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四月後,天氣漸漸轉暖。晨風拂過,春花窸窸窣窣擠在枝頭,將斑斕的影子搖進屋內。
可惜屋內之人,無心欣賞這段春光,只目光落在書札上熟悉的字跡,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是滑了下來。
今日是夏芙除服的日子。
一年前,她的丈夫程家四房二少爺程明祐死於一場戰亂,從此年紀輕輕的她便守了寡。
早先議定今日陪婆母去城外家廟,爲程明祐做一場法事,結束這場長達一年的喪葬之禮。是以天還沒亮夏芙便起,仔仔細細收拾了程明祐生前一些舊物,並自己謄抄他的些許詩文,一併焚燒於他往生牌前,聊寄哀思。
眼前這本手札,是她抄寫的一冊詩文,爲程明祐生前最愛之物,上頭夾着程明祐的註解,是夫妻二人情意綿綿的見證,昨夜夏芙做夢,夢到程明祐惦記着她作的兩首詩,今日夏芙決心將這冊謄本燒給程明祐。
說到她與程明祐,雖不至於海誓山盟,卻也情意不淺。
她本是姑蘇鄉紳之女,祖父中過秀才,家裏略有薄產,論家世與當世第一高門程家是雲泥之別,怎奈她頗有幾分顏色,被南下遊歷的程明祐一眼相中,非託請媒人去府上求親,彼時父母已故,府上是叔父做主,叔父聽聞程明祐乃程氏掌門人程明昱同宗族弟,二話不說應了這門婚,她便這般嫁來了程家。
成婚後,程明祐果然沒叫她失望,不僅待她柔情蜜意,學業也上進,僅僅半年之後,便高中進士,前程一片大好。然而好景不長,前線戰事起,程明祐被點爲兵部督糧官副貳,毅然趕赴邊關。
臨行前他百般拉着她的手允諾,待掙了功勳回京,必爲她打造一套富麗堂皇的頭面,叫她成爲上京城最叫人豔羨的誥命夫人,夏芙聽着面上歡喜,心裏卻更盼望他平平安安歸來,自他離去,日夜替他祈福。一月過去,兩月過去,到了第三月,沒等來程明祐凱旋的消息,倒是收到他戰死沙場的噩耗。
夏芙一口血嘔出,險些昏死過去,怎麼都不敢相信丈夫就這麼沒了,後來是家主程明昱遣人去邊關收了程明祐的幾截屍骨與符牌回來,夏芙方接受了程明祐身死的事實。
人死不能復生,能怎麼辦?
日子還得咬着牙過。
往後,夏芙便陪着婆母回到程家祖宅弘農,替丈夫守喪。
白日整理夫妻間的舊物,陪婆母嘮嗑繡花打發時光,夜裏回到空蕩蕩的內寢,一任更漏空響到天明。
如今冬去春來,一年過去,她心情總算平復,已漸漸從丈夫故去的悲痛中緩過神來。
眼看日頭愈烈,時辰不早,夏芙不好再耽擱,深吸一口氣,吩咐婢子傳膳,預備出門。
婢女這邊卻已催了三道,今日這早膳卻遲遲不來,她再度扶着腰邁出門檻,眼神嗖嗖往廊廡盡頭張望,脆聲罵道,
“偷閒耍滑的小蹄子,平日裏憊懶些也就罷了,今日奶奶要出門,還不快些將早膳送來!”
“來了來了!”
趕巧去取朝食的小丫鬟拎着食盒喘聲喘氣繞進廊下,見婢女面色不善,陪笑道,“姐姐莫惱,實在是今個廚房忙不過來,這才遲了時辰。”
婢女曉得程家四房的女使一應歸大奶奶調度,平日不將她家二奶奶放在眼裏,眼下心裏雖氣,面上卻也不敢過於苛責,只自她手中將食盒接過,沒好氣問道,“大廚房有何事忙活?”
小丫鬟陪着她進屋,笑着解釋,
“隔壁瀏興鬧了春荒,不少災民往弘農湧來,家主吩咐在城外佈施三日,總管房的大管家親自盯着,咱們廚房的人緊着去那頭討巧.....”
哪顧得上這沒了男人的寡婦!
女婢聽出她未盡之意,竟是無言以對。
程氏家主程明昱,長房嫡長子,當朝最年輕的宰輔,半年前妻子過世,歸鄉守制,閒賦在家。他吩咐的事,不僅無人怠慢,更是削尖了腦袋要表現。
只是即便沒有這遭,在程家四房,她家奶奶也是最靠邊的一個,每日膳食得先顧着上頭的太太、大爺與大奶奶,再就是未婚的三少爺,最後旁人挑了不要的方輪到二奶奶夏芙。
想當初二爺程明祐在世時,二奶奶是何等風光得寵,一朝沒了男人,便沒了倚仗,是個人都能騎在奶奶/頭上撒野。
眼下這朝食即便送了來,也冷了大半。
女婢心裏替二奶奶叫屈,正欲藉機敲打幾句,屋內傳來夏芙柔軟的嗓音,“既是程家要佈施,便是正事,遲了些也無妨,秋蕖,快些將早膳送進來,咱們用了好出門。”
喚作秋蕖的女婢聞言也不好揪着不放,將小丫鬟打發,提着食盒掀簾進了屋。
晨曦綽綽約約探進窗欞,一道纖細的身影立在博古架處,眉目靜靜翻閱手中舊札,她披着淺荷的舊衫子,腰間繫了一條洗白的宮絛,髮間斜簪一支碧玉抱頭蓮,一身素淨的裝扮合着那張皎若春月的面靨,彷彿自晨光裏幻化而出。
真真美極。
這般熾豔模樣,當真守得住寡嗎?
秋蕖按下念頭,將早膳擺在桌案,見夏芙神情專注,不由催了一聲,
“二奶奶,快些用膳吧。”
夏芙不再遲疑,將手札收好,勉強用了幾口早膳,便帶着人前去婆母的院子。
夏芙婆母,程家四房的掌家太太已搭着丫鬟的手,立在穿堂處等她,眼看她扶風弱柳般自晨光裏走來,周身好似鍍了一層光,眼梢也不自禁變得柔軟,“芙兒,你來了,咱們出門吧。”
夏芙快步上前,替上丫鬟接過四太太的手,攙扶她往垂花門去。
“是兒媳耽擱了時辰,害婆母好等。”
婆母自來待她極好,從不嫌棄她的出身,甚至因她性子軟,在妯娌間偏疼她一些,剛嫁過來時,夏芙尚因婆母面容嚴肅而有些生怯,這一年來,婆媳二人同悲共苦,早已相依爲命,越發親近起來,夏芙心裏拿婆母當親孃待。
四太太喜歡夏芙天真爛漫的性子,對她素來比旁個要親暱,“無妨,早起風大,這會兒出發正好。”
行至側門處,早有僕婦家丁套好馬車侍候,一夥湧上來簇擁二人登車,一路往城外程家家廟進發。
程氏祖宅坐落在弘農東北角,背山面水,佔地極廣,老老少少十幾房人聚族而居,人煙阜盛,延續數百年而不衰。又因前有運河,後有府庫,左右高牆環護,戰亂時可據險自守,亦稱程家堡。
程家家廟就在城外東南十裏之地,馬車出程家堡,不過一個時辰,便抵達山腳。時近正午,晴日當空,半山鐘聲沁沁,裹挾皓日的赤暉籠罩方圓數里之地,讓人不自覺升起肅穆之色。
有僧人迎着婆媳二人上大雄寶殿,只道一切準備就緒,果不其然,及至正殿,衆僧已布好法壇,擺好貢品,不多時法事井然有序開始,一灑法水,二焚符咒,三誦經文。
夏芙在清越的梵音中,將備好的文書手札及一些私物,焚於程明祐往生牌位前的銅盆裏。腦海中不禁浮現出程明祐的面孔,思及這一場婚姻何其短暫,少年夫妻尚來不及留下一兒半女,便已陰陽兩隔,她只覺心痛如絞,悲從中來。
再無人在她午後貪睡時,替她掖一掖被角。
再無人神武飛揚地立在月洞門口,候着她喚一聲夫君。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往後塵歸塵,土歸土,她無兒無女,便是孤身寡人。
待法事完畢,夏芙方覺自己沁了一臉淚。
丫鬟扶起她收拾一場,於下午申時,啓程回府。
路上,四太太見夏芙眼眶深紅,眼底仍淚意綿綿,不免心痛,“好孩子,祐兒在天之靈,必不願看着你哀毀至此,這一年來你潛心守喪,我都看在眼裏,如此,你也算對得住他了。”
還有什麼比中年喪子更叫人痛心呢,反叫婆母來安慰她,實在是罪過。
夏芙立即強擠笑意,“母親,這是我該做的。”
四太太笑了笑,撫着她手背,認真道,“孩子,今日事畢,你的喪期也算結束了,我問你,往後你有何打算?”
夏芙一愣,“母親這話何意?芙兒已打定主意,爲明祐守一輩子,替他侍奉您膝下,爲您養老送終呢。”
四太太聞言心底一陣酸楚,又將她拉進幾分,“傻孩子,你還年輕,又生得這般貌美,豈能守着我一個老婆子度日,餘生漫漫,你還是找個疼你的改嫁罷。”
夏芙眼淚再度滑出,“母親,您這是要趕我?”
四太太見她傷心,急得握緊了她,“怎麼會?我這是爲了你好,你年紀輕輕,二十都不到,哪能守一輩子寡?即便你有這個心,也得這個世道能容你呀!”
不是四太太對夏芙沒信心,實在是她生得過於招人,哪怕是當初程明祐在世時,躲在牆角偷窺夏芙的也不在少數,這麼一俏生生的媳婦,擱在家裏,是招禍,四太太一點也不放心。
夏芙聽明白四太太言下之意,頓時哭出聲來,“我能去哪裏?我叔父已病故,只餘一寡嬸帶着幼妹過活,夏府是過繼來的堂兄做主,與其被堂兄胡亂配人,我還不如爲明祐守節,母親,您若是真心疼我,便留我下來,往後我大門不邁,二門不出,本本分分守在您膝下,伺候您起居。”
四太太眼看她淚水簌簌而落,眉眼雖弱,神色卻堅定,心口疼痛難當,重重將她摟在懷裏。
“芙兒不哭,芙兒不怕,娘沒想趕你走,只要你願意跟着我,我在一日,必保你安虞。”
夏芙聽了放心下來,撲在她懷裏,哽咽喚了一聲“娘”。
這一路婆媳親似母女,試圖講些舊事,開彼此的懷。
日落時分,馬車抵達程家堡外,突然停了下來。
四太太見狀蹙眉問道,“怎麼回事?”
車外家丁稟道,“回太太話,瀏興的流民怨怪朝廷賑災不力,得知咱們家主在府上爲亡妻守制,紛紛堵來程家堡聲討公道,家主已聞訊趕到,此刻牌樓下水泄不通,咱們一時過不去了。”
四太太聞言眉間的不耐之色悄然散去,“那咱們等一等。”
說話間,隱約有一道清冷的嗓音浮蕩在人羣間,四太太不由掀開車簾。
斜暉將巍峨的城樓鍍上一層金輝,歸巢的鳥兒斜斜飛過,晚風送來陣陣暖香,那道身影極爲醒目地杵在人羣中。
只見他一身雪白的衫子,肅然而立,有條不紊地應對衆人詰問,不消片刻,便將動盪的流民安撫下來。神姿玉砌般的風采,清雋貴氣的五官,雪白衣襬從晚霞中拂動,清正刻在骨子裏。
程氏家主程明昱,今年二十有五,是大晉開國後第一位連中三元的狀元郎,十七歲隻身入敵營,以三寸不爛之舌瓦解北齊與車騎聯軍,挽大晉於危難。後入度支部任郎中,改革稅制,增添朝廷歲入,以其出色的計稅能耐,被皇帝破格提拔爲政事堂參知政事,入主中樞。
若非半年前程明昱妻子過世,他回鄉守喪,此刻他該在朝廷揮斥方遒。
如此國士無雙,自然是招人喜歡的,可他真正招人的並非這一身超羣絕倫的本事,而是那張驚爲天人的面孔。
北齊明月公主對程明昱一見傾心,當朝明瀾長公主發誓非君不嫁,其餘暗地裏爲他神傷的貴女更是不計其數。
所謂一見程郎誤終身,也不過如此。
可惜這樣的人物,也有爲人詬病之處,那便是...他連克兩任妻子,第一任妻子過門一年偶感風寒過世,第二任妻子不到半年,也因母胎裏帶來心疾而死。即便如此,喪妻過後,前來程家提親的人前赴後繼,然程明昱不願拖累旁人,亦是爲絕明瀾長公主之路,當着所有族人的面立誓,終身不娶。
程明昱有多招人,四太太不知,她只知自程明昱接任族長,程家蒸蒸日上,族人日子越過越好,有這樣的掌門人,是闔族之幸。
四太太盯着程明昱看了半晌,目光忽然移向車內的夏芙,感慨道,“你與明昱也算軸到一塊去了,一個立志不嫁,一個終身不娶,正值大好年華卻要一人枯度,這是何苦!”
夏芙安安靜靜坐在角落,手裏捏着程明祐留給她的那個玉葫蘆,垂眸未往外看,程家主守喪與她何幹,她一個年輕寡婦,合該與任何外男保持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