沒必要把不愉快的事情放在心上哦,畢竟人生在世,誰都難免會有痛苦的時候,若是一直沉溺在這種苦惱的情緒當中,那隻會害了自己。”
“嗯,我明白的。”對於長輩的說教,若葉睦照單全收。
一邊說,三個人都來到了餐桌邊,而這時候,高崎浩還是沒有回來,倒是高崎潤,已經從牀上起來了,正呆坐在座位上。
雖然腦子依舊還夠用,但是他畢竟已經是個八旬老人了,所以他平時就是處於“節能模式”當中,要麼睡覺要麼就發呆,只在需要動用腦筋的時候纔會進入到“功耗模式”,依稀找回過去的風采。
而原本昏昏欲睡的他,看到這個若葉睦,已經有些渾濁模糊的老眼,頓時就清澈了起來。
他剛纔就已經從兒媳婦口中得知若葉睦的事,此刻親眼見到這個青春靚麗的少女,頓時就精神振作了起來。
“小睦,今天你也過來了啊。自從秋田一別,我挺掛念你的,今天總算又看到你了......”
“爺爺。”在老人面前,若葉睦恭恭敬敬地行了禮,然後才坐了下來,“我沒有預約就貿然來訪,叨擾到您了,請您原諒。’
“無妨,不要客氣,我老了就是喜歡看到小孩兒,尤其是你們這樣漂亮可愛的孩子,光是坐我面前就讓我心情愉悅,要是你們多來看看我,說不定我還能多活幾年呢....……”老人笑着回答。
這句並非玩笑的玩笑話,讓在場其他人都笑了出來,連若葉睦都微微莞爾。“那......那我以後多來看看您。”
“嗯,那就這麼說定了。”高崎潤微微點頭,“不過,我也不會一直在東京久待,等這邊的事辦完了,我就會回老家繼續休養,所以你要抓緊時間啊......”
說到這裏,他又頗爲可惜地嘆了口氣,“只可惜,上次豐川大小姐過來的時候,你沒有一起,不然的話,你們一左一右站我旁邊,我恐怕會樂得飯都喫不下了………………”
“嗯?”說者無意,聽者卻有心。
此刻的若葉睦才得知,原來就在不久之前,祥子已經“捷足先登”。
她用探詢的視線看向了高崎淳,而高崎淳則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訕笑了一下。
剛纔他就怕若葉睦多想,所以就沒有告訴她,沒想到爺爺一個照面就說出來了,這下倒是讓他顯得心虛了。
而符合他擔心的是,若葉睦確實真的多想了。
難怪他會拒絕我......她爲自己剛纔的“受挫”,找到了一個奇妙但是似乎又符合邏輯的答案。
祥子是她最好的朋友,但不僅僅如此而已,正因爲兩個人從小朝夕相處,所以她比其他人更瞭解祥子的厲害之處——
除了顏值她可能稍微略勝一籌之外,其他所有的方面,她都沒有自信能夠和祥子比肩。
更讓人絕望的是,即使窮盡若葉睦對自己未來如何“風華絕代”的想象,她也很難想象出自己到底應該怎樣壓過未來的樣子。
………………如果是祥子的話,我該怎麼辦?
一想到這裏,心中的沮喪,不禁讓她稍稍低下頭來。
而這時候,餐桌邊的其他人也發現了她的異常。
高崎潤髮現自己可能說錯話了,於是住了口;而高崎美緒則趕緊插話,把話題給拖開了。
“小睦,多喫點吧,今天阿姨可以特意準備了很豐盛的晚餐哦。你什麼都好,就是看着太單薄了,需要好好調整一下纔行呢——”
“謝謝阿姨。”若葉睦也不想幹擾大家的用餐情緒,於是強行壓住了心中的沮喪,乖巧地點了點頭,然後拿起筷子夾起了西蘭花,送入到自己口中。
也許是爲了讓阿姨放心,也許是家庭氛圍讓她感到安心,她久違地胃口大開,喫得越來越多。
“這就對了嘛......”看到若葉睦喫得開心,高崎美緒也連連點頭。
若葉睦一邊乖巧地應對着,一邊認真地喫着晚餐,她本來就飯量很小,所以很快就喫飽了。不過,她還是靜靜地坐在餐桌邊,看着其他人用餐。
等到了高崎淳喫完之後,這頓晚餐總算是結束了。
而現在,也終於到了離開的時候。
雖然心中不捨,但是若葉睦還是從餐桌上站了起來,非常禮貌地向長輩們道謝和道別。
“爺爺,阿姨......非常感謝你們的熱情款待,我......我在這裏呆得非常開心,我也非常喜歡你們。再見!”
“再見。”高崎潤不捨地跟她揮了揮手。
“小睦,以後如果你想過來那隨時都行,不管是你一個人過來,還是和別人一起,我們都會很歡迎的——”高崎美緒也笑着回答。
在一家人的歡送下,若葉睦結束了這一次計劃外的家訪。
高崎淳把她送出了屋子,一起來到了大門口。
本來他是可以親自開車把若葉睦送回去的,只是今天白天他喝了很多酒,怕現在還有酒精殘留,不想冒這個風險,所以乾脆就讓佐倉健治代勞了。
若葉睦報了家裏的地址,而佐倉健治馬上發動了一輛汽車,停在了大門口前。
“睦,回頭見!”高崎淳對若葉睦揮了揮手。
“再見,淳......”若葉睦也微微向高崎淳躬身道別。“我在家裏等你們來。”
接着,她轉身向着車走去。
高崎淳秉持待客之道,在原地目送她離開,然而就在即將走上車門的時候,若葉睦卻突然轉頭看向了他。
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彷彿調整好了心態,或者好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如果是祥子的話......如果是祥子的話,我可以。但只有祥子纔可以。”
在留下了一句充滿了電波的意味不明的話之後,她飛速鑽進了車裏面,只留下高崎淳一個人在門口風中凌亂,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