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說書先生的嘴裏,唐門的機關暗器,以及毒藥乃是天下一絕。
不僅功效各異,還有精準的定時技能。
說七天發作就第七天發作,第六天的亥時人還跟平常一樣,子時一到,立刻起效。
想起說書先生講過的那些皮破肉爛,全身爛得只剩下半副骨架,還能走路,皮肉一塊一塊往下掉,就是死不掉的慘樣,他當即全招了。
指使他的並非廖世濤。
事實上,廖世濤十分自信,他在往紙上按手印的時候,就已經猜到李榆已經拿到了證據。
他的親信還告訴他,李榆以及等等進了將軍大帳,過了一會兒,又帶着一包東西出來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封靖平就是不想管這事。
這在他的意料之內,一個剛剛上任的將軍,在此地沒有半點根基。
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誰不爲自己謀點什麼,大至謀糧謀田,小到拿鋪子裏一個胡餅不給錢,大家都見慣不怪了。
如果現在是在打仗,將軍只要能打勝仗,自然會有人敬服。
太平年間,將軍何以立威?要麼帶兄弟們發財,要麼別妨礙兄弟們發財。
封靖平要是認真肅清軍紀,起碼得幹掉上萬人。
真把這麼多人都惹急了,不出一個月,京裏就會收到“軍中瘟疫,許多人暴病身亡”的消息,“許多人”裏面包括將軍及其親衛隊,是多麼正常的事。
廖世濤心裏穩得很,只要封靖平不找他,他就不着急。
他不急,有人急。
是馮參將身邊的文書,他知道馮參將有親戚在京中做官。
人在邊城病死,誰也挑不出理來。
被人下毒致死,還有證據是誰幹的,這消息要是傳到馮參將親戚的耳中,萬一真的查出什麼來呢?
不如趁現在消息還未出雲州,把證物毀屍滅跡,再把馮參將和林勇一燒,往後任憑李榆他們幾個說破了天,也不能定他們的罪。
負責審訊的親兵恐嚇三連招:“張小才已經都招了,馮竹屋裏的賬本都是你放的,烏頭也是你偷偷拿去給他的,你竟然還敢把軍糧賣給北狄人!你屋裏的豹皮就是證據!”
文書大驚:“不是我!”
“所有人都說是你,你說不是,誰信!按大夏軍紀,你這是裏通外國,當施以剮刑!”
一鬨,二嚇,還沒到三上刑,供詞便已經拿到手。
事情就如同劉薇想的那樣,封靖平新官上任,認真查賬,發現糧草虧空,糧田被佔。
常年駐守本地的衛所官們,都知道這個套路:先立個典型打一下,讓百姓和士兵知道他是個剛正不阿的好人,方便日後往自己口袋裏撈。
日後如何同流合污,是日後的事。
現在封靖平放話說要抓個領頭的當榜樣,意思就是其他的都不抓了唄。
犧牲一個人,幸福千萬家。
只是,誰也不想當這個榜樣。
參與倒賣糧食、侵佔軍田的人本就不是一個整體。
廖世濤明面上是馮竹的同鄉,兩家還議親什麼的,實則他有自己的路子,賺自己的錢。
但他賺錢路徑與馮竹路徑相似,沒有什麼技術含量,隨便一查就能被抓。
於是,他靈機一動:封靖平要抓一個榜樣,那把事都推到馮竹身上,讓馮竹成爲主犯,自己不就沒事了嗎?
在軍營裏或是在馮竹家給他下毒很不方便,一打聽“馮竹死前跟誰在一起喫飯”,輕輕鬆鬆被人拿下。
正好林勇要辦喜宴,請了幾十個軍官一起去。
廖世濤大喜過望,他知道烏頭中毒症狀與醉酒相似,喜宴上亂哄哄,大家都忙着看新人,誰關心一個喝高了趴地上吐的賓客。
等馮竹涼了,再加上他屋裏那些賬冊和往來信件,足可以讓封靖平立榜樣。
廖世濤算好了時間,看着大家都已經醉意上湧,他便把加了烏頭的酒放在馮竹手邊。
不曾想,酒壺剛放下,新郎就過來敬酒了,馮竹非得爲難林勇,要他連喝三杯,杯子裏的酒不夠,馮竹就用自己壺裏的酒倒進林勇的杯子。
林勇走後,馮竹的壺裏也沒剩多少,他叫下人將壺裏的酒加滿,自己喝了一口,嫌棄泡着烏頭的酒有一股怪味,便再沒動,所以,他只出現了中毒的症狀,卻沒死透。
催吐之後,馮竹憑自己的本事又活過來了。
以前大家一起發財,互不幹涉,現在竟然有人要他的命,那就不能忍了。
馮竹剛好一些,便主動去封靖平那裏投案,將他所知的事情抖了個乾乾淨淨,主打一個“你們要我死,誰都別想活”。
八卦總是傳得飛快,封靖平的後續處理很快就傳到雲州百姓的耳中。
他沒有直接抓人,而是走羣衆路線,先找了那些被迫日夜在軍田裏耕作的士兵,讓他們訴苦、指證。
同時也瞭解了利益鏈上到底有哪些人,避免抓人的時候,不明真相的士兵以爲自己也會被牽連,生成譁變。
只抓首惡,不懲附從。
接着便是整肅軍紀,小到在城裏買東西要給錢,大到侵佔軍田、使喚軍士做白工,都有了詳細而具體的規定。
城裏的百姓挺高興,覺得來了個青天大老爺。
只有一些老人家不以爲意:剛來的時候,誰還不會做做樣子,日久才能見人心吶。
林勇被無辜牽連而死,封靖平願意給劉薇一筆賠償。
劉薇搖頭:“亡夫留下的財產已經足夠我度日了,我只想求將軍一個通行手令。”
進出雲州要提前交申請,審查完身份,確定不是奸細,纔會放進去。
有資格當天進出雲州的人,只有縣令、縣丞、縣尉,就連主簿崔翔,都必須提前申請。
審查的效率要看那段時間有多少人需要進出,如果趕上春季,有大型皮貨、牲畜交易,那就慘了,審個三五天都算快的。
守將的通行手令等於封靖平爲劉薇做長期擔保,拿到手,就可以在城門開放時間,想進來就進來,想出去就出去。
“城外有一片玫瑰田,是鋪子裏做胭脂香精最要緊的東西,雖有專人照管,可我剛剛接掌,若是不常常去,只怕下人會欺我寡婦無依,在田裏動手腳,產出一百斤,他們報個災荒,說只有五十,我若不時時去看着,他們說什麼,我也只能信什麼……”
說到這,劉薇適時地拿起小手絹,擦了擦眼角。
這話擊中封靖平的心,他一個有權有官位的男人,爲了查軍田的賬尚且費盡心思,何況一個小寡婦,下人想要騙她太容易。
封靖平心中油然升起同病相憐之意。
劉薇送給他那麼多證據,助他在軍中立威,穩定軍心。
送她一個手令又何妨,她有那麼大的產業,又是從東邊嫁過來的,怎麼都不可能是北狄或西戎的探子。
主意打定,封靖平便給了劉薇一塊通行令牌,並將令牌式樣與劉薇容貌登記入冊,讓守城的人覈對人與令牌便直接放行。
好耶~
通行令牌到手,等腿好的那一天,就可以快樂的卷細軟跑路了。
隨便在什麼地方躲兩三年,等二皇子奪嫡失敗,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過日子了。
在腿好之前,還得假裝自己是想好好過日子的人。
劉薇檢查林勇留下的原材料、成品,以及賬目。
本以爲林勇就是個靠二皇子暗地裏撐腰,纔會這麼有錢。
查了賬才知道,他也是有在認認真真做生意的。
進出賬目,乾淨清楚。
各種配方,也寫得明明白白。
他還寫日記!
主要內容是記下誰家又出了新品,與自家的什麼品類有競爭。
某段時間生意不好,不好的原因是什麼。
某段時間生意好,好的原因是什麼。
他考慮的因素有天氣、政策變動、當權者的變更、城中各位愛好的變化……
看完他的日記,劉薇感嘆,難怪二皇子放心讓林勇一個人在雲州這麼重要的地方收集情報,這樣的人,不管做什麼都會成功的。
除了生意之外,日記裏還記了不少本地的風土人情——
雲州有錢人挺多的,特別是土著。
打仗的時候,他們首當其衝倒黴。
但太平年月,這裏是三國交界的交通要道。
有馬匹駱駝的開起了大車行,給人送貨;有力氣的給人當搬運工;有武藝的給人當保鏢。
有房子有地的人更開心,開酒樓和客棧。
倒是沒有正規意義上的青樓,據說原來是有的。
某一年,打過仗之後,留下半城的寡婦,那些寡婦無法謀生,紛紛湧入青樓,主動賣身。
城裏的男人們剛開始挺開心,仔細一琢磨,這不對啊!
城裏的風氣搞成這樣,那我死了,我的媳婦女兒豈不是也要進青樓?
這哪行!
改嫁都比進青樓強。
要寡婦全部去死,這不現實。
於是有鄉賢一拍腦袋:“從商稅裏抽一筆錢出來,養着那些寡婦失業的女子不就行了。”
夢想是好的,然而雲州的商稅只有三分之一歸本地,還經常被各位軍爺多喫多佔。
被車子壓壞的馬路要修、城門城牆年年要加固,城裏的井年年都要淘……這些都是從稅裏出。
爲了減輕財政負擔,以及藉着京中寧貴妃力壓扶桑棋士,女子在外拋頭露面,也不會被人指指點點的重大社會風氣變化。
雲州大力鼓勵女子出來自謀生路,自己賺錢,但求各位別再花那點可憐的稅了。
“難怪雲州這麼多店老闆都是女人。”劉薇恍然大悟。
難怪脂粉生意這麼好,敢賣那麼貴。
本以爲是走過路過的商人給家裏女眷帶,原來是本地各位大老闆有需求。
胭姝堂曾有過許多競爭對手,但那些對手們都搞不到京裏的高端化妝品方子,以土法做的化妝品香味不持久、使用不方便、色彩難保持。
林勇也藉此遊走於城中達官顯貴之中,得到不少對二皇子有用的消息。
認真的他,給雲州有權有勢有錢的人都做了人物小傳。
連李榆都有份,佔了足足三行字——
李榆,字守拙,祖籍餘杭,捐官。
膽小如鼠,毫無脾氣,專和稀泥。
窮、小氣,無實權,無買通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