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利亞,德拉市。
下午三點,陳正把那輛皮卡停在路邊,開着窗,他可捨不得開空調,就算外面40°。
手機貼着耳朵,聽筒裏是國內外貿公司老周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信號不太好。
“陳老闆,你聽我說,那批空調配件……印度那邊確實沒打款,我們也在催,真的在催……”
陳正開口,嗓子有點啞急了,“操TMD的印度佬,那批貨值多少錢你知道,四臺機幹了半個月,費物料都是我墊的。現在物料商天天堵門,你讓我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我知道……”老周的聲音低下去,“可這邊也是沒辦法,印度公司說質量有問題,要扣款,我們還在扯皮——”
“質量有問題?”
“那幫狗雜碎就是不想給錢了!想TMD的白嫖啊?!”
老周沒接話。
陳正深吸一口氣,把後面的話咽回去。罵人沒用,他知道。老周也不容易,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可他現在需要的是錢,不是同情。
“行,”他說,“你多催一下,我現在急需用錢!!!”
掛了。
陳正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盯着前頭的路發呆。
擋風玻璃外面,德拉市的街道灰撲撲的。
幾棟樓歪着,牆上是彈孔和老舊的塗鴉。遠處有輛皮卡開過去,車斗裏坐着幾個拿槍的人,看不清是哪邊的。
這兩年局勢越來越緊張。
雖然沒有爆發大規模武裝衝突,但暗流湧動啊。
他爹陳建國是08年來的敘利亞。
那時候德拉市還算太平,中國人來這邊做生意的不少。
他爹從老家帶了點錢,租了個小廠房,買了幾臺二手設備,專門給當地加工配件。
一開始是小打小鬧,慢慢攢下來,到2010年的時候,廠裏已經有了四臺像樣的機牀。
一臺德瑪吉DMU 60五軸聯動加工中心,德國貨,二手淘來的,精度高,能加工複雜零件,一臺哈斯VF-2立式加工中心,美國產,皮實耐用;一臺瀋陽機牀廠的CAK5085數控車牀,專門做軸類零件;還有一臺寶雞機牀的SK40P,也是數控車牀,專門幹粗活。
這四臺機,是他爹一點點攢起來的家底。
德瑪吉那臺,是他爹託了七八層關係,從約旦一個倒閉的廠子裏淘來的,運過來花了三個月,光海關就扒了一層皮。
但那東西值啊——五軸聯動,能銑槍械機匣、槍栓,敘利亞這邊做槍的作坊多,有人出高價想租這臺機,他爹沒松過口。
“咱們是正經做生意的,”他爹說,“不碰那個。”
正經做生意的。
可正經生意越來越難做了。
局勢一亂,本地工廠關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接不到活,廠裏那四臺機,一個月能開半個月就算好的。
幹過數控的都知道,有時候老闆寧肯加工一些不賺錢的,也不願意機器停下來,因爲停下來就真的沒錢了!
八個工人,全是當地人,工資已經拖了兩個月。
上個月好不容易接了個單子,是外貿公司介紹來的印度客戶,做一批空調壓縮機配件。
圖紙、規格、價格都談好了,對方付了20%定金,說好交貨付尾款。
貨交了。
尾款沒影了。
印度公司說質量不合格,要扣款,外貿公司說正在協調,物料商說你們再不付錢,以後別想拿貨。
然後今天早上,兩個當地工人的家屬衝進廠裏,拿着砍刀,要他爹賠錢。
那兩個工人是上週出的事。
行吊吊着一塊鋼板,鋼絲繩斷了,鋼板砸下來,一個斷了腿,一個肋骨斷了三根。送醫院的時候,血淌了一路。
敘利亞這邊的規矩,工傷賠錢,而且要美金。
家屬說了,三天之內拿不出3000美金,就燒廠!!!
別以爲敘利亞人幹不出來。
他爹當場就軟了。
陳正沒見過他爹那樣。
他爹是那種天塌下來都能扛的人,08年剛來敘利亞的時候,住鐵皮棚子,喫幹餅子蘸鹽,都沒皺過眉頭,可今天早上,他爹站在廠門口,看着那羣舉着砍刀的人,嘴脣哆嗦,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爹就倒了。
救護車拉走的時候,他爹的臉灰白灰白的,眼睛閉着,手攥着陳正的手腕,攥得死緊。
醫生說,急性心梗,再晚一點就不好說了。
陳正站在醫院走廊裏,聽完醫生的話,什麼都沒說,轉身出來,開車上路。
他要湊錢,物料商的錢,工人的醫藥費,家屬的賠償金,加起來小一萬美金。他卡裏有兩千,還不夠零頭。
他打了七個電話。
七個朋友,都是在這邊做生意的中國人,有一個算一個,借了個遍。
最多的借了五百美金,最少的說兄弟我下個月纔有,湊下來,加上自己的,不到四千。
他知道,大家都不容易。
又不是當鴨子的,賺錢哪有那麼容易。
可這錢,差得太遠了。
陳正把座椅往後放倒,閉上眼睛。
車載收音機開着,本地電臺在放歌。一個女聲,阿拉伯語的,調子很慢,聽着像老歌。窗外的熱浪一陣一陣撲進來,混着柴油味和灰土味。
他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他爹躺在病牀上的樣子,一會兒是那羣舉着砍刀的人,一會兒是那臺德瑪吉的屏幕——綠色的,亮着,上面是程序代碼,等着他輸指令。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看,是他媽。
“阿正,”他媽的聲音發抖,“你爹醒了,要給你通話。”
那頭響起細細簌簌的聲音。
“爹。”
“廠裏那個櫃子,”陳建國聲音很虛弱說,“我辦公室裏那個鐵櫃,密碼是你生日,裏頭有以你名字存的存款單,你去把錢取出來,給工人賠上。”
陳正嘴脣輕動,“爹,我們跑路吧…”
“!!!跑你媽了個B,咳咳咳咳咳咳,人家工人腿砸了,你跑路,你這人有沒有良心。”
陳正低着頭,“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後。
陳正下車,鐵門虛掩着,推開的時候嘎吱響了一聲,院子裏空蕩蕩的,那臺德瑪吉和哈斯並排靠牆放着,上頭蓋着塑料布,落了一層灰。
他爹的書房在廠房最裏頭,一間用彩鋼板隔出來的小屋子。
陳正進去,就看到一個豎着的黑色櫃子。
櫃子裏沒什麼東西,幾本賬本,一個檔案袋,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裏還裝着一部手機。
???
這老款智能機,見都沒見過,陳正有些疑惑下意識的按了開關機,等了十幾秒,屏幕亮了。
桌面很乾淨,只有一個APP。
圖標是個怪獸。
像魔獸爭霸裏那種,綠色的皮膚,獠牙從下嘴脣翻出來,眼睛圓鼓鼓的,瞪着人看。
圖標下面三個字:怪獸工廠。
陳正盯着屏幕,愣了半分鐘。
怪獸工廠?
他眨了眨眼,再看,還是那個圖標,還是那幾個字。
手機用久了出現幻覺?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手機上看的那些東西——三上悠亞、河北彩花、明裏紬……可能是看太多了。
他點了一下圖標。
界面跳轉。
背景是暗色調的,那個獠牙怪獸縮到了左上角。中間幾行字:
【怪獸工廠】
這裏居住着神奇的怪獸種族,他們熱愛勞動,擅長各種機械,他們對機械的理解,超過專家!
一共10級……誰說太陽上不能居住人類?只要你的科技足夠偉大!太陽,也是被徵服的!
下面一行更大的字:
【檢測到名下未綁定的工廠,是否綁定當前區域爲生產基地?】
陳正抬起頭,看了看四周。
彩鋼板隔出來的小屋子,牆上掛着他爹寫的毛筆字“天道酬勤”,窗戶玻璃裂了一道縫,外頭是灰撲撲的廠房,那四臺機牀蒙着塑料布,像四個蹲着的墳包。
這他媽也叫工廠?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屏幕。那幾個字還在,等着他點。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點了【確認綁定】。
屏幕上彈出一個加載圈,轉了兩秒。
【綁定成功!】
【工廠加工精度+2%!】
【恭喜您獲得新手禮包:免費召喚2只一級怪獸苦工!】
【新手首次召喚,可額外獲得隨機品質工具一件。】
【召喚中……】
陳正盯着屏幕,等着。
十秒。二十秒。
什麼都沒發生。
他罵了一句,正要低頭看手機,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陳正猛地轉身。
那塊他剛纔坐過的水泥板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兩個……
兩個什麼東西?
半人高,灰褐色的皮膚,粗短的四肢,腦袋圓滾滾的,兩隻眼睛佔了臉的一大半。正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嘴裏發出悶悶的聲音:
“咕?”
“咕咕?”
陳正的頭皮一炸。
我日!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