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兩日過去,四房除舊佈新,裏裏外外重新收拾一番,徹底從程明祐死去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早起夏芙過來給婆母請安,身穿素色的舊褙子,梳着簡單的墮馬髻,只耳珠嵌着兩枚珍珠耳墜,其餘飾品全無,是誠心要給亡夫守節。四太太打量她一眼,卻是笑着吩咐,
“去換件新衣裳,我帶你去北府,給你大伯母請安。”
四太太口中的大伯母便是家主程明昱的母親,長房大太太周氏,程明祐過世後,大太太憐惜夏芙孤苦,遣人送過好幾回禮,均十分貴重,夏芙銘記在心,如今除了服,是該去給大太太磕頭道謝。
“母親稍候,兒媳這就回房更衣。”
四太太讓她更衣自有緣故,雖說夏芙決意爲亡夫守節,在長輩面前卻不宜穿得過於沉悶素淨,是爲不孝,當然,也不能招搖炫目,是以夏芙換了一身天水碧的薄褙,又將上回大太太賞她的一個白玉鐲子戴上,如此典雅而不失秀氣,算是很得體了。
四太太看了很滿意,又吩咐人去庫房取了幾兩明前的龍井,婆媳相攜往北府的長房趕來。
弘農的程家堡雖比不得京城程府軒峻闊氣,佔地卻更廣,各房族人均有四五進院子,其間林木蔥鬱,迂道繁複,一路自四房行至長房,也費了不少功夫。
到了周氏的榮華堂外,早有管事婆子熱情迎來,客氣與四太太道,“太太好些日不曾來探望咱們大太太,太太嘴裏唸叨得緊呢。”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夏芙,暗帶驚豔之色。
四太太笑道,“我倒是願意來,就怕她嫌我。”
“您這是說笑了。”
一面說一面往裏去,不等繞過屏風,夏芙便聽得裏間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笑罵,
“你分明是顛倒黑白倒打一耙,早先便叫你帶着你兩個媳婦來玩耍,你卻偏藏着掖着,生怕我吞了你媳婦似的。”
這個媳婦實則說的是夏芙。
四太太第一迴帶着夏芙拜見周氏,周氏一眼便喜歡上了,只道沒見過模樣這般周正的娘子,恨不得搶來給當下未婚的幺兒做媳婦,雖是嘴上說笑,卻足以證明周氏對夏芙的喜愛。
四太太聞言便乾脆將夏芙往前一推,“來了,剛一出服,便眼巴巴地要給她大伯母請安,我說遲些時候她還不應,少不得陪了她來。”
四房老爺已過世,大少爺色厲內荏並無內才,三少爺懵懂而不知事,唯一有出息的程明祐偏又死了,四房眼下是毫無倚仗,四太太心裏何嘗不愁,暗地裏一心討好大嫂周氏,盼着她指縫裏漏一漏,給四房謀個出路。
四房的處境,夏芙是看在眼裏的,自然也明白婆母的心思,是以毫不猶豫上前,恭恭敬敬給周氏磕頭。
周氏眼見一俏生生的小娘子挪至跟前屈膝,忙一把拉住她,“好孩子,磕什麼頭,我這裏不興這些,你身子弱,又剛除服,我心裏疼你還來不及,豈會用虛禮拘了你,快些扶你婆母坐下喝茶。”
夏芙綿綿望了大太太一眼,窺見這位伯母眉眼間的爽快大氣,心裏敬佩得緊,卻還是撤開兩步,兀自往蒲團跪下,“伯母數度關照芙兒,芙兒心裏感激不盡,不知要如何報答您,您就受侄媳幾個禮吧。”
言罷朝周氏行了大禮,周氏見了心疼得跟什麼似的,擺手吩咐大丫鬟將人攙起。
隨後分主賓落座,周氏問起程明祐做法事的經過,又爲程明祐難過一場。
程家幾位妯娌,要屬大太太與四太太之間來往最爲稠密,只因兩房的老爺均過世的早,兩位妯娌先後守寡,有共同的話題,自然比別人親近。原先二人同病相憐,現如今四太太中年喪子,闔家頂樑柱沒了,自然比她又悽苦幾分,大太太免不了要同情寬慰一番。
夏芙默默坐着,垂首不言。
周氏目光悄然掃至夏芙身上,指着她問四太太,“芙兒這邊是何打算?”
四太太抹了一把淚,看着夏芙道,“這孩子心實,非要給明祐守着,我只能依她。”
周氏聞言再度望了夏芙一眼,小娘子梳着墮馬髻,髮間插上素淨的白玉簪子,肌膚比雪還白,眸眼也格外乾淨,宛如河池間最瀲灩的芙蕖,如此出衆,守寡怕是不易。
有些話不好當着夏芙的面說,周氏尋了個藉口使開她,“芙兒,我東邊院子裏的十八學士開得正好,你去瞧個鮮。”
夏芙便知二人要避着她說話,只得告辭離開。
待她繞出屏風,這邊周氏便招手示意四太太坐近些,嚴肅道,
“芙兒年輕,無兒無女,守寡不是長久之計,你這個做婆母的,可不能耽擱了她!我們程家沒有逼着媳婦守節的道理!”
四太太便知周氏是懷疑她苛待了夏芙,趕忙解釋,“我也是這個意思,可她看着弱,決定的事卻是九牛二虎也拉不回來,她決心守寡,我也是沒法子。”
先是辯解一番,隨後話鋒一轉,“我打算先依了她,再慢慢看,若是尋見妥帖的郎子,我做主將她嫁出去。”
周氏聽了這才滿意,“是這個理,芙兒人美心善,我也替她瞧着,絕不委屈了她。”
“再者,”周氏還有一層隱憂,“孩子無依無靠,又生得這般嬌弱,你可得長個心眼,別叫人欺負了去。”
周氏這是擔心有人覬覦夏芙美色,四太太聽得明白,鄭重點頭,“我心裏有數。”
周氏將四房處境看在眼裏,敞亮道,“你別擔心,萬事還有我呢,遇見煩難之事,只管來找我,我不會讓人欺負你們孤兒寡母。”
一語落,四太太淚水盈睫。
這是四太太的心病,她要強了一輩子,臨到頭丈夫沒了,最爭氣的兒子也戰死沙場,滿腔的謀算落了空,可不錐心。
兩位太太所慮不無道理,光天化日之下,在這北府的後花園子裏,夏芙竟還被人攔了去路。
攔路的是一留着黑鬍鬚的中年男人,年紀大約四十上下,穿着寬衫,一副儒雅模樣,
“祐哥兒是我看着長大的,跟我親兒子沒兩樣,看着他媳婦年紀輕輕守了寡,我做叔叔的心裏頭難受,祐哥兒媳婦,你生得單弱,莫要學那些貞潔烈婦逞強認死理,人哪,就該朝前看,我那兒子,你是見過的,生得不比祐哥兒差,配你正正好,你瞧,他還是頭婚,也不辱沒了你!”
男人語氣不疾不徐,腔調兒也溫和,稱得上是關懷備至。夏芙卻是心生不喜,退至平折石橋的末端,眉目低垂,淡聲回道,
“十三叔,您也說了旭哥兒是頭婚,我配不上他,且我在菩薩跟前發了重誓,決意給明祐守節,您的好意,侄媳心領了。”
被喚作十三叔的男人臉色頓時沉了沉,“小姑娘,你還年輕,長夜漫漫,熬得過去嗎?有福不享是蠢貨,我勸你再思量思量!”
夏芙見他話裏粗鄙,臉上騰生幾分怒色,不願與他申辯,朝他無聲屈膝,便拉着秋蕖,打算越過他離開。
十三老爺卻站着不動,待要再勸,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冰冷的嗓音。
“十三叔!”
十三老爺聞得這一聲,腦門如同被人敲了一記,立即驚了心,連忙轉身過去,迎上笑臉,
“明昱...是你呀。”
一水之隔的橋頭,年輕的家主一身雪衫,長身玉立,眉目如天邊的雲,水間的月,淡得毫無波瀾,他沒往夏芙看,只靜靜盯着十三老爺,語氣也冷,
“十三叔這是做什麼?”
十三老爺可不敢在程明昱跟前招惹夏芙,這位家主是出了名的嚴苛,眼裏揉不得沙子,若叫他生了誤會可就麻煩了,於是從容繞過石橋,來到程明昱跟前,往夏芙指了指,含笑道,
“沒什麼,就是遇見了祐哥兒的媳婦,想起她年紀輕輕守了寡,心裏不忍,便關懷了幾句,你知道的,祐哥兒是我看着長大的,我把他當自己親侄兒待。”
程明昱聞言面色紋絲不動,方纔他離得遠,並未聽清二人說話,只隱約瞧着氣氛不對,以爲十三老爺仗着長輩身份在欺負後輩,遂出面阻止。
水橋上那位既是程明祐的媳婦,十三叔關懷兩句倒也在情理當中。
只是瞧那位弟媳的舉止,好似並不歡喜。
他這人,生性敏銳,又身負族長之責,既撞上了,沒有不管的道理,
“十三叔雖是好意,可未免嚇着人家,平日裏這後花園女眷來得多,十三叔還是少來爲妙。”
程明昱嘴裏說“少來”,實則是不讓他來,念着對方是長輩,說話留個體面。
便是他自個方纔也並不打此經過,實在是園子裏的僕婦瞧見夏芙被人攔了路,瞟見程明昱往自己院落去,特意將人請了來,北府規矩大,若叫夏芙在園子裏出了事,這些婆子難逃干係。
不過是說了句閒話,便被下了驅逐令,可憐十三老爺面對這位風骨清正的族長,愣是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一把年紀被個後輩教訓至斯,老臉掛不住,強忍心頭的赧然,笑了笑道,“明昱提醒的是,是我今個與你二弟喝了酒,一時邁錯了步,你放心,沒有下次。”
這院子裏到處是僕婦,程明昱當然不認爲十三老爺敢做什麼逾矩之事,自然也不會揪着不放,側開一步往前一比,禮數週全地請人離開。
十三老爺哭笑不得踏上遊廊轉身離去。
水橋處,只剩夏芙與程明昱。
一個鰥夫,一位寡婦,最是該避嫌的身份。
石橋在水泊前轉了個彎,一人在頭,一人在尾,兩下視線紛紛落在旁處,誰也沒看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