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裴書憫沒給答覆,只說再給他一些日子考慮下。
到家的隔天,思及玉娘身子,他先帶她找了大夫。
"依老夫所把的脈象看,娘子遲遲未有身孕,乃是因着邪寒入體,給中不足。斗膽問一句,娘子年幼時可是常常飢飽不勻?冬日受凍,夏日勞苦?”
長凳上的小娘子遲疑了會兒,又點點頭。
她穿着一身繡蝶布裙,藍布包頭,乖乖坐着等待醫診,整個人瞧起來都偏瘦小。老大夫瞥了眼,對上她圓撲撲的大眼睛:“這就對了,根基須從小打好,胞宮失養,自然不好有孕。”
她垂下眸子,不知是思猶還是失落。而此同時,那位始終沉默,輕攥衣袖的年輕郎君開口了:“可調得回來?怎麼調?”
這是一對並不富裕的小夫妻,即便男方已說明要用最好的藥,只老大夫瞧着那身粗布衣,也猜出他的手頭必然拮據。想了想,提筆寫下一方藥。
“你們先抓了去喫,每日須溫水煎服……這藥有暖宮驅寒,增補氣血之效。便先用上五個月吧,明年開春後,再找老夫看一回,老夫另開新藥。”
***
沈明玉沒想到,原來遲遲未有孕,是她小時候餓壞、凍傷了小腹,以致這副身子不好生養。
可是,裴郎娶她進門,本就是這個目的呀!若自己不能給裴書憫生孩子,那他豈不是虧大了......沈明玉爲此有些愧疚,也擔憂他會因此與她和離。
畢竟養副身子,還是太費錢了。
從大夫家出來,回到自己的小院,沈明玉開始收拾明早要帶去學堂的乾糧。
她心裏裝着事,拾掇了一會兒,突然抬頭對不遠處劈柴的少年說:“裴郎,要不咱們再去問幾個偏方吧?”
“什麼偏方?”
“就是生孩子的偏方呀......”
她低下頭,迅速紅了臉頰,帶着一抹淡淡的羞赧,“聽人家說,有些土方子還挺靈的,幾年生不出孩子的人都能治得了。我就尋思嘛,反正死馬當活馬醫......”
裴書憫突然放下手中石斧,朝她看來一眼。
他並沒說什麼,只是走來立在她的面前。
沈明玉略緊張地抬眸。
他還是沒說話,神情卻肅然沉峻。
時間彷彿都在這刻停止了。
沈明玉被瞧得心漏跳一拍,低下頭,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繼續收拾她的小粉包袱。
“明玉。”他頓了頓,終於開口,似乎是良久的沉寂,按住她的肩:“咱們不用那什麼偏方。你把我當什麼人了?身子不好就先養着,總能懷上的。”
沈明玉悄然掀了淚珠,重重點頭,撲入他的懷裏。
少年那洗得發白的布衣,夾滿皂莢清香的結實懷抱,一雙手臂也如銅鐵般緊緊箍着。沈明玉老老實實窩在他懷裏,只覺得今日的黃昏格外暖和,照耀着她平平淡淡的人世。
***
農忙假之後,沈明玉重新回到學堂。
不知道裴郎還會供她上多久的學,或許等字都認全了,還能一一寫出來,這學堂的日子便該結束了。
來之不易的求學時日,多上一天便少一天。於是她勤奮又刻苦,格外認真地去聽、去記。
沈明玉清早天未亮就醒了,裝進筆墨、帶着乾糧和水囊出門。裴書憫也會格外起得早,陪她走半個時辰鄉路,目送妻子小小的身影進了私塾,才轉身去做自己的事。
等裴書憫忙完一天,日暮已近西山。他回到小院,經常是沈明玉比他先到家。她沒有點燈,只是臨近窗邊藉着一點殘陽,照看照搬,去描書卷上的字。
她剛學寫字,筆法還不是很好,歪歪扭扭,像一條濃黑肥碩的大毛蟲。甚至還是用拳頭握筆的,瞧上去專注又緊張。
斜陽落在她翹挺的睫毛、小巧又素淨的鼻尖,即便身着粗布,卻美得儼然一幅古畫。
裴書憫靠牆而望,脣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走過去,在她手邊點了盞油燈。隨後執起她的手重新握筆,“玉娘,要這樣......”
“食指搭上,兩根指尖摁住......”
裴書憫低沉乾淨的嗓音像碎了滿地的珍珠,聲聲落進耳朵。
沈明玉突然愣愣盯着他的手,那隻在調整她握筆的手——頭回留意到,裴郎的手竟這樣修長好看,根根骨節有力。因着常年體力勞作,他的指腹有薄繭,手背覆着淺淡凸起的青絡。
“裴郎,你的手真好看。”
沈明玉忍不住感慨了句,給正在教人的裴書憫一愣。
他的指尖緊了緊,似乎有些失笑。沈明玉沒看到他紅透的耳側,依舊繼續驚歎:“真的好看呀,沒有騙你,就像竹節一樣。”
“知道了。”
裴書憫聲更低了。一邊手不禁從她的腰腹虛虛環過,另邊手抓住她的手指繼續握筆。
剛要落墨,沈明玉又回頭,亮瑩瑩的眸子望他:“欸,裴郎,我前日學了一首寫竹子的詩......”說完,她還唸了一念,朗朗上口,驕傲得像只花孔雀,等人來誇。
裴書憫忍不住,丟了筆,一下吻住她的脣。
***
日子兜兜轉轉的走。數日後,一位不速之客來到白雲村,悄無聲息敲響裴家的門。
這天清早,沈明玉正把洗好的衣裳晾在竿上。
臨近出發前,她聽到敲門聲。
以爲是隔壁秋娘來了,沈明玉忙去擦手。結果院門打開,濃烈的脂粉味撲鼻而來,緊接着,陡然看見一個女人——
少女臉色忽而蒼白。